667中文网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今生今世 >

第36章

今生今世-第36章

小说: 今生今世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住在一枝家两年,後来我迁居,不能再与一枝天天在一起,有时就难免懮愁满目。一次阴雨连旬,池田久无信来,我忽忽遂病。不是为与一枝的事,而是我的日常情意荒失,至於要不能格物了。

我自出亡金华道上以来,常恐人世的大信失坠,那时好得眼前人有秀美。今在日本,有一枝也一样。但是迁居後,一枝要隔几天才来看我一次,常时未免太清寂,什麽事情我便要去多想。虽说知天可以不懮,达性可以忘情,但我有时仍会心里解不开。因为懮患是这样的大,因为这里是要看你做人的修行。我如今做人,真可比净饭王的太子入雪山修行,中间有一时期,他曾失去了三十种相好,八十种庄严,叫人看了心疼,何况我还比他是个世俗之人,又焉得不有时而憔悴。

我原是乡下孩童出身,至今天气变化与人事惊险不能使我病,病多是因为自己做人有欠缺。并非那一桩事情做错了,而是在一些极小的地方对自己不满了。每逢这样的时候,什麽都无用,惟有等自己想明白了,倒也不是悔改,不知如何,当下就又洒然,病也好起来了。

我如何可以不看重人世的懮患。古来游戏天人之际者,如李陵的亮烈,诸葛亮的谨慎,他们亦宁是有泪如倾的人,只是他们不见得当真哭泣罢了。而我给朋友写信,亦从不谘嗟一声,并非自制,却是只为面前的纸张笔墨都这样静好。解懮不是解决问题,或办妥了一桩事情就可以,而宁是在与问题或事情本身无关之处,如窗外的一草一木,室内的一桌一椅,对之只觉我与万物历然皆在,当下就有着个安心立命了。解大懮是要以格物。

春雨瓦屋庭树皆净,我一人在房里,席地就窗口矮几前趺坐,小病心事如水。无端想起了王昌龄的诗: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

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我把来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只觉就是写的我对中国的思慕,并且对我自己这个人爱惜起来。《聊斋》里有篇《白秋练》,那女子因思慕湖水成疾,要她的男人为三诵唐诗“杨柳千条尽向西”,当即病若失,我很能明白这种不切题的好。

且说我这回迁居,也是借的日本人家的房间。这家母女三人,败战直後那几年里全日本的生活很苦,使这位四十几岁的妇人变为刚硬,她的两个女儿,大的新近进了银行勤务,小的也就要高中毕业了,都是标准化得没有内容,我与她们不大合得来。败战後日本的英雄美人一耙平,这也有一种旷荡,原来可以走平民的清华贵气,但现在的是这样一种社会,在那里正经只能变为藐小,而调戏又只能变为卑鄙。

我不能忍受人与人有阻隔。如果可能,我愿意迎合势利拐骗者,迎合赤脚抬轿者,迎合刚硬无内容的妇女,迎合凡与我说话不通的人,总要使得说话可通。但我和有些人到底落落难合。我为此心里切切,如云“悲悲切切”,只是没有悲,而且我仍是我自己的罢了。我是这样一个天涯荡子,所以对一枝有感激。

我借住在那家亦二年,一枝倒是心思安定。她头一趟来看我时,与後来逢年过节,她都买盒点心送与那房东,因为我既在她们家居住,宁可客客气气。一枝给我买来一床被面,一条毛毯。她来了就两人在房里吃午饭,是方才我去接她,在驿前买来的面包牛乳水果。洗了棉被,也是她带了针线来给我翻订好。

春天电车线路边樱花开时,我在车站接着了一枝,两人步行到我的住处。她穿的鹅黄水绿衫裙,走得微微出汗,肌体散发着日晒气与花气,就像她的人是春郊一枝花,折来拿进我房里。一枝的脸,原来好像能乐的女面,平安朝以来经过洗炼的日本妇人的相貌,一枝除了眉毛不画在半额,其他单眼皮,鼻与权靥,神情无有不屑,连嘴巴微微开着也像。但是比起这种典型的美,我宁是喜爱她此刻这样的走得热起来,面如朝霞,非常的世俗现实。

我与一枝凡三年。一枝也不知啼泣过多少回,我也不知生气过多少回,浓愁耿耿都为她。但是後来到底不能了。一枝不能嫁我,而我後来亦另娶了。

我到清水市龙云寺去住了半年,开手写《今生今世》。而我如此独自住在佛寺里,亦算是与她分苦之意。一枝到时候有信来,还寄来饼乾,给我写文章夜深肚饿时好当点心。信里说这只当是贫者一灯献佛。她担心我是不是生活费发生了困难之故。她这关於生活费的一言,即刻使两人的情意有了分量。她没有一点儿怨,没有一点儿疑,没有一点儿要求。女子的谦卑原来是豁达大气。

一枝为人妻,不能离婚嫁我,亦不必有恨。那男人虽然一无出色,但亦万民与豪杰同为今天的一代之人。我尝见一枝在前厅为家人做针线,虽是裁剪的一块廉价的衣料,她亦一般的珍重。下午的阳光斜进来,院屋闲静,外面隐隐有东京都的市声,天下世界皆生在这裁剪人的端正妙严,她的做人有礼敬。

六

我於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中国人原来是这样理知的一个民族,《红楼梦》里林黛玉亦说的是:“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却不说是真心爱我的人一个也难求。情有迁异,缘有尽时,而相知则可如新,虽仳离诀绝了的两人亦彼此相敬重,爱惜之心不改。人世的事,其实是百年亦何短,寸阴亦何长。《桃花扇》里的男女一旦醒悟了,可以永绝情缘,两人单是个好。这佛门的觉,在中国民间即是知,这理知竟是可以解脱人事沧桑与生离死别。我与一枝曾在一起有三年,有言“赌近盗,奸近杀”,我们却幸得清洁无碍,可是以後就没有与她通音问。李白诗“永结无情契”,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

相守越风涛,相约舞阳春。 
 
良时燕婉
 一

中华民国四十三年三月,佘氏爱珍(原汪伪南京政府中吴四宝之妻,编者注)来归我家。而她却说,你有你的地位,我也有我的地位,两人仍旧只当是姊弟罢,此言我後来笑她,但她仍不认输。爱珍是上海解放前不久保释出狱,飞到香港,住香港两年,转来日本,与我遂成夫妇。要说不好,当然是我不好,我对她到底存着什麽心思,说真也真,说假也假。而她亦起先没有把事情来想想好。到今两人看着看着又欢喜起来,我道:原来有缘的只是有缘,爱珍却道:我与你是冤。

大凡女人一从了男人,她当即把两人的新的身世肯定,但爱珍的肯定中另有她的才气飞扬,所以不使我想到对她的责任,与她所以能如天地同寿。

婚後头两年里,我想到她的有些地方就要生气,毒言毒语说她,说她与我称不得知心,如昔年说玉凤。而她不像玉凤,她听了不当一回事。本来做了夫妻还有什麽知心不知心,岂不是无话找话?中国民间旧时姻媒,单凭媒妁之言,连未见过一面,成了夫妇,才是日新月异,两人无有不好。这种地方爱珍比我更是大人。

至今我与爱珍,两人是一条性命,饶是这样,亦两人天天在一起就未免要有口角之争,一点不为什麽,只为我生来是个叛逆之人。而且我总是对於好人好东西叛逆。

我从廿几岁至今,走走路心有所思,常会自言自语,说出一个“杀”字。我原来也很多地方像黄巢。在日本坐电车,我每每把车票在手里捏皱了,因为心热、不安静之故。在家里我是每每迹近无聊,无事只管会叫:“爱珍呀!爱珍呀!”爱珍又要做事,又要答应。我道:“我的老婆老了,我心里有想要掉新鲜的意思。”爱珍笑道:“呵呵,你的良心这样坏,自己都招了。”又道:“只要你有这个胆。”爱珍在厨下,我站在门槛上,嘴里还念:“我与你又无记认,又无媒证,要赖赖掉也容易。”爱珍道:“你敢再说一遍。”我就再说一遍,爱珍笑了。我又几次三番说要做和尚去,自己亦不知是真心抑是假话,爱珍却道:“好啊,你拣定日子,我送你上寺庙。”惟一回我说:“我想想做人无趣。”竟连自己听了亦疑心是真话,爱珍在吃饭的人,当即放下碗筷,泪如雨下,曰:“你这样说,那麽我做人为何?”我赶忙安慰她。又平时说话之间,提到生死,她道:“你若有个短长,爱珍也跟了你去了。”

原来夫妻顽皮也是我们,但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便回护之情,即刻天地皆正。昔人诗:“身留一剑答君王”,一样亦以答朋友,亦以答夫妻。

爱珍原也不听我的话,而她的不听话,也许还比顺从更好。昔年她在上海,抗战胜利前一年,我即告诉她要准备逃难,但是她为人上惯了,她的风度如山如河,看事情皆出之以平静。

二

爱珍的前夫吴四宝是南通人,他的父亲在上海成都路开老虎灶卖白滚水,弄堂人家来泡水,一文钱一大壶,收的钱都投入毛竹筒里,朝夜三场忙头里只听见豁朗朗一片声钱响,四宝从小就调皮,他来帮手脚,揩油得十分文钱就去逛城隍庙。彼时的物价,两文钱吃得一碗油豆腐细粉,有十文钱可以吃几式点心,还看了西洋镜。不久父亲去世,哥嫂要分家,四宝却什麽都不要,他有一位出嫁的姊姊出来讲公话,总算代他争回了一些东西,而他亦不在其意。他姊夫带他在跑马厅牵马,姊夫是大马伙,他做小马伙,後来他给一个英国人开汽车。

天下惟有做白相人不是可以学得来的,做得出做不出,不知要经过多少场鸿门宴。秦舞阳年十三,白昼杀人於市,人莫敢近,四宝初起时亦正当这样的年纪,但他不过是白昼游於市上,心思热,爱管人家的闲事。原来英雄美人的亦不过是闲愁,王者之兴亦不过是爱管闲是非,乃至释迦渡人,唐僧取经,亦皆不过是这样的心思热。他又出落得好一条大汉,几次三番把租界巡捕抛到河里去,後来捕房反为来与他结交了。他十六岁,就领得租界的护照,佩带手枪,提起马立司小四宝,人人皆知。

前辈大白相人黄金荣,是当租界捕房的探员出身,惟他却有气概,像郓城县押司宋江的行事。杜月笙是称水果出身,继承黄金荣做青帮老头子。他们虽然结托中国民间,但是着重还在租界当局,不过把两方面的意思圆转沟通了。要到吴四宝,才不买租界的账,他结托中国民间,以与祖界当局分庭抗礼,亦非合作,亦非对立,而要说合作,也是合作的,要说对立,也是对立的,总之大丈夫处世接物,自然响响亮亮。这等於潜移的租界革命,而与之廓然相忘。中国人是特有一种与世相忘,如辛亥起义,是与革命相忘,又如八年抗战,是有一种岁月相忘,乃至敌我相忘,彼时上海民间与租界亦有这样的一种相忘。

吴四宝是青帮,拜小阿荣做先生,但四宝也不靠投门墙出身。国民革命军北伐後,上海是杜月笙当令,惟有四宝,除非杜先生叫他,他才到杜公馆,他自己总不凑上去。他不喜杜公馆一班白鼻头军师与二爷们。四宝於在上的人皆不去趋奉,惟人家叫着他时,他总谦恭,执晚辈之礼。我不投人,人来投我,这就是志气。四宝自有他的一班结拜弟兄与学生子。

四宝二十几岁,给那英国人开车的时候,娶妻生子,雇的一个奶妈却为贪图一副金镯头,放火把那婴孩烧死了,四宝虽觉事迹可疑,他倒亦不难为那奶妈。上海人闲常说起吴四宝,只当是怎样厉害的一个人,焉知是看看他豁了边。他的忠厚是本色,还有他逢到像这样的事情,会忽然洒脱如同天意,他这就不是个不胜其情的人。所以四宝还有他的静。

後来四宝离开那英国人,另外立起场面,两三年中,正在顺风头上,但是又焉知发生了人命。事情是他那前妻不贞,他不该说了一句愤激话,有个学生子就去闯祸,把那男人劈杀了,为此四宝到北方避风头。他只宝贵一个女儿,还只六七岁,他带了走,把上海家里的东西交托阿嫂保管。他在北方凡六年,先在山东督军张宗昌那里投军,後来国民革命军北伐,他加入白崇禧的部队打到北京,都是当的机器脚踏车队队长。当时他拍许多照相,穿的老棉袄,完全是大兵,却也到处结交得有朋友,拜把得有弟兄。

经过北伐,四宝想官司的事总也事过境迁了,他才带了女儿回上海。是年他三十九岁,去时是三十三,正应了看相算命人说的三十三,乱刀斩。他就是这番回来,与爱珍结了婚。当初多少箱子衣裳及吃用之物,一家一当都交托阿嫂,那嫂子有本事六年工夫把他都拿光。但是这也罢了。後来四宝好了,那嫂子仍来求他照应,一个人本来靠要心重是好不了的。我问爱珍:彼时四宝又得新做人家,即刻手面阔绰,他从北方回来倒是有钱?爱珍道:是靠朋友,白相人走到哪里要带钱,就不是白相人了。四宝有高卿宝这班朋友,还有谢葆生,是四宝小马伙时的伙伴,後来开浴场,开丽都跳舞厅,四宝帮他好多忙的。他们最爱结拜弟兄,四宝是大哥。

可是上海人都知道吴四宝回来了,这样就生出是非。美人有笙歌簇拥,老爷出巡,有鸣锣喝道,白相人不用笙歌,不用打锣鸣鞭放铳,单是铮铮男儿本色,亦所到之处,惊动万人。彼时就有租界的探长捕头来讲斤头,为四宝的人命官司未结。爱珍当下答应出一万银圆了事,捕房的人见对手是女人,答应得爽脆反为错了,必要一万二千圆。爱珍道:“这是你们不漂亮了!”她就一个钱不给,宁可打官司,也不塞狗洞。

她叫四宝藏起来,一切她出面,宁可把钱去好了苦主。苦主觉得事情已隔多年,且死者原亦有错,今对方既已如此说了,於死者亦有交代,於生者亦有了安排,且见这位吴太太说话行事这样漂亮,只觉万事应当是这样了结的,就依言上租界会审公堂去告,追吴四宝到案,却由苦主当官指证姓名虽同,不是此人,就此销了案。爱珍这里就倒转来告探长与捕头拆梢,得法官当庭断结,永绝後患。

因这一番,捕房那班人提起吴四宝的女人,个个领了盆。原来白相人的处事,无非是个待人之道,譬如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即只在於如何待苦主,如何待捕房那班人。除了�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3) 踩(3)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