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传-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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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邢夫人听见说贾府卖园子,起初只觉得意,心想一样是姓贾,如何我家里的人流放的流放,变卖的变卖,你家倒仍住在高宅大园子里,骨肉父子团聚的,如今也一般的要撵出来了;兴头了几日,忽又不忿起来,算计着那笔卖园子的款,暗想大观园虽是为了元春省亲所建,却也是贾家的产业,从前皇上不许长房的人住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卖了,大家住不成,得的钱就该两房里公分,如何次房便自己裹了去,一分钱也不与长房养老?天下哪有这样不平的事,受刑捱穷都是长房承当,坐享富贵就全是次房独享,可还有个孝悌忠义?想了几日,终不好当面去说,便想了个法子,走来找熙凤。
那凤姐近日又发了头痛的毛病,齐额捆了绉纱包头,两太阳上贴了小红膏药,正两眼水汪汪的歪在枕上。看见邢夫人进来,哼哼叽叽的问好,只是软洋洋起不来。邢夫人在炕沿上坐下,一句寒暄话也无,开门见山的便叫凤姐去同王夫人要钱,说了两遍,见熙凤不甚兜揽,自己先气起来,拉下脸道:“你是他嫡亲侄女儿,又替他管了许多年家,他有多少产业,你心里最清楚,便多分些也不为过。他素日待你不错,想必不好意思绝口不给的,不然从前的情分岂不都是假的了?若是当真不念旧情,也好知道亲姑热侄女的不过是嘴上说得亲热,从此不用再装虚情儿了。”
王熙凤听了,又是气恼又是为难,心中明知不妥,却不好当面顶撞,好容易等得贾琏回来,方将邢夫人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意思教他去劝邢夫人。谁知贾琏听了这话,却冷笑道:“太太说得倒也不错,你素日仗着老祖宗疼爱,也威风了许多年。如今老祖宗去了,倒要借着这件事,看看他们还肯给你脸不?讨不来钱时,你也明白自己素日的为人了,看还拿什么说嘴逞强,以为自己多有手段得人缘的。”凤姐气了个发昏,欲要骂几句狠话时,忽觉胃堵作呕,竟说不出话来,反逼得鼻涕眼泪一齐涌出,其状十分可怜。贾琏发过话,也满心以为凤姐必定有更恶毒的话来回骂,及见他扒着炕沿儿干呕说不出话,忙拔脚走开,心中暗乐,自觉这番斗口占了上风,竟是人生里头一回,十分得意,哪还有半点怜惜之心。
幸好巧姐儿来请母亲吃饭,还未进门,已经听见凤姐长一声短一声的干呕,忙进屋来,看见凤姐脸胀得通红,额上青筋爆起老高,吓得忙倒了水来漱口,又轻轻拍着后背顺气。拍了半晌,凤姐方回过气来,想及方才贾琏冷言冷语,一片绝情,再看看巧姐儿,年纪尚幼,满面孩气,倘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这没娘的孩子谁人顾惜?想到此,一股酸气直冲鼻端,不禁回身伏倒,放声大哭起来。巧姐儿小孩心性,看见母亲哭,便也将袖子堵着脸,抽抽搭搭的哭起来。凤姐更觉心酸,却勉强扎挣起来,向床头拿过帕子来替巧姐儿擦脸,又顺手自己抹两把,抱着巧姐道:“我要是死了,你老子必定续弦,到那时若受了委屈,太太是靠不住的,不如找你舅舅去,再不然,宁可找你尤家婶婶和蓉大哥哥商议,他们从前欠了你娘多少人情,总不好意思不好好看待你,必肯替你出头……”
正在叮嘱,忽听外边一片声闹将起来,夹着邢夫人的哭声和贾琏气急败坏的吵嚷,方自惊异间,贾琏已怒冲冲走进来,也顾不得巧姐儿在旁,便将一纸休书直摔在凤姐脸上,指着骂道:“你做的好事!我贾家欠了你王家什么债,竟生生毁在你这个泼妇手里了。这回若不休你,天理也不饶我!”凤姐气得浑身乱颤,噎了半晌方回过气来,气道:“我抱你前窝孩子下枯井来?还是挖了你家祖坟,烧了你家祠堂,惹你这样劈头盖脸的乱骂!你要休便休,那里来的这些废话,难道我王家的女儿离了贾家,还能上街要饭不成?”
贾琏额上青筋尽皆爆起,将桌子拍得山响,恨道:“到了这时候你还嘴硬,我后悔没早早休了你,也免了今日之难!我问你:尤二姐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张金哥又是谁?那守备的儿子跟你有什么仇,做什么逼得人家上吊的上吊,跳河的跳河?我和长安县节度使云光并没深交,怎么他倒拿封信出来,非说是我写给他的?还有那馒头庵的老贼秃净虚,我何时同他过过手儿来?三千两白银子,你胃口倒不小!”
凤姐猛的一惊,尚未答话,邢夫人已经跟着进来,向窗前梨花木圈椅中坐定了,便拍腿大哭起来,口中念道:“素日老太太抬举你,让你管家,我便也睁眼闭眼,不管你的所为。原想你不过霸道些,张狂些,终究出不了大格。哪承想你胆大包天,竟连收买人命的事也做得出来,我说那个张华不过是个娶不起老婆的泼皮,哪来那么大胆子竟敢连我家也告,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指使的!后来还指使人去杀他!真杀了也还干净,偏又漏了手,倒惯得他胆子越发大了,再三再四的告起来!还有什么张金哥,究竟连名字也没听过,如何也惹上人命官司来?你敢是上辈子跟姓张的有仇,但凡姓张的便要赶尽杀绝的不成?”
原来自打荣宁二府被抄,那些宿与贾家有嫌隙的,便都跃跃欲试,巴不得落井下石,报复前仇,忽又听得探春做了公主,远嫁真真国为妃,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忍耐一时,观望动静。及听见贾府张罗卖园子,确知大势已去,再难翻身的了,这才放出胆来,争相奏劾,或告“广纳苞苴,私鬻官爵”的,或告“纵容奴仆,为害乡里”的,遂又扯出贾琏逼死仆妇、强娶民妻、买凶杀人,王熙凤仗势逼婚、收受贿赂、迫死张金哥等等一干事来,大大小小足有一二十件,男女人命也有七*条,幸而衙门中有与贾琏素相交好的,偷偷送出消息来,着他早做准备,说是衙门明日便要发签拿人。贾琏又是着忙又是恼怒,况又惹起尤二姐惨死之痛来,益发气愤不过,遂当即立了一纸休书,进来与凤姐理论。
凤姐起初听见张华非但未死,竟又回京来告状,顿觉心惊肉跳,意乱魂飞,正寻思如何砌辞辩解,又听邢夫人说出张金哥的事来,况且有云光拿出书信作证,又有净虚的供词,深知便浑身是口,也难推脱。低头思索一回,早打定了一个主意,明知事情已经败露,无可挽回,索性看也不看邢夫人和贾琏,径自开了箱子,且收拾衣裳。贾琏见他这般,摸不着头脑,上前一把扯过衣裳扔在地上,急道:“我明儿就要进监发配的了,你倒有心收拾头面,敢情你回了娘家,这件事就了了不成?”凤姐冷笑道:“所以我素日说你是个没胆气的,你既然已经立了休书,咱们便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如今已经不是你贾家的人了,我做的事自然由我承担,没的休妻做了案,倒要前夫坐牢的。你只管慌什么?”贾琏犹不明白,看那凤姐脸上笑嘻嘻的,更觉诧异,呆呆的发愣。
那邢夫人犹自唠唠叨叨说了一大篇话,也不知凤姐听也不听。贾琏却知凤姐素多机变,遂劝邢夫人且回房去,又令人带出巧姐儿,自己回身瞅着凤姐儿,却不说话。凤姐笑道:“你要是好好求我,我自然有办法使你脱身;你若还是这样大喊大叫的要我的强,我便不管了,凭你休我也好,撵我也好,不过是这样。”贾琏听了,忙折叠身做矮子,便在炕沿儿上跪下来,将头点了两点道:“二奶奶救我。求二奶奶看在夫妻情分上,别计较我方才一时情急,说的那些屁话。”说着拿过休书来便要撕烂。凤姐忙按了他手,笑道:“这休书撕不得,还指望他做你护身符呢。”欲知凤姐作何道理,且看下回。
☆、第十六回 王熙凤临歧能权宜 花袭人遇事有始终
题曰:
情重难如愿,恩深未必酬。
石苔虽不语,悄逐春风绿。
话说贾琏因凤姐私受钱银,惹下官司,意欲休凤姐以自保;及至听凤姐有方法保全自己,忙又换了一副面孔,拿过休书来欲撕。凤姐却按了他手道:“撕不得,还指望他做你护身符呢。”因扯了贾琏坐在身旁,不慌不忙的分解给他听:“撺掇张华告状的人是我,让旺儿找人杀张华的也是我,张华如今并没有死,便不算人命官司;那尤二姐更是自己小产,吞金子自尽的,关着你我什么事?就是张金哥和守备的儿子,也是自己悬梁跳河,不是我推他下水,扯他上吊的,原算不得杀人;况且就是杀了人,那写信给平安州节度使的人还是我。你上了堂,只管将事情全推在我身上,再把这休书拿出来,就说是你早已经休了我,不过是怜我无家可归,暂借住在你家一时未去,便任事不与你相干。哪怕再有八十条人命,也只好砍我一颗脑袋,总不连累你琏二爷可好?”
贾琏这方明白过来,心下反觉不忍,低头沉吟道:“若是这样,只怕你难逃刑罚。”凤姐笑道:“你这会子也不用猫哭老鼠假慈悲的了。我与你夫妻一场,被你明里暗里不知咒了千声万声,临了儿救你一回,也算不枉了头几年的恩情。纵有千日不好,有这一日的好,你少不得还顾念着我些,看承这点恩情面上,好好看待巧姐儿,也就是记着我了。”
贾琏听了,一时良心感发,流下泪来,叹道:“怪道人人都赞你是个巾帼里的好汉,脂粉堆里的英雄,果然比男人家更有计谋有胆识。你放心,巧姐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在一日,总不会看着他受委屈。就是你明天上了堂,我拼着倾家荡产,也必打点得上下整齐,断不教你受苦便是。”凤姐听了,心中又酸又痛,便也流下泪来。两口子咕咕哝哝,直说至月落乌啼、东方破晓方才歇息,不过胡乱一觉,天已大亮。
方梳洗时,两个快手已经提了枷锁上门,出票拘拿。贾琏忙迎出门来陪笑道:“二位小哥请了,王熙凤是一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实为不雅。只要能保得不过堂出官,其余判重判轻,悉从所命。”那差人将条铁链子搁在窗沿上,作眉作脸的道:“二爷说得容易,咱们兄弟是奉了令牌来的,难道空手回去不成?老爷发了威,兄弟的屁股是要吃‘竹笋汤’的。”贾琏道:“我这里已预先做下一封书子给刑官,敢烦小哥代送,必不教二位受苦。”说着将封信与五两银子塞在差人手中,又说了许多好话,才送了二人出去。
凤姐在里间听得人去了,方出来道:“这法子只可抵挡一时,过不了三天两日,他们依旧还是要来出牌提人。不如你这就备些礼物往衙门里走一趟,探准了官府的口气,好过在这里等死。”
贾琏领计而去,至晚回来,向凤姐叹道:“审这案子的提刑官是张如圭,因是贾雨村的旧识,从前应酬时也见过一二面,最是个眼馋肚饱没餍足的,凡他经手的案子,不将人榨干了不肯松手。我说得唾沫都干了,他只咬定三千两银子不松口,说是少一个钱也不行。”
凤姐此时已是拿定主意,便也淡然,反安慰贾琏道:“肯收银子便好商量,只要不用我当庭出众的丢脸,留点体面,便杀头也只得认了。”贾琏道:“那倒还不至于死罪,三千两银子买条命,还少么?”遂说明是递解还乡,虽然不过堂,却也得收押在监,等上头验明正身,便使长解押送原籍看管。凤姐听了,也自黯然,半晌叹道:“递解还乡总比充发流配强,只是一样坐牢,不在京里收监,非要回金陵去坐,可不麻烦?也罢,俗话儿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落叶还要归根呢,我不过是早回去几年,说不定过个三五载,你同巧姐儿也终要回南边去,到那时山高皇帝远,打听得松动了,再上下打点,幸许就没事了。”
贾琏到此地步,也只有惟惟诺诺而已,恰好王夫人那边送了银子来,便都添在里头,加上凤姐素日所积,尽用作打点之仪。邢夫人听说了,不免又气又恨又肉疼,说是“当日馒头庵收银子时,半个子儿也没分与我们;如今买他的命,倒要大家勒紧腰带拿出钱来。若说天理报应,凭他的德行,原不该落此好报。”罗嗦了半日,也无人去理他。
谁知文书详至忠顺府,见了佥押,笑道:“这是贾二舍两口儿演就的圈套,以为将他婆娘出首,便可从轻发落,丢卒保车,打的好如意算盘!就算那尤二姐、张金哥之死都不与他相关,这国孝家孝间私蓄妾室,却也是不赦之罪,况且王熙凤是他结发妻子,既敢拿他的书子去唆逼地方,自然是这样的事他平日做得不少,便这件不与他相干,那审不出来的还不知有多少件。怎可就这样轻易发放了?”便又奏了一本,弹奏贾琏“帷簿不修,停妻另娶”之罪。当今原是至孝之君,念那王熙凤虽然逼伤人命,究系妇人,既已择了押解之期,便不令重审,只命将贾琏交按察院从严重判。按察不敢怠慢,立命两名快手拿贾琏到案。
那贾琏半世里只有他欺人的,没有人欺他的,如今上了堂,尚不及用刑,方见着些夹棍的影儿,听了两句堂威的声儿,已是浑身酥麻,两腿俱软,少不得原原本本都招将出来,连那张如圭受贿三千两的事也都供了。按察见他招得详实,便也存个体面,不曾发签子,只当堂批了充军,立逼着起行,又将张如圭另具一本呈奏。
原来那张如圭便是从前贾雨村的同僚,旧年一同被参革职、后来又同时起复的,仕途上原不及雨村畅通,因此心中郁郁,既不能在官途取胜,便想着生财有道,孰料这次又撞在贾琏这宗案子上,竟将个六品官儿又轻轻丢了。正是:
求全责备终何必,算尽机关也枉然。
却说那贾琏因当堂充发,倒比凤姐还早一日离京,邢夫人关了门哭天抢地,也未去相送。可怜凤姐毫不知情,犹道自己舍身救了贾琏下来,他念及此恩,必会格外看重,或者将来还可望有团圆之日。及至起解之时,却不见贾琏踪影,只贾芸、红玉两个捧些衣食酒水候在路边相送,顿觉心寒意冷,顿足道:“一场夫妻,他竟然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