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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南京安魂曲-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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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派人把给吴校长的信送到鲍勃·威尔森那里,请他星期六到上海去时,从那里寄出去。送信人动身之后,明妮接着做她的财务报表。不知为何,不管她怎么努力,十月里的账目就是对不上,怎么算都差二十六元。我们要是能雇来一个会计就好了,可那是不可能的。南京城里一度从事什么职业的都有,可是现在,连一个像样的会计都找不到。难怪连日本人也抱怨,他们找不到足够的中国人才来维持一个政府。大刘经常说,他希望他的女儿美燕是学财会的。

送信人中午回来了,说有几个国际救济委员会的人被逮捕了。明妮给瑟尔和路易斯打电话,得知这次逮捕是由日本大使馆的谋杀案引起的。昨天,有人在大使馆的茶炉里投了毒,两名卫兵中毒身亡,另外几个人,包括一名外交官,仍在医院抢救。警察拘押了几名中国雇员,审问了他们。接着,警察又去了国际救济委员会,逮捕了六名领头的,并且都是中国人。警察说他们参与了抗日活动,并宣称这几个人都和谋杀案有牵连。而路易斯和瑟尔敢肯定,这几个人跟案件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日本人只是利用这一案件做借口,好解散救济组织。在这六个人里面,有一位是我们这里的兼职数学老师,有三个人的女儿都在我们中学上课,几个女孩子一起来请求明妮为她们的父亲说情。

明妮跟路易斯说了,路易斯帮她起草了一份抗议,要求立刻释放那六个人。第二天,她到日本大使馆,把抗议信交给田中副领事,在那里她听说六个人被关在市中心的监狱里。尽管他们受到拷打,被人戴上了脚镣,还是拒不承认干了任何坏事。





三十


南京陷落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快到了,全城再次进入戒严状态。人们得到警告,在未来几天内,除了“庆典”活动,不得在公共场合集会。金陵校园里的学生们,尤其是中学的女生们,一直在谈论如何纪念这个耻辱的日子。

纪念日头一天的晚上,明妮把女生们召集在中心楼的礼堂,苦口婆心地劝大家不要给自己和学校带来危险。她说,她们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努力学习,帮助他人,尤其是穷人,那才是对中国最好的服务,中国需要有能力的、理性的人民,不需要暴民。此外,她们没有必要让仇恨驾驭她们的人生。

女孩子们静默地听着,都凝视着明妮,可没有人敢开口反驳。即使她讲完话,请大家说说自己的看法,也没有人发出一点儿声音,但我可以感觉出大厅里的紧张气氛。我们想过用一次特别布道会的方式纪念这个日子,可是担心这会激起学生们的情绪,我们就决定不搞了。明妮对路海交代,大门口要严格把守。

第二天早上,很多女生戴上了黑纱。唐娜和爱丽丝两人都来报告说,她们班上的学生也都戴了。让明妮惊诧的是,姗娜竟然也戴了黑纱。“你不该带这个头啊。”明妮责备她。

“就是她们都没戴,我也可能会戴的。”姗娜说,摸了摸用别针别在袖子上的黑纱。

明妮很意外,接着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么做太冒险了,会有人告密的。”

“我也是个中国人。”

那一刻,就冲她这句话,我好喜欢这姑娘,尽管我没戴黑纱。我主要是因为不想给明妮的心里添更多的堵,而且我也担心学生们的安全。幸好,路海和守门人把守得很严,没有放女孩子们出去。不管她们怎样高唱爱国歌曲,不管她们高喊什么口号,她们都被拦在校园内,这让我们多少放了些心。要是有官员要求解释,我们可以说,学校方面采取了措施制止大家对日本人的敌对情绪,可是很多学生家里失去了亲人,她们是自发地哀悼失去的家人。

有些女孩子当天绝食一天,美燕还和一个父亲在傀儡市政府里工作的学生打了一架。

那天下午,娄小姐来了,说玉兰不见了。那疯女子想进城已经闹了好几天,说她要在南京陷落一周年那天,去抗议日本对中国的占领。娄小姐不住地用手指按摩着前额,说:“我几次挡住了她,可她今天早上还是溜出去了。”

“你觉得她会去哪里?”明妮问道。

“肯定是到城里去了。她听到戒严令后,就不住声地大骂,说要跑去参加游击队,可我没有当真,心想她哪能找得到共产党的行踪。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多加警惕,不应该让她在我家周围乱走。”

明妮叫来好几个人,要他们都出去找玉兰。我说:“那疯姑娘是咱们的丧门星。我们早就不该管她的事。”

“安玲,你胡说些什么,”娄小姐说,“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我瞪了她一眼,却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她。

大刘说:“希望那姑娘可别再落到日本人手里。”

玉兰虽然疯了,还是挺漂亮的,我们都担心她会遇到不测。于是大家都出去找她。

我和明妮沿着珠江路向东走。一走过一年前烧坏了的那座司法部大楼,就看到那边大多数房子都不见了,房子原来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堆堆的砖和石头。日本人正在忙着拆掉房屋,把那些材料用来建路,每座房子他们付两元钱作为补偿,房主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得腾地方,交出房产。我们听说过建路的事,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大面积地拆毁。

这是一个阴沉沉、冷飕飕的日子,满天阴霾,像是要下雪了。沿街的梧桐和橡树被一阵阵的大风吹得摇摇摆摆,呜呜作响。一块生锈的波纹铁皮被吹过街面,翻落进路边的浅沟里。到处坑坑洼洼的水洼,像一个个化了脓的巨大烂疮,边上都结了冰。前边传来爆竹的声音,合着锣鼓声、唢呐声,一排日本旗掠过大街——那是占领军的庆祝活动正在进行。大约有近千名中国人,包括一些小学生,挥着小旗,喊着口号,表示拥护日本统治。一队男女身穿绿袄红袍,在表演踩高跷,旁边有人甚至喊着:“万岁,万岁!”不协调的音乐声刺人耳膜。前方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卡车,上边有个摄影师,脑袋和肩膀都盖在一块黑布下边,正把一架笨重的照相机对着庆祝的人群。我喘着气说:“等我们的军队夺回这座城,我希望把那些卖国贼都抓起来判死刑!”

话一出口,我想起自己的儿子浩文。一阵尖利的剧痛揪紧了我的心,让我一下子噤了声。

明妮沉默着摇了摇头。我们在原来的中心医院附近拐了弯,只见前边聚集了一群人。我们看见了玉兰,赶紧加快了脚步。

疯姑娘站在围了半圆的人群当中,举着一面三角小纸旗,上边写着:消灭日本鬼子!她正对着人群在演说,有些人在为她叫好。

明妮和我挤过人群,走到她跟前。“把旗子给我。”明妮说道。

玉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没好气地说:“不给,你没看见我正用着呢吗?”

“行啦行啦,咱们回家。”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疯女子闪到一边,说:“你不过是外国佬的走狗。你跟她走就是了,别拉着我。”她拇指猛地朝明妮一指。

“求求你,玉兰。这里很危险,”明妮恳求说,“跟我们回家吧。”

“我早就没家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日本鬼子烧光了。”

“你不是很敬重娄小姐吗?她发现你不见了急得要死。”

“我不想跟那个‘《圣经》怪物’再住下去了。她被耶稣基督迷了心窍,还说我们都是他的奴隶。她每天都要我背《旧约》里的诗篇。我都烦死了。我要当个自由人。”

“好吧,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住,”明妮许愿说,“你想上哪门课就上哪门。我们不强迫你做任何事,我保证。”

“滚开,你这美国鬼子!

我抓住玉兰的手腕,去夺她手里的小旗,可那疯姑娘把我一推,大声骂起我来。

人们又喊又笑,有几个人还怂恿她继续发疯。明妮对他们说:“你们捉弄有病的人,不觉得害臊吗?她被日本人强奸过,精神失常了。你们明明知道,她站在这里这么胡言乱语,对她有多危险。要是你们对同胞还有一点儿善心,就应该散开,要不就帮我们把她弄回去。”

一些人听后垂下眼帘,有几个人走开了。明妮使劲儿拉住玉兰的袖子,恳求道:“求求你,咱们回家去吧。”

“不走!哪里是我的家?你把我父母都出卖给日本人了,我恨那些东洋鬼子,早晚有一天我会跟他们算账的。”

就在这个时候,三个日本宪兵过来了,每人戴着一顶大檐帽,右侧印着一面小小的太阳旗,他们的出现吓得人群四散而逃,连玉兰也吓得不敢开口了。

“你跟我们走。”一个戴眼镜的宪兵,用生硬的汉语向她命令道。

疯女人发出一声呻吟,转向明妮和我。“长官,”明妮解释说,“她精神失常了,我们正要把她带回学校,不会再让她跑出来了。”

“不行,她企图煽动暴乱,必须跟我们走。她是个反日分子,我们要审问她以后,才能决定将她怎样处置。”

“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那不关你的事。”

“我们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不行,你们不能去。”

“你们没有权力拘押她。”

“你不要妨碍我们的公务!”

这时,另外两个宪兵已经抓住了玉兰,她无助地尖叫着,两腿打弯,赖着不动。明妮侧目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左颊抽搐起来。她冲向前去,伸手要抓玉兰,可是那宪兵伸出胳膊挡住了她。然后他朝那两个宪兵挥挥手,让他们拖着疯女人离开,他转身跟他们去了。

“放开我的手!”玉兰大喊着,挣扎着要脱出身来,“你臭得像个烂鱼店。妈的,放开你奶奶。救命,救命,救救我!”

“闭嘴,臭逼!”宪兵左右开弓打她的耳光,她立刻没声了。

明妮抬脚要跟他们走,可我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没用的,明妮。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那宪兵转回身来,感觉到明妮要跟上来,又伸出了胳膊。明妮挣脱了我的手,拼尽全力向他冲去,想冲开他的阻拦。那宪兵一闪,一拳打中她的下巴。她疼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可她马上爬了起来。“我绝不让你们带她走!”她喊着,再次冲向前去,鲜血从她嘴角流了下来。

一位中年男人从后边把她拦腰抱住,说:“魏特林院长,千万别再跟着他们了!”另外几个人也走上来拽住了她,一个女人用丝手绢为明妮擦去脸上的血。

明妮捶胸顿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鼻子直颤抖。“该死的!该死的畜生!”她朝着走远的宪兵背影尖叫着。





三十一


一连几天,明妮给各个部门打电话,又去拜访她的朋友、熟人,想要找到玉兰的下落,但是没人能给她答案。

路易斯正带着他的学生们,对南京和周边几个县的受损情况和人员伤亡进行普查。一天早上,他打来电话告诉明妮,听说玉兰现在天华孤儿院附近的一家临时医院里。明妮放下手头正赶写着的下学期日程安排,抬腿就往医院跑,并要我跟她一起去。

医院是一幢破旧的三层楼房,周围是一道墙头带有四根铁蒺藜的煤渣砖墙。这里已经被日军征用,主要用于治疗士兵和随军妓女中的结核病和性病。有些性工作者,就是所谓“慰安妇”,是从很远的地方征来的,多半是朝鲜人,少数来自东南亚。玉兰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把我们吓坏了。门口一个娃娃脸的中国哨兵把我们拦住了,命令道:“请拿出通行证。”

“我们是来看金陵女子学院一个学生的。”明妮说。

“没有通行证你们不能进去。这是军事医院。要是放你们进去,我可吃罪不起。”

“我可以跟你的上司说话吗?”

“他现在不在。”

“求你放我们进去吧,”我恳求说,“那姑娘被日本兵强奸,精神失常了。我们想把她接回去。”

他摇头拒绝。

这时我们看见楚医生正从楼里出来,朝他的车走去。明妮喊了他,他看到我们很高兴,走了过来。今天他穿了件羊绒大衣,戴一顶卷边礼帽,拿着根铜头手杖,看上去更像个富商,而不像个医生了。明妮对他说了我们的来意。

楚医生对那哨兵耳语几句,在他巴掌里塞进一张一块钱的票子。哨兵带着讨好的笑容对我们说:“现在你们可以进去了。”

明妮没有道谢,转向楚医生喊道:“到我们学校来啊!我们欠你一个人情。”

我也朝他挥挥手。他摘掉礼帽,“再会啦。”他喊着。然后迈着四方步走了,脖子上围巾的一角呼扇呼扇的。

楼道里满是来苏儿水和腐臭的气味。我本能地呼吸短促起来,但我尽力让自己放松,调整呼吸,适应这里的臭气。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帽子的护士正要上楼去,她带我们上了二楼,然后指着一个门说:“谭玉兰在那里。我不能让你们进去,但你们可以从门上的小窗看望她。你们只有十分钟时间。”

明妮从门上打开的四方小窗往里看,呼唤着:“玉兰,你在里边吗?”

里边没有动静。我也仔细往里看,可是也没看见里边有什么人。我闭上眼睛适应一下黑暗,再睁开去看。这回我看见那疯姑娘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屋里只有她自己。我朝她叫了一声。

玉兰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什么事呀?”她咕哝着。

我站开一些,让明妮跟她说话。“玉兰,你怎么样?”她问。

“我饿,我冷。给我一个馅饼吧,要不给我一个肉包子吧。我知道你有巧克力,对不对?”

“对不起,我今天没带。我下次记住给你带。”

“带我出去吧,求求你。要是你不帮我逃出监狱,我一两天就会死在这里了。”

“我们一定想办法。”明妮脱下她身上那件带灰毛领子的呢子大衣,“拿着,先穿上这个,好吗?”她把那外套卷起来,从窗口塞进去。

我把脑袋凑近些,从窗口仔细端详那疯姑娘,看她把大衣披到身上。她死死盯住明妮,瞳孔收缩,鼻涕流下来。她用手背把鼻涕一抹,然后凄楚地咧嘴一笑,说,“把我救出去吧,求求你!”

“我会的。不过你暂且要尽量忍耐一下,好不好?”明妮说。

“你不知道他们怎么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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