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安魂曲-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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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海和我正谈着,忽听运动场那边一阵喧闹,一大群人聚集在粥场外边。我们走过去看个究竟。
一路走去,只听见一个女声高喊着:“拉她游街!
“对,把她拖到街上去。”一个男人叫着。
“给她脖子上挂个牌子!
“把她头发剪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请求着:“大哥、大姐们,放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我听出是素芬的声音,赶忙加快了脚步。接着就看见那可怜的女人,脸色苍白地站在人群当中,两眼是泪,头发蓬乱。她像个罪犯一样头低着,浑身在发抖。不时抬头抹一把鼻涕。路海走上前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兴歪过他的麻子脸,回答说:“我们总算抓住了一个贼!这女人今天来义务帮厨,可她却偷大米。”
“证据在那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指着凳子上的一个绿茶缸,里边装着糙米。
“怪不得我们的粥那么清汤寡水。”一个女人说。
“咱们可不能放过她!”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喊道。
“拉她示众,再押她游街。”一个小个子女人挥着拳头附和着。
“求求你们,大哥、大姐们!”素芬哭诉说,“别打我,我以前从来没干过。我儿子在监狱里,快饿死了,求我给他送点儿吃的去。我没钱买,也不知道上哪里弄去。”
“骗人!
“我们都知道自觉,不管多饿,也不能当贼。”一个壮实的女人说。
“她一定还偷过别的东西。”
“别费口舌了。把她拖到前院去。”
“哎,大伙儿别忙。”陈兴说话了。“我们不应该自己处理这事。干吗不把她交给管事的人去?”
“不行,我们一定得教训教训她,”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不依不饶,“一定要堵住厨房的漏洞,不然咱们吃的粥就会越来越稀。”
我正要上前干预,尽管也不能肯定自己能不能把素芬从他们手上救下来,明妮突然出现了,大声喝道:“都住手,简直像一群暴徒!你们应该为自己羞耻。”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明妮继续说:“这个可怜的女人名叫严素芬,十五岁的儿子被关在模范监狱里。我知道确有其事。他好多次求当妈的送吃的给他,她跟我说过这事,可是我们拿不出多余的粮食,没法帮助她。你们当中也有做母亲的。你们会自己一天吃两顿饭,却看着孩子们挨饿吗?”
“不会,我做不到。”我回应道。
其他人都没做声,有的垂下了眼睛。明妮接着说:“素芬,告诉我,你拿了大米没有?”
“拿了,魏特林院长。真对不起。”
明妮转向人群。“她从厨房偷米是有错,但是你们应该动动脑子,想想粥是怎么稀的。她一个人,偷这么一小缸子,怎么可能就把那么多大锅的粥都弄稀了?厨房里一定还躲藏着大贼。我们不能把粥太稀薄都怪罪到这个可怜的母亲身上,她不过是给挨饿的孩子偷了一口粮食。”
素芬开始哀哀地抽泣起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在看他们中间谁是大贼。我看了陈兴一眼,他傻笑着,不知道是冲着谁。
“素芬,”明妮又说,“这一次我让你拿去那一杯大米,但是你要答应我,再也不偷了。”
“魏特林院长,我要是再偷,就天打五雷轰!”
“呵呵呵呵!”有人窃笑起来。接着,整个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几个女人走上来,都说明妮说得对——粥场里一定另有大耗子。
人群散开以后,路海向我们建议,不要让素芬再去帮厨了,以防有人可能利用她来搞乱调查。明妮同意了,并决定,如果她还想义务劳动的话,就派她去收粪队干活。
二十一
近几个月来,当地的红卍字会组织“道德社”,在救济工作中一直很活跃。这是一个中国的私人慈善机构,成立于二十年代,以道教和佛教为主旨,目前在全世界的会员数以百万计。这个组织的慈善事业,已经发展到苏联,在关东大地震以后也发展到了日本,在东京、伦敦和巴黎都设立了办事处。他们号召会员们学习世界语。三月中旬,国际救济委员会成立,取代了安全区委员会,在国际救济委员会的指挥下,红卍字会南京分会已经成为救济工作的主要力量。本地的红卍字会已经吸收了好几百新会员,忙着掩埋尸体。红卍字会的所有会员,在干活时胸前都佩戴着大大的“卍”字标记。这个标记是个佛教符号,两条手臂交叉,顶端是向左弯而不是向右弯,跟纳粹的符号没有关系。可是有些日本兵似乎把它与德国联系起来了,对那些干活的中国人态度比较客气。干活的通常是四五个人一组,为了忍住不被腐烂的尸体发出的恶臭熏吐,很多人在出发以前会喝一些劣质烈酒。如果有条件,他们会为死者,尤其是老年人,烧一把寺庙捐出来的冥纸。大多数情况下,掩埋工们只往尸体上盖一层石灰,再盖上一层土,就这么埋在千人冢里。明妮和我造访他们办公室时看到记录,从一月中旬到三月末,红卍字会一共掩埋了三万两千一百零四具尸体,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平民。崇善堂的人也在忙着掩埋死人。到四月初为止,他们在城里和郊区一共掩埋了六万具尸体,其中百分之二十是妇女和儿童。还有些其他组织也参加了掩埋工作。每个星期都有新的千人家出现,因为原有的那些都满了。不过,迄今为止,最大的坟墓是长江,日本人往长江里丢进了成千上万的尸体。
明妮向红卍字会的人请求了好几次,把我们学校西边那个池塘边的死人埋掉,可他们却说,他们收拾城里和几个主要屠场的尸体已经忙不过来,顾不上去管那些分散在郊区的了。两个星期前,他们得到许可,把下关的两万尸首埋掉,光那一项工作就得让他们干上一个多月,因为他们一天最多只能埋七百人——要把尸体集中起来,再一起埋掉。一直到了四月下旬,才来了一群工人,到那山谷里的池塘去,把死者集中到一起,把水里的一些尸体也捞上来,把这一带清理干净。
金陵学院里,难民妇女们也在忙着掩埋,不是人的尸体,而是人的粪便。她们把所有粪便收集起来,倒进坑里,盖上石灰。我能察觉到空气中的恶臭有所减轻,校园里一天比一天感觉干净了。四月底一个明媚的早上,我碰见了收粪队的领队,一个二十几岁的高个女子,梳着两条长辫子,我对她说:“慢慢来,只要你们能在两个星期内把所有脏东西都埋起来,就可以了。”
“我们要让咱们的校园干净又美丽。”她用清脆的声音回答说。
我喜欢她用的词儿“咱们的”,便对她说:“收工以后,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冲个澡。”
“那可太好了。谢谢你,高太。”她的眼睛发亮了。
我们刚为难民们修建了一个洗澡房,她们都几个月没洗澡了。是明妮不顾有人反对而坚持要安装那些设施的。这里的妇女和姑娘们都很喜欢洗澡房,那里边沿墙有二十六个淋浴喷头,有些女人对于可以自己调节水温感到十分惊奇。可是,由于难民人数太多,每个人只能两个星期洗一次。
几天以后,粥场管事的陈兴被土匪杀了。一定是他那种张扬的生活方式,让他们认定他是偷了大量拨给难民的粮食,所以要他出一点儿血给他们。他不承认侵吞了什么大米,却说可以帮他们去偷我们的车。可是等他们半夜里悄悄溜进我们学校,找到我们那辆破车时,无论怎么折腾就是发动不起来。他们打碎了挡风玻璃,大骂陈兴,声称不会就这么白白放过他。于是他们冲进他的家,到处搜查,却没能找到任何大米。他们把他捆在椅子上拷问,他承认刚把赃物卖掉,钱都汇到天津他父母那里去了。他保证尽快再替这伙土匪搞到一千八百斤大米,可是他们不耐烦了,一个土匪一刀戳进他的胸膛,结束了他的性命。
这些都是他老婆告诉我们的。这女人有点儿缺心眼儿,把整个事情合盘托出。
学校刚刚收到一些小麦和大麦,加了豆子和其他粮食的大米粥,终于稠到可以把一双筷子插在碗里不倒了——这才是传统标准的好粥。再也没人对伙食问题抓住不放了。路海开心解气,说是“上帝之手”帮助我们清除了大耗子,然而对明妮来说,这个结局来得太晚了。她还说,这样的惩罚也太狠,她是反对死刑的。
五月中旬,“自治政府”下令,所有的难民营月底前都要关闭。同时,日本大使馆设晚宴招待在难民营工作的外国人。一开始,明妮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她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跟官员们交换一下看法,争得他们的同情。她带了一份请愿书去赴晚宴,希望把它呈交给日本的最高外交官。
总领事冈崎没在宴会上露面,晚宴由田中和福田主持,约翰·埃里森和一些美国传教士,包括明妮和霍莉都出席了。田中讲了为什么有必要关闭难民营,并赞扬了外国人为难民所做的一切。明妮把请愿书递交给这位副领事,他很快地翻阅了一下,答应要深入调查此事。他的许诺得到来客们的一阵掌声。所有难民营的工作人员都表示同意将难民营关闭。明妮很感激同事们的支持,这种支持等于是一种帮忙,以回报田中的这一表态。
三天后,我们听到了田中的回音。他说,素芬的儿子,还有被认出的另外八个人中的四人,一星期内可以从监狱被释放。不过,根据监狱里的档案,其余的四人与中国军队有牵连,只能继续关在监狱里。明妮反驳说:“你看,我们的资料都讲了,那些人都完全是无辜的。”
“魏特林小姐,”田中说,“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监狱方面同意让你的女人们来看她们的丈夫、儿子在不在里边。我相信,更多的人逐渐会被释放。”
明妮没有再给他施压,而是确定了一个时间,允许女人们到监狱去探看。挂上电话以后,她一脸兴高采烈,我也很高兴,两人紧紧拥抱了半分钟。
经过五个月的争取,终于有了一些进展。我们希望情况继续好转,几百名男人和孩子们都被释放。明妮去到大刘的办公室,向他报告好消息,可他不在里边。我们俩一起走出屋去,到校园里溜达溜达。
半小时后我们回来了,看见大刘正在走廊里吸烟。他告诉我们:“教友会的人来过,说他们医院里有一个疯姑娘,他说她是我们学校的人。”
“她叫什么?”明妮说。
“不清楚。”
“我们怎么办?”她问我。
“也许应该去看看。”
“那好,咱们去看看。”
我俩叫来一辆人力车,到城南原来安全区之外的那家小医院去——两个星期前,安全区已经取消了。我们沿着炮楼胡同正走着,四架中国飞机突然出现,向东飞去,去轰炸句容附近的飞机场。日本的高射炮立刻朝它们射击,拉出燃烧的弧线。相比之下,尽管日军的飞机拦截中国轰炸机比较有效,他们的高射炮火力却不及我们部队的猛烈。自从去年十二月以来,我们的飞机这是第三次飞过南京上空,不少人面露喜色地注视着它们远去,不过没有人发出欢呼的声音。
“希望他们把日本飞机都摧毁。”我说。
“我只希望他们执行完任务以后安全地返回营地。”明妮回答。
我们的空军,尽管规模不大,想必是受到我军最近在徐州地区胜利的鼓舞,我军挫败了皇军的进犯,迫使皇军不得不后撤。南京的各家报纸,都将这一胜利说成是日军的“重新集结”,而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了真实的情况:中国军队在战斗中投入了六十四个师,这么大规模的部队,使日军抵挡不住。
教友会的医院设在一所弃置的学校大楼里,看上去敦敦实实,却挺干净,给人以半空的印象。我们一到,就被带到二楼。那个精神错乱的女人,穿着法兰绒上衣和一条黑色绸裙,被关在一个朝南的小房间里。她骨瘦如柴,二十岁出头,头发乱蓬蓬的,前额宽大,两片薄嘴唇。一看到我们,她大眼睛一转,哼唧起来:“美国间谍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明妮小声问一个护士。
“每次问她,她的名字都不一样,有时候她叫谭爱玉,有时候又叫傅曼玉。上星期她说她从满洲里来,这个星期却又说自己是本地人。”
“那你们怎么能相信她是我们学校的人?”我问。
“她经常提到魏特林院长。”
“她都说我什么了?”明妮问道。
“没法跟你说。”那护士摇了摇头发花白的脑袋。
“看她倒还真是有点儿眼熟。”我说。
“确实眼熟。”明妮也说,“我好像见过她。她可能是去年十二月里被日本兵抓走的那十二个女孩子里边的。”
“对,我想起来了,”我说,“可我觉得她不是回来的那六个里边的。她一定是本地人——一听口音就知道。娄小姐曾经把她介绍给我,我见过她用纸叠动物,叠得非常好。她是叫玉兰还是什么的。”
一听这话,那疯女人不再咕哝,吃吃地笑了,指尖戳着自己小巧的下巴。她喊了起来:“我不是玉兰!玉兰死了,被美国传教士出卖了,被当官儿的杀死了!”
“你说的是什么当官儿的?”我问。
“日本中佐。”
疯女子自言自语地咕哝着让人不知所云的话。我们该怎么办?把她带回金陵学院去吗?明妮和我走到一边去商量。我们决定等一等,先把娄小姐找来;我们应该先辨认一下这个女人是谁,再说该怎么办。现在精神错乱的人太多了,哪能把每个人都照顾得过来啊。
我们请护士好好看着玉兰,并说我们很快还会再来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