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安魂曲-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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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三个晚上,他给不同的人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有时候他说着说着,会突然中断,可怜地抽泣起来,两条瘦胳膊控制不住地打颤。有时候他会自己发起抖来,仿佛有人要来打他。我们每天用茯苓、枸杞子什么的给他熬些中药,帮他安神入睡,恢复神智。
几个星期后,他才好些了,但还是不敢走出学校的大门。明妮告诉路海,只给他派些校园内的活好了。
第二部 慈悲女神
十四
难民中的很多妇女惦记着自己的男人,就来恳求我们,代她们出头,从日本军队手里把男人要回来。有几位甚至还责怪金陵学院不让她们的丈夫、儿子躲进校园,结果就被日本兵抓走了。一位妇女怨我们没收下她那十五岁的儿子,她对大伙儿说,“他是被金陵学院害的,才落在了日本鬼子的手里!”这些议论梗在明妮心里,她对我承认,我们真不该把男孩年龄定在十三岁以下。如果我们早知道日本人会抓走所有年轻男子,当然会把男孩的年龄提高到十五岁。
我劝明妮别太把那些女人的怨言放在心里。我只要听到她们的埋怨,就会当面对她们说:“你失去丈夫和孩子我很难过,可是我们让你们一万人都进来了,是我们原来计划的五倍还不止。你们还想要我们怎么做?要是我们收进来更多的男孩,很多妇女和女孩子就进不来了。”她们一听也就不做声了。
我劝明妮,在发牢骚的人面前可千万别流露内心的悔意,不然她们会得寸进尺,提出我们达不到的要求。可是,不少女难民确实不幸,让人可怜,没有男人她们就没办法过日子,明妮就着手准备帮她们请愿。她派大刘跟她们谈话,把需要的资料一点点地收集起来。大刘的办公室就在校长室里屋,只要一有空暇,明妮就去倾听那些人申诉自己的故事。一旦你听她们讲过,她们的声音就会久久地在你的耳边响起:“他们把我的三个儿子和丈夫都抓走了,我吓得连求他们也不敢。”“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我希望他还活着,知道怎么回来。”“我两个孙子都被抓走了,全家一个种地的劳力也没有了。”“我得养活四个孩子和婆婆,只能上街要饭了。”“我的两个儿子是出公差走的,再也没见他们回来,一个儿媳妇被日本兵杀了……他们再不回来,我也不打算活了。”……
我不赞成去请愿。我说:“明妮,日本兵抓到男人就会杀掉的,我们都知道这个事实。向那些畜生去乞求发善心有什么用啊?不等于与虎谋皮嘛!我们还不如集中精力干手上的事情。”
尽管我不以为然,可我了解明妮有一颗善良的心,便还是告诉那些妇女,去找大刘登记失踪的家人,好留下一份记录。一个星期之内,大约到一月中旬,大刘已经记录下四百多例——共有七百二十三名男子和男孩被日本兵抓走,多数发生在十二月中旬。其中,有三百九十人是买卖人;一百二十三人是农民、苦力和园丁;一百九十三人是手艺人、裁缝、木匠、石匠、编织匠和厨师;七人是警察;一人是救火员。还有九名十三岁到十六岁的少年。来找大刘登记的妇女日复一日,有增无减。
大刘的头发白了好多,坐在办公桌前,原来坚实的后背看上去都驼背了。他天生是个爱热闹的乐天派,可是最近他变得淡漠疏远,沉默寡言,还经常发无名火。他说,都是因为牙疼。不忙的时候,他会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发出深深的叹息。对他心里的疙瘩,我只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明妮问及他有什么烦心事时,我也没对她解释。我没有告诉她,他心里放不下的是他女儿美燕。
一天下午,我和明妮走进办公室时,大刘把《新申报》往茶几上一摔,说:“老天爷,连中国人自己都帮着日本人欺骗全世界!”
“我也看到了,”明妮说,“真是骇人听闻啊!”
我拿起那份上海出版的报纸,看到一篇关于皇军在南京“行善造福”的文章,还配了三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们看上去欢天喜地,因为首都终于从“蒋介石的黑暗统治下”解放出来了。其中一张纸上,好几百名老百姓,大多是妇女和儿童,跪在日本兵面前,对士兵们分发的面包、饼干和糖果,感激涕零。得到食物的人们都说,他们从来没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身后,一排红十字会的旗子在飘扬,一串串小灯笼在跳跃,一个日本军官和一家商店的老板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茶一边交谈。另一张照片上,和颜悦色的日本军医治好了几个失明的老人和妇女,患者们高喊着:“天皇万岁!”都觉得是天皇陛下“使他们重见了光明”。第三张照片是游乐园一景:两位英俊的日本兵把中国孩子抱在腿上,正从滑梯上滑下来,所有的人都在开怀大笑。
明妮对大刘说:“好啦,咱们到外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可他不动地方,说他犯了偏头痛。
于是,我和明妮两人走出校园。她戴了一顶厚丝绒帽,外面披一件羊毛外衣;我穿了身蓝布棉袄棉裤,围一条紫色围巾。明妮脚上的那双高腰靴子,是她六年前在莫斯科买的。今天是一个暖和的冬日,我们的前方,太阳正在落山。乌鸦在空中盘旋着,疯了一样地尖叫,一对白肚喜鹊扑棱着翅膀,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唧唧喳喳。这条路上大多数房子都人去屋空了,有些房子已经没了房顶,被火烧毁了,有些门窗也不见踪影。所有的猪圈、羊圈也都空荡荡的。山脚下有一座小村庄,虽然是做晚饭的时分了,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我们两人一路向前走着,只见一个老农,留着一缕胡子,满嘴只剩下三四颗牙,蹒跚着从对面过来,背着一捆当柴火的树枝。“你好,院长。”老人对明妮说着,停下来歇歇。
“你还好吧?”她问候着,显然看着他眼熟,我也认得他。
“不好啊,凑合着过吧。”
“家里都好吗?”
“老伴跟着儿子媳妇去了江北。我好想我的孙子们。”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日本鬼子在这儿一天,他们就不会回来。其实,我们街坊四邻也都走得差不多了,村里只剩几个老家伙照看着家了。”
“那就是说,那些人家早晚还是要回来的。”明妮说。
“但愿这样啊。”
老人离开了,我们继续向西走。几分钟后,我们走进一道小峡谷,看见一个水塘,方圆十多亩,沿着水塘有许多尸体。尽管才下过雨,一道小溪冲进来,塘里的水还是发红。塘里还漂着十几具死尸,肿得像粗圆的木头。我意识到,这里是个刑场。
死者大多数是男人,也有一些妇女和孩子,都是被枪打死或被刺刀刺死的。很多男人的裤子被脱掉,手被铁丝捆住;有些人的脖子被割过。还有一个穿着麂皮靴的女人,脚腕处皮靴带着褶皱,她的一只乳房被割去,两个鼻孔里插着弹壳。一个小男孩,被刀刺进肚子,脑袋从侧面被击打得凹了进去,手里还攥着一个被压扁的竹篮子。他身边一个中年男人,也许是他父亲,脸上中了弹,两手被绑腿捆着,那右手是个六指。
“这些日本兵简直不是人!”我说。
“我们应该数一数,这里被杀了多少人。”明妮建议。
“好的。”
我俩一起开始数起来,沿着水塘顺时针走了一圈。明妮用一根树枝把遮盖住尸体的芦苇杂草拨开,我把数字记在我的小记事本上,写下一个个“正”字。因为那无法忍受的恶臭,我得不时地把鼻子捏住,明妮戴上了口罩,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口袋里总装着口罩。我们一共看到一百四十二具尸体。其中有三十八名妇女,十二个孩子。水里可能还有更多尸首,但是塘水太浑浊了,看不清楚。
“这里应该立一个纪念碑。”明妮说。
“如今到处都是杀人刑场。相比之下这里算不了什么。”我答道。
“不管怎么样,这里应该被记住。”
“人们通常都是很健忘的。我想那是生存下去的办法吧。”
我俩陷入沉默。然后她又说:“历史应该被如实记录下来,这样的记载才不容置疑、不容争辩。”
我没有回答,知道在她内心里,对中国式健忘十分愤慨。这种健忘是基于相信世上万物最终都没什么要紧,因为所有一切最终都会灰飞烟灭——就连记忆也是会逐渐消失的。这样一种见解也许很明智深刻,可人们也可以认为,中国人似乎用健忘作为逃避责任、逃避冲突的一种借口。这一定是受了道教的影响,对明妮来说,相比之下,她更尊重儒教——不是沉湎于逃避现实,而是倡导秩序、个人责任,以及勤勉。不过,在她看来,儒教、道教、佛教,统统是异教。她常对我说,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基督教,这一点,我倒是赞同她的。
突然,一条银色大鲤鱼哗啦一声冒出水面,又游走了,它的脊梁把水面划开一个越来越大的V字。我说:“这塘里的鱼一定会肥了。”
“草也会更茂盛了。什么样的罪行啊!”明妮说。
本来我们打算一直走到山顶,从山上俯瞰城墙外的莫愁湖,可是现在我们都没有心情看湖了,便转身往回走。回家的路上,我们商议着怎么向日本当局和最近建立的傀儡市政府提交请愿书。我不会再提出任何不同意见了,因为这件事情已经启动。我们俩都同意不在报纸上发表这份请愿——不想没有必要地激怒日本人。远方天空里,一队重型轰炸机像一群鲸鱼从云浪里冒出来,中国军队西北战线上激战正酣,那是日本空军在轰炸之后重新返回他们的基地。
明妮说:“但愿日本的基督徒知道他们的同胞在这里的所作所为。”
“就算他们知道,他们也未必会采取什么行动阻止这一切。”我说着,心里想到,不知我的儿子浩文,看到日本人得胜会是什么感受。他一定看到过为皇军的胜利举行的集会和游行。他会感到悲伤和愤怒吗?他会惦记我们吗?他想不想家?他还能集中精神学习吗?我停止胡思乱想,对明妮说:“我看报上说,整个东京都在庆祝攻陷南京。连小孩子也把帽子扔向空中,女人们胸前都贴上标语,挥着太阳旗在街上载歌载舞。我们的灾难,是他们的好运啊。”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她也听说了整个日本的狂欢,所以她才不停地设想让他们从闹腾中冷却下来的各种办法。她曾经向安全区委员会建议,租一架飞机,到日本上空去撒一吨传单,揭露真相。路易斯甚至开玩笑说,如果明妮能够在南京找到一架飞机,他就驾上它去日本,瑟尔则志愿当那个从空中撒传单的人。
我们在一道山坡上站了一小会儿。从这里向西北看去,我们可以看到落日映照下的长江,波光闪耀得像流淌的火山岩浆。江面上,几条小船正逆流而上,几乎一动不动。
十五
整整一个星期,明妮都在忙着写一份提交给纽约金陵董事会的报告。按规定,她每天要写工作日志,然后在每个学期末,把日志寄到纽约的总部去。此外,她每个月还要提交一份报告,所以每当快到月底,她都要长篇大论地写。我是擅长写作的,甚至还天天记日记,可他们就是付给我明妮薪水的双倍,我也不干她这差事。最近几个星期,明妮常常给我看她写的报告,她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无法百分之百地实话实说。除了我们学校内部的政治,还有日本人监测国际信件的因素。她知道有些怀有敌意的眼睛,也会看到她的报告。
尽管我们没有吴校长的地址,还不知道把报告给她往哪里寄,明妮还是用复写纸,把报告留下一个备份。明妮对南京城陷落前后发生的大事一一做了回顾,包括我们为帮助难民所做的工作,为保护学校财产所采取的措施,学校周围地区的状况,还有日本兵对生命和财产所进行的有计划有步骤的破坏。她列举了一些逮捕、强奸、抢劫和纵火的实例——但是远远写不过来全部实情。而且,她也不能提及大量的暴行,以防日本人把信件没收。她写了十二月十七日,十二个姑娘被强行带走,又强调说,其中六人第二天早上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她写道:“我们相信这一奇迹的出现,是因为我们的祷告。”
我想过告诉她,我怀疑那六个女孩所说的日本兵没有糟蹋她们,不过没有证据证实我的推测,我就忍住了没说。
明妮跟我谈到那二十一名“妓女”的问题。我们要不要把这事也写进报告呢?如果写,我们该怎么说?纽约的董事会成员会理解这种情况吗?我看得出来,明妮担心的是丹尼森夫人,因为那老妇人此刻正在纽约为我们学校筹款,她总是密切关注着金陵学院。丹尼森夫人也许会为这件事大惊小怪,甚至把这事当做丑闻去传播,而我们一旦要详细描述当时的情形,就很难不得罪日本当局。
经过慎重考虑,明妮对我说,“如果这事是我的一个失误,我会独自承担罪责,用更多的善行来弥补。神知道我们的内心,神无所不知。”
我不明白她最后这句话,便问道:“你是说,你的良心是清白的?”
“这个嘛,我不能那么说。不过现在,我更愿意让这一问题只限于神知我知。”
“如果你有责任,那我也有一份。不要多想了。谁也不会认为,你该对失去那些妇女有责任。我们都知道日本兵那天是无论如何都要抓走她们的。”
不管怎样,我们都觉得那些被抓走的妇女也许能回来的,现在就全面评估这件事的严重性还为时过早。而且,我们可以断定,在那二十一个人中间至少有两三个过去是妓女。不过在内心深处,我们都明白那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是未婚、纯洁的。要是有她们的消息就好了。要是我们能有办法把她们找回来就好了。那些年轻的生命被毁了。不管我们怎么为自己开脱,我们多少都是有责任的,因为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明妮给了日本人许可的。我暗下决心:一旦吴校长有信来,我一定要给她写信,交代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明妮越反省这件事,内心就越被悔恨和痛苦啃啮。我劝她不要再想下去了。眼下有这么多事情要去操心,我们不能让负疚感压得无法工作。
我们决定,在报告上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