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麻将城-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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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街上的这些娘儿们，穿的是露胳膊露腿、四面透风；脸上抹的是粉白粉白，一笑能掉下渣来；还有那挺长挺长的细脖子，晃悠晃悠的，一点儿都不结实，哪有我家山沟里娘们的粗脖看得顺眼，他担心那细细的脖子一用劲会折罗
王木头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左看右看，就是忘了向前看，一不留神，光一下就撞到了电线杆子上，头上撞起了一个大包。他还不敢出声，怕城里人看了笑话。
说起来，王木头已有两年不进麻将城了。两年前他来麻将城买过一把斧子，回山沟里砍树，砍了两年，斧子早砍成棒槌了。这次进城他想买把电锯，听人说那玩艺儿锯起树来特快；另外一件事他要亲自来看看他的老对象林大嫂，听说她在麻将城小市场的个体户手下打工，他心里搁不下哩。
王木头转呀转的就转到小市场了，瞪眼一看，才知小市场不小，一家接一家，一户连一户，像进了迷宫差不多。眼前花花绿绿，耳边吵吵嚷嚷，想找到那个四十岁的老对象还真不是容易。正瞎琢磨呢，忽听旁边有人唤他：
“喂，老大爷，你买点什么？”
老大爷？王木头心想：谁是老大爷？城里人眼神就是差，我才４２岁，就成老大爷了？
那位四十来岁的老板头歪歪的，又说话了：“老大爷，怎么样，来件新衣裳？我的衣裳最便宜，进货二百五，卖给你一百八！”
王木头说：“衣裳？我进城来买东西，不买衣裳。”
老板问：“那你买什么东西？”
王木头说：“我买锯子。带电的锯子，锯树用的。（在对方身上比划）一通电，咕你有这东西卖吗？”
老板说：“哦，这个好买，好买，包在我身上！要买锯子，就要先买衣裳！”
——啊？城里有这规矩？王木头大惊。
老板却笑了：“这位大爷，你也不瞧瞧，都三月份了，大春天的，你还穿件破棉袄！瞧，瞧，你瞧见没有，街上的娘们都穿裙子啦！”
王木头心里想：还瞧呢，刚才早瞧过了，头上还瞧起了一个大包！
老板又说：你没听人说吗？“穿件破棉袄，十足乡巴佬”！
王木头心里又想：也别说，我这次进麻将城，一是要买锯子，二是要去看看我的那个老对象，这件破棉袄，实在也走不到她跟前哩
老板歪着头，顺手拿起一件夹克衫，说：“就这件，最时髦了，城里的大干部都穿这！”
“大干部穿的？要好多钱吧？”
“不多，我刚才说了，进货二百五，卖给你一百八！”
一百八？王木头扭捏起来，说：“不行，我，我出门，总共就带了四百元钱，我还要买锯子呢。这是我奔小康的计划－－”
计划？你还有计划？老板好像动了好奇心，问：“你有什么计划？”
王木头更加扭捏起来，说：“不好意思说哩。”
老板兴趣更浓了，说：“不要紧，你说，你说了，这衣服我再给你减一半！”
王木头说：“有这好事？那我可就说了－－我的计划是，一年买斧子，三年买锯子，四年砌房子，五年娶个老婆子，第二年生个胖小子”
老板大笑：呵！老大爷人老心不老，还有那么一点雄心壮志！
王木头急了：“谁是老大爷？你再说我老大爷我就－－就不买你衣裳了！”
老板忙陪笑说：“好吧，老大爷－－哦不，我该死，我是老大爷好不好？我说话算数，这衣服，再减一半，九十元钱，卖了！”
九十？王木头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哎哟，老板，这不让你赔了吗？”
哎哟，我太感动了，老板做出一付挺感动的样子：“还是贫下中农好啊－－这么着，凭你这句话，我再让一元线，八十九元，卖给你了！”
王木头一听又省一元钱，忙背过身从裤裆里往外掏钱－－他每次进城都将钱用布包好藏在那地方，据说这样很保险。
老板却误会了，见状忙叫起来：“哎哎，老大爷，这里不准随地大小便！”
王木头红了脸说：“我在掏、掏钱呢。”
话音刚落，王木头果然把钱掏了出来，开始一张张地数：１０元，２０元８７、８８、８９沾着唾沫数了好几遍，才抖抖活活地将钱交给那老板。
老板接过钱，歪着头闻了闻，说：“你这钱的味道可不怎么样。”
王木头倒挺有理：“要不人家就说了：臭钱臭钱！”
老板眉头一皱，收了笑脸，说：“去去去，快干你的事去吧！”
王木头心想：“咦，这脸怎么说变就变了－－喂，老板，我还要买锯子呢。”
老板头一歪，眼睛一横：“你买锯子关我屁事！”
“咦，老板，你刚才不说，买锯子包在你身上吗？”
老板无奈，只好转过身来解释：“告诉你啊，买锯子，到农具公司去，坐２路，转１３路，再转７路，再转２５路，下了车往前走３００米就到！”
王木头给他说糊涂了，心想：乖乖，这么远啊，比我们奔小康还远哩！于是又问：“喂，老板，有没有近一点的啊？”
老板早不耐烦了：“有啊！打的，眨眼就到－－去吧去吧快去！”
王木头想：眨眼就到？有这好事？－－哎，老，老板，“打的”是什么意思？
老板说：“打的”嘛就是，就是－－“打的”，你懂不懂？不懂，你去那儿，问警察叔叔去吧，去去去－－
他硬推着，将王木头推走了。
王木头没办法，真的去问了警察。他拦住一个在马路上巡逻的巡警：
——同志，我要“打的”！
巡警见王木头上身穿件崭新的夹克衫，下身穿条破棉裤，腋下还夹着一件破棉袄，嘴里口口声声要“打的”，心想，真是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这也算改革的新鲜事儿啊。不过巡警的态度倒很好，他问：
老大爷，你“打的”上哪儿去？
王木头就告诉了他。巡警就帮王木头拦了一辆“黄面的”。
王木头坐上去不到十分钟，司机说到了，跟他要二十八元钱，差点将王木头吓昏过去。交了这笔冤枉钱，王木头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下了车，王木头的头就有点昏昏的，心里就有点泛泛的，就趴在一根电线杆上，吐了口酸水，不料旁边走过来一个带红袖章的老太，说要罚款１０元，王木头横说竖说好说歹说，老太太抓着他的新夹克衫就是不松手，不得已，他只好再次伸手到裤裆里去掏钱－－不料老太太吓得大叫起来：
“快来啊，抓流氓！抓老流氓啊！”
这其后的一番热闹不心细说。
当王木头终于从人群中脱身时，只觉得下腹的膀胱一阵发胀，他知道：大概是尿真的被吓下来了。
这次他不敢随便了，于是就到处找厕所－－问了好多人，走了好多路，终于来到一座外表光滑滑、装璜很漂亮的建筑面前。
王木头认得门口有一个字：女。另一个字他认不得，但他晓得那是“男”，是他可以进去的门。
但他两条腿一直打晃，不敢进去，他觉得这地方不像是厕所，倒像是个饭店－－他听说，进了饭店就要挨宰的！
无奈王木头膀胱里头胀得紧，他实在是想上个厕所了，于是就不耻下问，多问了几个人，最后才咬咬牙往里进－－不料在门口又被一个老太拦住了，要他交钱。
交钱？王木头现在听到钱字浑身就打颤，问：“交多少？”
“八角。”老太面无表情地说。
“八角？”王木头嘴里说着，两条腿却自动地退了出来。他说：“我走错了，走错了，我要去农机公司，我要去买电锯”
王木头肚子里紧夹着一泡尿，钻进农机公司的店堂里转了一圈，一问电锯的价格，他傻眼了：４８０元！他记得前年是２５０，今年怎么变成了４８０？而他身上只剩下２８０元钱了。
没办法，王木头只好在买斧子的柜台上买了两把斧子－－那个布包里只剩下几张零票票了。
王木头提着两把斧子，慢吞吞地往回走。他再也不敢坐什么车了。王木头一路走，一路窝心，不免编了个顺口溜解闷：
王木头，睁眼瞎，
路不认得问警察，
警察叫来乌龟壳，
上去不到两分钟，
司机要我二十八
左一个八十九，
右一个二十八，
吐口痰，罚十元，
解个手，又要交八角
进城带了四百元，
眼睛一眨，剩下不到二百八，
进商店，问电锯，
差点吓得我成王八：
前年还是二百五，
今年变成了四百八－－
王木头，没办法，
只好买把斧子带回家
乡下人走路走得快，没花半钟头，王木头又来到了小商品市场。
这回，他可要悄悄地摸进去，查看查看他的那个老对象。他对身旁那些铺天盖地、五花八门的商品视而不见，专把目光投向那些娘们，那些不再年轻的乡下老娘们
这么找啊找的，太阳就渐渐落下去了。
－－咦，有情况！前面发现目标！王木头像根木头似的立住了：好像是她－－不高不矮，不瘦不胖，有鼻子有嘴巴不好，旁边还有个男的，挨的她那么近，手还在她身上摸摸抹抹再看，那男的拉着她站起来，一起进了后面的一间屋子，关上了门－－不好，情况严重，再不上去，我的五年计划就要泡汤！
王木头连忙冲上去，用脚踢那门。那男的开门出来，见王木头拿着斧子，吓了一跳：“哟，这不是那位老，老大爷吗？”
王木头也认出了他，就是卖给他夹克衫的那个歪头老板：“好啊，原来就是你？快叫她出来！”
－－“哪个呀？”
－－“你别装傻！”
那老板见王木头双手提着两把斧头，跟李逵似的，心有些发慌，于是做出笑脸说：“老，老大爷，你把斧子放下来好不好，有话慢慢说。”
－－“不能慢，就要快说。”
老板说：“你别着急。”
王木头说：“不急，我五年计划就泡汤了！”
这时林大嫂听见动静从门里出来，见是王木头，也很吃惊，说：“哟，是你呀，王木头，你干什么来了？”
王木头扬了扬手中的斧子，说：“我，啊我！”
林大嫂见状吓了一跳：“你，你把这东西放下来好不好？”
旁边的老板见势不妙，赶紧溜走了。
王木头盯着那老板的背影，又转过脸盯着林大嫂，问：“你，你刚才跟那个人，想干什么？”
林大嫂又气又羞：“我干什么用你来管？你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王木头想了半天，口气又软下来，叹口气说：“我什么也不是。可再过两年，我就是你男人了。你答应过我，等我奔了小康，你就进我的－－房。”
林大嫂说：“那你奔了小康没有？”
王木头说：“这不快了！我跟你说，我是一年买斧子，三年买锯子，四年砌房子，五年娶个老婆子，第二年生个胖小子”
林大嫂问：“现在是第几年了？”
王木头答：“第三年啊，这不，我进城买锯子来了－－”
王木头说着一扬手，斧子寒光一闪，吓了林大嫂一跳：“你，你把这东西放下来好不好？”
王木头垂下手，头也垂下来了：“唉，锯子没买成，这还是斧子。”
林大嫂不满意了，说：“这两年，整天看见你用斧子砍啊砍啊，说要砍出个小康来，行吗？”
王木头说：“怎么不行？反正是公家的林子，不砍白不砍。砍一棵树，赚七八元，砍两棵树，赚十几元，砍它千把棵树，不就成万元户、奔小康了？”
“可我们村的林子，还有多少树砍啊？”林大嫂说：“那是公家的树林，不许你砍，你就半夜三更偷偷跑上山去砍，砍不到两斧头就把护林员吵醒了，他们打着手电来抓你，抓得你满山满野的跑，就像赶一只野兔子”
王木头一昂脖子：“可他们抓到我没有？牛皮不是吹的，连我一根汗毛都别想抓到。最多被他们那只狗咬过两回”
林大嫂笑：“咬过两回还少啊？有一回你小腿上被咬掉一块，躺在床上两个多月动不了，我问你怎么回事，你还说：没什么，我抓痒抓破了点皮！”
王木头也恼了，便反唇相讥：“你男人倒好，上山砍树，被狗追急了，大冷天的往水库里跳，可先前就是忘了学游泳了，跳下去就上不来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浮起来”
林大嫂呜地哭起来，用拳头咚咚地打他：“我让你说，让你说，－－那个不争气的死鬼，丢下我们娘儿俩，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办啊”
王木头说：“好办。他去了，还有我呢。”
林大嫂气得不行：“什么你啊你的！告诉你，王木头，你要是再走他的老路，这事就没门儿，你还是趁早断了这念头！我可不想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我早跟你算过命了，你再这么偷偷摸摸的砍树，不是从山上摔下来摔死，就是被看林的狗咬死！”
这当儿，只听见老板在店堂里叫：“喂，林大嫂，来干活了！”
“就来，就来－－”林大嫂说着要走。
王木头却紧紧拉住她不放：“别忙！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安什么心？－－这么说吧，你到底什么时候进我的房？”
林大嫂低着头，半天不语，最后说：“这些天来，我在城里做工，琢磨出一个主意，就是不知你依不依？”
王木头：“依，依！你说说，是什么主意？”
林大嫂指了指那屋子：“你看，我买了什么？”
王木头满腹狐疑地走进去，见屋子里面堆着一大堆树苗，就嚷起来：“我的乖乖，这么多树苗，都是你买的？”
“你看，这是桃树，这是梨树，这是白果树，也叫银杏树，”林大嫂一一指给他看：“这是松树，这是柏树，这是杉树，这是樟树，还有冬青树我们回家，把我们的屋前屋后、田边路旁，都栽得满满的，等它们长成了大树，还愁小康奔不成吗？”
王木头有点泄气：“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林大嫂说：“等个七八年，最多十几年－－到时候，我要送我家小明上麻将城的高中，再让他考大学－－”
王木头更泄气了：“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到那时候，我老得都成萝卜干了。到那时候，你就是进了我的房，我也，也动不了了”
林大嫂啪地打他一掌：“谁说到那时候——进、进了？”
王木头回过神来：“啊？你是说，你现、现在就进、进我的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