寞寞红尘-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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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柏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一窒,看她在前面走远了,才举步跟上去。
慕容贤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事儿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石心一踏进宝春的屋子,一股腥甜的不安的气息便冲过来包围了她,围在宝春身边的人让开一条道,石心看过去,宝春早已气息全无,静静躺在那边,只有脸上略带的痛苦的表情暗示着这是一个还有感知的活人。
石心走近一分,那烦躁而腥甜的气息便重一分,她定定神,为她诊脉——脉息全无。石心知道这个人还活着,只是即刻就要死了。
这个即刻,许就是这一刻,许就是说下一句话的那一刻。
石心心知救人紧急,从怀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羊脂玉瓶,倒出两枚通体血红的药丸,她拿出一颗随意往后一递道“拿三钱温水化开。”自己手下不停,自袖中掏出几枚银针,向着宝春百汇,天突,心经一路此刺下去,不一时宝春便呻吟一声,略略睁了睁眼睛,可惜她早已神内无半点力气,连眼皮都太不起来。石心往后一伸手道“药”,也不管是谁递过来的,只管灌进宝春嘴里,把那天突穴上银针一拔,宝春咕嘟一声便咽了下去。
石心舒口气,转身道“大约四五个时辰她总会醒来,先备些易吞咽的东西叫她恢复恢复。”
瑾霜在旁边疑道“这就好了?”
石心微微笑道“好倒不能,只是活了。我也只会给活人开药看病。”
瑾霜见她含笑看着自己,心里疑惑,只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毛病,少不得把自己浑身打量一番,这一番打量,却见自己与石玖并肩站着,相距不过寸许,自己的手紧紧抓着石玖的手。瑾霜脸上一红,忙松开了手,瞪一眼石心,暗暗想,这丫头偏与自己作对,这样场合,要与自己作对。
石心垂下眼睑道“想必各位都累了几日了,现下只管去休息,她这里不要人照看了。”
石玖想起石心是长途劳顿,少不得叫初晓绍柏安排她休息。
石心一一见过了拾月洞里能上台面的人,才随着绍柏往自己的住处走。
胭脂看见,倏尔闪道石心跟前赞道“姑娘果然好医术,死人也能救活。”既然绍柏提点了她,她便索性果真要用这一副英俊相貌与绍柏抢一抢。
胭脂只管笑的眉扬流彩,眼溢春晖。心想,如今无论哪个姑娘,只要长着一双眼睛,不会对自己无动于衷。
石心一来留心看路,一来心里在寻思着宝春的病,倒是头也不回道“公子谬赞,我不过是借着师父灵药救了她性命。”
胭脂不甘心,跟着石心后面左一句右一句,情状轻薄,言含挑逗,只听得绍柏在前面憋不住笑,石心却是半分儿也不理会,她问什么,只管随口答着。
胭脂见石心神色清冷,眼见石心的住处到了,心下不禁有几分着急,转而想到,等绍柏走了,自己再去暗暗挑逗,不信哪个女子不怀春,而况是自己这样一个绝色男子。
绍柏带着石心进了门,石心随眼一看,依旧是间石屋,陈设简单。她素来与这些不甚关注,倒也不嫌简素,只管随身坐下来问道“这位宝春姑娘据说是蛮山的人,你可知道她的来往过去。”
绍柏沉思道“只知道她是十七八年前来的,自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病歪歪,洞主为此耗了不少心血,至于前尘,就不知道了。”
胭脂见石心无视自己存在,赶上去道“这个宝春的来历我是知道一些的。”说着坐在石心旁边,随手便把自己的手盖在石心手上。
石心才觉手上一凉,便见那白衣的公子举止轻薄。石心抬头定定看着胭脂。
胭脂见石心目光犀利冰冷,不像逶与求全的样子,讪讪着要收回手,却见石心忽而莞尔一笑,眼里含情,眉梢带意,胭脂也回以一笑,便照旧把手在她手上盖着。
石心笑道“既然公子知道,还请公子细细说来。”说着起身,轻轻走到胭脂身后,随意把手放在胭脂肩头。这次是胭脂一愣,她素来独来独往,少与人亲狭,就是如今和绍柏交好,也是君子之交,哪里被一个人这么近距离靠近过。
一愣之外,少不得慨叹美色祸人。
石心见她忽而僵直了背不言语,轻轻一笑,坐回到椅子上,笑道“公子怎么不说了?”
胭脂轻轻嗓子道“听说蛮山里面有个春署,里面专门培养美貌年轻的女子,专门以色诱人,是真正的美人蛇蝎,这宝春便是其中一个,非但如此,她姐姐宝音也是其中一个。江湖传闻,十八或是十九年前,蛮山派宝音以色诱杀石玖,后来宝音却死了,有人说是自杀,诱人说是石玖杀的,也有人说是蛮山自己的人杀的,还有人说是宝春杀的,这就罢了,不久之后石玖孤身闯蛮山,抢出了宝春,自此蛮山失了两个得力属下。还据说,就在那年蛮山一个闻名江湖的冷面玉郎君从江湖退出了,好像至今还没有人见过此人。”
石心听见冷面玉郎君几个字,心里一紧,追问道“那冷面玉郎君,公子可知是个怎样的人物?”
胭脂见她兴致浓厚,待要说下去,才一张口不料却是一声哎呦。
绍柏本来低着头静静听着,忽听胭脂一声痛呼,心里一惊,抬眼看时,胭脂已经痛得面色苍白,冷汗直冒,却是死死咬着嘴唇一语不出,一声儿不吭。
石心看她面色,佯装在她脉门一搭,笑道“公子背后灵台穴遭侵,只怕得将异物拔出才成。”
胭脂一愣,自己武艺虽非绝顶,但不致遭人暗算还不悄然不知,忽而想起石心站在背后之时自己才疏于防范。不由抬头看向石心,眼里一片雪霜冰剑,石心视而不见,笑道“公子如有不便,我就避出去,叫绍柏帮你取。”
绍柏不明所以,急道“我又不懂医!”石心已走到门口,回眸笑道“不需懂医,她灵台穴上异物已露初头角,你只需拔出来就是了。”说着出去,随手关了门。
胭脂浑身疼得厉害,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心想既然石心说异物已露头角,自己何不就把她逼出来,当下忍痛运气,却是半分力也使不出来。
胭脂早已疼出了眼泪,扶着石桌的手臂剧烈颤抖,连石桌也在微微颤抖,却是死咬着牙一声儿也不吭。
绍柏过去道“既是如此,我就替你拔出来,也少受些痛楚。”胭脂瞪着绍柏不说话,绍柏心知她向来倔强,不便用强,开门去找石心。
绍柏门才一开,一个身影已然闪了出去,再看时,胭脂已把石心逼在墙角,那把嗜血如魔的胭脂切闪着寒光抵着石心的脖子,绍柏心里大惊,胭脂向来心狠手辣,杀人从不手软。
却见石心却是嘴角一点冷笑,道“你不必胁迫我,救人解痛本来就是医者的责任,只是我到底是个姑娘家,公子如不介意……”
胭脂切齿道“你下的手!”
石心咯咯笑出来道“是,你轻薄了我,我想着轻薄回来呢!”说着在胭脂耳边悄声道“绍柏不知道你是女人么?”
胭脂一惊,怒道“你怎么知道的!”石心轻轻拨下胭脂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胭脂切,悄声道“先把针拔出来再说,你都痛得满脸汗了。”说着拉着胭脂往石屋里进去。
绍柏微微一想,心里不由疑惑,随脚跟了进去,石心一笑道“我们之间说话,你跟进来做什么!”把绍柏推出门去,关了门,便替胭脂宽衣,胭脂一把抓住石心手腕,只把石心摔在地上去。
石心扶着桌子站起来,急道“你干什么,再不拔出来,它就回到肩井穴,那时候你还要受苦!”
胭脂等着石心怒道“我凭什么在你面前宽衣解带!你出去!”石心一愣,不由笑道“我出去,就叫绍柏进来,你不愿我来拔,就叫她来拔!”
胭脂再次把她摔在地上,指着她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人!”
石心长长叹口气,她出道两年,但加上在无常崖的日子,行医无数,见过难缠恶劣的病人,没见过胭脂这样的。
胭脂见她不但不说,反而无奈的叹了口气,胭脂切出手已然横在石心脖子下,冷冷道“你当我不敢杀你!”
石心又叹口气,道“就是你要杀我,也得先叫我把针取出来,把宝春治好了,再把我爹爹治好了,你要杀就来杀吧!”
胭脂一愣,随即手里的刀递进一份,石心脖跟一缕儿鲜血流了下来,胭脂恨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石心忽而黯然一笑,道“想来你们江湖人规矩多,我便就告诉你罢了”说着仰头靠在身后的石桌上,长途劳顿,她经不起几遭这样的折腾,“你的手放在我手上那一刻,我觉察到了你手指的脉络,神医一称虽是世人谬赞,好歹我也是略通医术的!”
胭脂心里不由暗暗称赞。她自出道至今,无人知她是男是女,也无人见她真实面貌,就是与绍柏相与甚厚,绍柏也只知她是慕容贤与初晓之后,非但不知她真实面貌,就连她是男是女,他也不知道。倒不料今日只一个轻薄便被石心堪破,无怪乎恼羞成怒。
胭脂正在思量,一阵剧痛袭来,手臂一软,刀便哐当掉在了地上。石心看见赶忙起来,解开她上衣,埋头医治起来。
胭脂虽欲反抗,到底无力,只得软绵绵趴着,任由石心处置。
石心拔出银针,依旧要替她穿戴整齐,忽见她背上明明暗暗几道印子,仔细一看,整个背上横横竖竖一片交错,看着倒似受了鞭笞留下的痕迹,心下暗暗道“难怪她性格怪癖,看来早年生活不幸,也难怪在女子面前她也不肯褪下衣服”。
石心不动神色,替她穿戴好了,才开门放了绍柏进来。
绍柏进来看胭脂脸色好了些,便抱她到屋里床上,叫她歇着,倒把石心往另一间房里引去。
绍柏看石心脖子上一线伤痕,歉疚道“实在抱歉,她终究把你弄伤了。”
石心这才记起来,笑道“不碍事。”只拿毛巾擦擦,敷了点自身带的药,继而笑道“这位公子,不知是何来历,你说与我听听。”
绍柏见问,笑道“说起她的名号来,却是江湖人十个里有九个知道,她在江湖人称‘胭脂公子’,她拿的那把刀,叫做胭脂切,刀下之人,除了姑娘,再无生还的。”
石心道“那你怎与她相交深厚的?”
绍柏便把前年在拾月洞相助,后又又在半路相逢,酒家再遇,后来相访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见石心只管笑呵呵盯着自己看,绍柏也默然一笑,道“她是女儿身?”
石心只笑不答,绍柏自嘲般笑道“否则又怎么会不要群殴拔针,死活要逼着姑娘呢!”
石心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道“这件事,我倒看得见梗概了,我们只管日后比对比对,看我说的可否在理!”
第二十一章 笑离别再约他期
绍柏只当石心是胡说玩笑,哪知石心把这番情况比与叶翼瑾霜,自己亲身所历,再者她向来聪慧,此番又是局外之人,故而一眼便能看穿局势。
绍柏玩笑道“但不知这石大仙姑有何高见,还望不要嫌弃。说来鄙人听听”
石心莞尔一笑道“你当我玩笑,也怕我日后抵赖,我就今日先透给你一句,倘若他日不得应验……”
“不得应验便怎样!”
石心思忖半晌,自己虽在悠然居身有数金,但绍柏洒脱之人,必然不在乎钱物,然除去财物,自己空有一名声,所能给予相赌者,别无他物。见绍柏眼带揶揄,忽而拊掌笑道“我若输了,我家有个武痴,便把她许给你做媳妇,补了这个缺!”
绍柏乐呵呵听着,待到后面半句,先是恍然大悟,哈哈一笑,继而黯然道“只怕这次你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那样一个高傲人物,又是游荡惯了,连我们八姑娘她都不管,怎会为我如此!”
石心笑道“哪个八姑娘?”
绍柏就势坐下,仰天长叹道“八姑娘?八姑娘是她亲娘。她在江湖行事的手法心肠都是顶尖了的狠毒。”说着垂头叹道“母子亲情尚且不顾,哪里还有你想的那样!”
石心见绍柏神色黯然,听她说胭脂,思及自己,黯然笑道“你总不知她的苦处,待你如她那般把诸般苦楚都体会了,你才明白她的心。”说着却是展开一抹明晃晃的笑容,道“我看休息一阵,该去看看宝春了!”她那般神色,竟似不曾有半点忧伤,不曾体会半点忧伤,就像她的世界本来是清平快乐的。
石心稍寐片刻,绍柏便转到胭脂那屋去了,但他始知胭脂是个女儿身,瞧她睡得安稳,便立在门口静静站着,纹丝不动。
宝春醒来时精神好些,床边的丫鬟仆人都飞奔去叫石玖,石玖便与瑾霜一起赶了来。宝春微睁着凤眼,看石玖与瑾霜并肩站在床头,心里一酸,思忖道,究竟是料错了,他俩这般亲近,竟忘了姐姐嘱托,连我的性命也不顾了。想着头一歪,眼也不睁,只管装睡。石玖俯身询问,瑾霜也跟着俯下身来,宝春虽不睁眼,也感觉到了,便咬着牙不说话。
石心过来诊脉,宝春久病未愈,拼死了力气,赶忙把胳膊挪开来,却是不让。
众人疑惑,只得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半晌宝春幽幽叹口气,吟道“姐夫……果然,果然忘了姐姐的话……叫人……叫人抓了现行……”
石玖听见这话,面上一滞,忽而两行泪就流将下来,哽咽道“你姐姐与我情深似海,我岂敢忘记。你这话也说得无理,我又何时叫人抓了现行!我……”石玖心乱如麻,语无伦次,宝春却是受足了苦,也等够了时间,又在病中,哪里还思量的清,听见石玖这话,只管冷冷一哼。
瑾霜听见是旧的话,早已愣在地上,呆了一阵,便听见宝春一声冷哼,再见石玖急的脸色苍白,两行泪渍还在脸上,她忽而站起身来,叫道“你先别急!”却不知她这句别急是说给谁听!瑾霜吸口气道缓缓道“你先别急,只要你好好叫石心治好了你的病,我保证……保证以后再不见玖哥哥就是了。”
她这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是一愣,石心见瑾霜苍白着脸色,浑身抖得厉害,牙齿都在一起打架,眼看要支撑不住了。石心咳一声,朗声道“都出去吧。”
众人还愣着,石心一挥手道“出去!”她这话说得简洁,俨似命令,也不管在场诸人大多是她的长辈。众人见她粉面寒威,气势强盛,一起退了出去。
瑾霜痴痴呆呆全凭初晓拖了出去。
石心站在宝春床头,宝春一阵冷笑,咬牙切齿道“你叫……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