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傻妻-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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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古董,一个破木箱还上锁,你把我当贼股子防哩!”
义伟躺在床上没有争辩,她也不会争辩。其实她上锁倒不是防婆婆,而是防小叔子龙元,因为龙*是故意拿走她的东西气她。
义伟这时已经开始疼得厉害,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地呻吟。没有人守在床边,没有人握着她的手。公公和小叔子倒是在家,但他们显然不适合进入义伟的产房。只有龙章的女儿小红坐在卧房的门槛上。小红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放寒假了,不用去上学。她坐在那里,担心地看着床上的婶婶,希望她能快点把孩子生出来。
疼痛又加剧了,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义伟打滚,哭叫,呲牙咧嘴,双手乱抓,痛苦而无助。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她不知道谁能来救她。情急之中,她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去世一年多了,平日里义伟从来没有想念过这个疼了她二十多年的女人。她跟两三岁的孩子一样,对于不在眼前的事物很容易忘记。但此时,锥心的疼痛让她本能地想到了这个人——宠她、爱她、疼她的慈母。
她知道母亲死了,她还知道,要求助于死去的亲人就要敬神。于是在几分钟来一次的剧烈疼痛的间隙,义伟对着婆婆来去匆匆的背影喊:“敬妈妈,快敬妈妈!”她的意思是让婆婆敬神,祈求妈妈的在天之灵保佑她不要这么疼,不要死去。
婆婆又冲进冲出地忙了一阵才去堂屋敬神。家里没有肉,也没有杀好的鸡,什么也没有。婆婆拿出一副卦来,在堂屋中央面朝正墙的“天地国亲师位”跪下,喃喃低语道:“亲家母,您女儿要生了,求您在天之灵保佑她平平安安生个伢子。”
显然,这敬神的重心并不在义伟所希望的保佑她不疼上面,而是要保佑她生个男孩,好像到此时这肚子里胎儿的性别还可以依神的旨意而改变似的。
“酒肉明天补给您,求您打个保卦。”
婆婆说完,把卦往空中抛去。那两片竹卦经历了不少的年月,被摸打得溜光水滑,它们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后伴着清脆的响声落在地上,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圣卦。圣卦就是老人所希望的保卦。
天渐渐黑了下来,义伟已经独自在床上挣扎了四五个小时。破水了,婆婆还没走到床前来,义伟就这么躺在在湿漉漉的垫被上面。剧痛袭来时,她不自觉地蜷起身子吼一声,然后放松下来等着两分钟后的下一次剧痛。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泪水和汗水打湿了,有几绺凌乱地贴在前额和面颊上。她不停地哭喊着:“妈妈,我疼,妈妈呀!”
天黑以后下起了大雪。从贴着塑料薄膜的窗户望出去,外面一片灰白的天空。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五章,忠义出生
龙奎与接生娘子踩着积雪回来的时候,义伟已经筋疲力尽,她不再呼喊“妈妈”,只是每隔两分钟把身子蜷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接生娘子让龙奎在义伟的身子底下垫上了干稻草,再在稻草上铺了一件旧衣服,这样义伟才不再躺在冰凉的湿垫被上面了。
现在义伟仰面躺着,接生娘子在她的肚子上按压,让她用力。其实此时用不用力义伟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剧痛袭来时,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里面拽着她的肚子往下坠,全身所有的力气自然都往那里集中,完全不需要意识去控制。那力气大得让义伟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握拳的手在床沿颤抖。
现在龙奎接替了他母亲,在接生娘子的指挥下进进出出准备东西。婆婆忙了一个下午,却并没有几样东西到位。废布,火盆,澡盆,热水,剪刀,卫生纸……龙奎又重新去东找西找,把它们按接生娘子的指示放到该放的位置。
接生娘子的技术并没有她自己吹嘘的那么好。不像本乡那个,一进门就有条不紊,而且可以在第一时间用双手和听诊器判定胎儿的位置好不好,是不是倒胎。这接生娘子连听诊器也没有,只知道指挥着龙奎要这个要那个。义伟完全是靠自己在孤军奋战,身不由己拼命一搏。
还好,到半夜里,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贺十婆子和龙奎都大喜过望。
接生娘子就着煤油灯,把贺十婆子用了十多年的那把生锈的剪刀烧了烧,剪断了婴儿的脐带,然后在木盆里把孩子洗了洗,用旧衣服包好。
床上的义伟沉沉睡去了。她生了个崽(方言,指儿子)!龙奎对她心存感激,但也只是心存感激而已,并没有多去看她一眼,当然更不兴去亲亲她或者握握她的手。那个年代别的乡下男人也不会这样做,何况龙奎面对的是一个痴傻的女人。
“啊呀,好大的个头啊。我接生几十年,还没看到过这么大的毛伢子!”接生娘子照例会把新生的婴儿夸奖一番。
隔一会儿,她又说:“好福气啊,得了个大胖崽。我今年接生十几个,只有四个伢子,您这是第五个!”又转身对贺十婆子说:“您这是头孙吧?”
贺十婆子本来想说是,顿了顿还是说:“这是第二个孙子,上头还有一个孙女,大崽屋里的,他屋里有一男一女。”
“啊呀,您哪辈子修来的这么好福气,年轻轻的,都两个孙子了。”对女孩她忽略没计,不知道她有没有把同为女性的自己算到人的行列。
“您是有见识的人,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给毛毛取个好名字?”龙奎对接生娘子说。
接生娘子略微想了想,说道:“天寒地冻的,你还大老远跑去请我,可见你这个人真是忠心忠义,这伢子就叫忠义吧。有了这忠心忠义,日后一定大富大贵,万事顺心!”
“太多谢您了。借您吉言,希望他以后能有个好前途。不讲别的,至少要比我强,对个好堂客,丰衣足食,我也就满意了。”
“哪里只会丰衣足食呀,这伢子,肯定大富大贵的命!雪地里降生的毛伢子,命都好着哩!只怕日后您要被崽接去城里享福啦!还有您,做阿婆的,当然也一路去。”
听了这话,做父亲的和做奶奶的都高兴得眉开眼笑。
当晚,贺十老头杀了鸡,贺十婆子炒菜,请接生娘子好好吃了一顿,临走还封了一个大大的5元红包。(那时去别人家吃生日酒、喜酒是送3元钱,5元钱的红包真的是很大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红踩着五寸厚的积雪跑过来了。昨天她在叔叔家等了一个下午没见婶婶把孩子生下来,所以今天早上一起来她就往叔叔家跑。推开门进来,阿婆高兴地把婶婶生的孩子抱给她看,并告诉她:“是个弟弟!”
借着窗外白雪反射的光线,小红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婴儿。她发现这孩子长得很特别,两只眼睛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
第十六章,“三周”酒
荷花从龙奎家回去后没过多久,父亲又把她订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里。独眼老头在那户人家狠狠地喝了几个月家酿的红薯酒之后,又把荷花要回去,然后在农奎同一个村又找了一户人家,把她嫁了。这一次是真嫁了,办了酒领了结婚证。
虽然已经是八十年代,但外出打工和经商之风刮进这小山村还要等到几年之后。目前农民们仍旧靠种几亩薄田过日子,乡亲邻里之间的贫富差别依然不大。一样是土砖房,一样地种田、打柴、喂猪、做饭。不过那家的小伙子外表比龙奎要好些,脑子似乎也略比龙奎活路。更重要的是,他家在村头,而龙奎家在村尾。住在村尾的龙奎要上街买点什么东西都要经过他家对面的河堤。村头靠近马路,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在往后的年月中将逐渐显示出来。
荷花在结婚不久后生了一个女儿。现在龙奎生的是儿子,自然很是有些扬眉吐气。在丽玲的鼓动下,他决定热热闹闹地摆个“三周”酒。
所谓三周是指生下来第三天,孩子在这一天会头一次真正洗澡,母亲也会擦洗身子,所以选在这一天摆酒以示庆贺。但头胎一般是在第七天才洗,所以摆酒也在第七天,而名称同样叫“三周”酒。
龙奎向大舅子借了百多块钱,去采购摆三周酒所需的酒肉菜蔬。办酒将有礼钱收,到时收了礼钱再还给大舅子。
龙奎背了个背篓,大清早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路旁的水田里长出了寸来长的红花子,绿油油的细叶上覆着一层轻柔的白霜,新绿和奶白揉合在一起,非常中看。这些红花子开春犁田时翻到泥里去就是早稻的肥料。呼吸着略带寒意的新鲜空气,龙奎感到神清气爽——他心情不错。在他心底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向往:要是今天能碰到荷花就好了。以前碰到过,两个人都装没看见,然后总有一个会就近拐上一条小路走开,从没说过一句话。按当地的传统,退了婚的两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仇人,哪怕擦肩而过都不会打招呼的。可此时龙奎想,今天要是碰到了我一定要主动喊她,然后她就会问我这么大清早去做么业,我就要大声地告诉她:“我叫爷了,我堂客生了个崽!”不,我应该说:“我叫爷了,我堂客给我生了个大胖崽!”对,就这么说。
龙奎打定了主意,头也不歪了,高高地扬起来,走的步子也比平时大幅了许多。
可是经过荷花家对面的河堤时并没有看到荷花。龙奎迅速往她家看了一眼就又转过头来朝着前方。刚才这一眼他已经看清楚了,没开门,还没起来哩。龙奎想,等我回来时他们应该起来了,她肯定要出来担水或者摘菜——水井和菜地都在河堤的另一边——一定能碰到的。
等龙奎背了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走时,荷花家已经开着门,但是没有看到有人走出来。龙奎在那段路上故意放缓脚步走得很慢,磨蹭了好几分钟,但荷花家一直没有人出来。那么一小段路,再磨蹭也还是走完了,又不好往回走,龙奎只得恢复了正常步速往村里自己家走去,心底不免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村头村尾的,到不了明天荷花就会知道我堂客生了伢子。他想象着荷花听到这个消息时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的表情,她一定会又惊讶又羡慕。想到这里,龙奎不禁自己微笑起来。
第二天就是三周酒,满满当当地来了好几桌客人。队上人,义伟娘家人,贺十家的亲戚,大伙都为龙奎喜得儿子而高兴。
按照当地风俗,在三周酒上,亲友们以打男主人屁股的方式庆贺他新做父亲。这一天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昨夜里刚刚又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异常寒冷。龙奎舍大成本临时去买了木炭,各个房间里都为宾客们生起了炭火。饭后,队上的汉子们酒足饭饱,拿谷仓门的大木板狠狠地抽龙奎的屁股。胆小的女人们在旁边对自家的男人叫:“啊呀,轻一点,轻一点,屁股也是肉啊!”
“没——事,不——痛,一点都——不——痛!”龙奎喝得满脸通红,被大板子打得眉开眼笑。。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七章,丢鸡
虽然义伟的父母已经不在,但娘家的哥嫂和姐姐们还是预先请匠人做了摇窝、推篮、关凳,并请裁缝给孩子做了好几套衣服,热热闹闹地来做了三周。龙奎自然是对妻舅妻姐们感激不尽。
“哥,姐,哦(打嗝),你们,看得起外甥,等外甥,长,长大了,出息了,我一定让他好好,好好孝敬舅舅,和姨妈。娘亲,舅大嘛,娘亲舅大!”龙奎平时说话就不利索,拖泥带水的,现在喝醉了更加舌头打着结,听他一句话要等老半天。
孩子的大舅说:“孝顺我们倒不必,只要他对父母好就要得了。他娘命苦,但愿她日后也能享一享崽福。”
“哪个说,你妹,命苦了?她以后,命好,哦,着呢。接生娘子,说我儿子,是大福大贵,哦,命!大福大贵!”
“那自然好,我这做舅舅的也欢喜。我爷娘都不在了,俗话讲,长兄为父。以后有什么需要外婆家帮忙的地方尽管跟大舅讲,我们都会尽力的。伟妹子心里不太空爽,又做不得么子事,还望你多担待担待她。”
“哪个,哦,说你妹不行?她了不起,给我生了这么,哦,好的大胖崽!好些女人,生不出来呢!”
龙奎拖腔拉调却声如洪钟,醉熏熏地用手指着周围酒席上的宾客。大舅脸上有些不自然,他对龙奎说:“你吃醉了,去困一觉吧!”并起身扶妹夫去床上躺下。
龙奎躺在床上还在嚷:“好些女人生不出崽呢,我堂客,了不起!”
宾客大都是队上(虽然人民公社已解体,石塘大队李家生产队也更名为石塘村李家组,但人们还是习惯说“队上”)的人,好几家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他们虽然尽量装作没听见,但脸上却已经有些挂不住。
月子里义伟不能自己做饭,龙奎两口子也就顺理成章地又合到父母处一起吃了。
当初义伟刚刚怀上毛毛时,贺十婆子就赶孵了两窝小鸡,准备着等媳妇生完孩子补养身体的。两个窝里一共是三十个蛋,两只母鸡勤勤恳恳蹲了二十一天后,有二十七个小鸡出壳。小鸡孵出来后,被老鼠咬死了几只,岩鹰叼走了几只,家里的猫玩死了几只,还剩下十六只好不容易长大了。中间过中秋节杀了一只,另外,一家子这个生日那个生日杀了几只。到义伟发手(方言,临盆)那天傍晚关鸡窝门时贺十婆子数了数,还好,十一只都还在。那天晚上,贺十老头还打开鸡窝门抓了一只鸡杀给接生娘子吃。
但第二天早上贺十婆子准备去放鸡时,发现鸡窝门已经打开了,门板倒在地上,而鸡却一只也不见了。贺十婆子一面走回屋里一面声音发颤地喊:“老官子(方言,老头子),老官子,你把鸡放了不?”
听到喊声,贺十老头背着他的驼背走过来,伸长脖子回答:“没放啊!”
“啊呀!鸡被别个偷了!”贺十婆子绝望地喊道。
老两口又屋前屋后看了一遍,只见到彭十家的几只鸡,而自己家的十一只鸡和义伟养的那一只母鸡(跟婆婆家的鸡关在一起的)一只也没找到。这下才肯定鸡确实是被人偷了。
乡下每到年底,总有人偷鸡偷狗。去年快过年时龙章家的那条狗就突然不见了,没想到今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