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灯-第1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且煌粑廾难┥胶础0簿玻允。凶虐岛牧葙浴S肷憷础�
在简生抚摸卡桑的头的时候,他想起了淮。简生此刻仿佛能够明白,当年善良的淮之所以这样陪伴他的成长,是基于一种怎样深刻的怜悯与不忍。
晋美警醒地一直站立着,目光四顾逡巡。身体与夜色融为一体,只见红色的瞳孔炯炯有神,如同神秘的火光。
他们收集到的用于燃烧的牛粪不够,篝火将冷罐头烤热了之后便渐渐熄灭了。他们默不作声地吃完食物,之后卡桑将自己那一份的一大半喂给晋美。简生面露愧色,非常抱歉地想起自己竟然忘记给晋美喂食。辛和立刻给晋美放了两根香肠在嘴边。可是晋美没有动她的香肠。只是吃完卡桑给它的牛肉。简生不解。直到卡桑微笑着把香肠喂给它,它才张开嘴一口吞下。忠诚聪明的生灵。与城市里面摇尾乞食或者扭着身体拼命取悦主人的宠物狗有着接近本质的层次区别。
除了狼嚎一般令人骨寒的风声猖狂地穿越,周围是空阔的寂静。没有生命的迹象。仿佛自己孤身处于世界末日之后的无人星球。简生为这样的鲜活体验感到兴奋。两个月前熙熙攘攘纸醉金迷的城市生活仿佛科幻的梦魇。他钻进帐篷,拿出笔记本记录今日的见闻。
在那一刻他想起城市的生活。声色犬马的人造森林,嘈杂拥挤的人群车流。危机四伏。动物本性中的弱肉强食在那里却要表现得黑暗猥琐得多。守着秒针滴滴答答的旋转并被不断警告着自己年轻本钱的贬值,实在是狼狈而疲倦的事情。
这一天与卡桑的相处,竟然不断地令简生自己获得回忆与反省。他心中为这些细小的精神所得感到无比满足。这便是超出旅途以及写生摄影之外的更有意义的东西。
一日的跋涉已经非常疲惫,而明天,是那么的未知。帐篷外面,卡桑坐在地上,遥望着无垠的黑暗大地,有着广袤而苍茫的森然之感。像是世界尽头。她隐隐约约地想念起爷爷犹如大地一般沧桑的面孔上面,布满山川一样纵横交错的皱纹。
晋美一声不响地趴在她的脚边,黑色的长毛散在风中犹如经幡一样滚滚抖动。卡桑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确认已经拴好了马匹,就拍拍晋美的头,像往常一样让它趴在帐篷外面守夜。
那个漫长的夜晚他们早早睡下了。高原的寒夜,只有呼啸的风声陪伴入眠。简生扭过头,看见黑暗中卡桑夹在他与辛和之间,披着一件黑色的羊皮袄子,沉沉入梦。有着天真甜美的睡容。女孩沉睡的姿势孤单寂寞。是因为内心与生俱来的旷阔而姿态安宁,信念坚强。
因为他们的生命,是一朵自生自灭的莲花。
简生试着大口的呼吸几下,填充一下似乎总是处在干瘪状态下的肺。努力暗示自己快些入睡,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享有此刻的休息。因为明天还有很远的路要赶。
5
半夜的时候晋美陡然不安分起来,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低吼之声,黑暗中的瞳孔犹如神秘火焰一般灼热而警醒。帐篷外面的马儿开始打着嗤嗤的响鼻焦躁地转圈。蹄子踏着地面发出铿锵的声响。
晋美镇静地蹲踞着,专心致志地捕捉着空气之中游移的丝丝生野的气息,由远到近,逐渐变得那么的强烈。主人仍然在沉睡,但是它知道,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野兽的气息已经非常迫近。它与生俱来的使命感指挥着它那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在它恪尽职守的牧羊生涯当中,它清楚地知道,完好地保护主人,主人的帐篷和羊群,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那些图谋不轨的在缺少食物的寒冬冒险前来偷袭羊群的野狼和豹子,值得它们用性命去搏击。
从古至今,面对任何的猛兽,藏獒从来都是毫无惧色地与之英勇战斗,在丰富的对抗经验以及强大的忠于使命的意志支持下,它们常常展示出惊人的力量与勇气,为着藏獒身为凶悍忠诚的牧羊犬之王的尊严战斗到底。从晋美第一次在那个惊险的夜晚经过拼死肉搏,咬死了一匹饿狼之后,它就对自己的勇气和战术抱有绝对的信心。此后那些与它交手的猛兽,都无一例外地最终被咬破了脖颈,死死不放,直到暗淡的粘血泛着气泡,秾稠地从破损的喉管汩汩冒出,最终久久地瘫软下去。
这是它的使命。它不是杀手,但是有时候必须为了履行自己的忠诚使命作出必要的果断杀戮。这次也是一样。
它悄悄地站了起来。全身绷紧,毛发竖立,四爪牢牢地嵌入地面。专注地凝视着气味逐渐浓烈的方向,喉咙里面发出了警告的浑厚低吼。一片黑暗。马儿的阵阵狂躁丝毫没有影响到它的镇静。
终于,一抹银白的身影隐约显现了。一头豹子。一头银白的喜玛拉雅雪豹。晋美甚至能够凭借气味感觉到那头豹子正咧开了嘴,露出猩红的舌。它身躯庞大,脚步却轻捷得像猫。
晋美喉咙深处发出更加凶狠的沉浑吠声。
豹子无视,逐渐迫近。它显然是饿了。也许是草地生态退化,野牦牛不见了,山崖上也没了岩羊,藏羚又被偷猎者杀光。它饿得发慌,窝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豹。闻到人畜的气息,冒险前来袭击。帐篷里面那若隐若现的一丝牛肉人肉的气味几乎要刺激得它发疯。它的骨架壮硕,耳朵警觉地朝前倒下削尖,压低了前肢渐渐贴地伏下,柔韧的身体已经如弹弓一样弯曲并且绷紧,腹部收缩,腿部的肌腱已经一匹匹用力凸现。完美的进攻前奏。
晋美毫无畏惧。它的后腿坚实地磴着地面,喉咙中滚滚低声咆哮,毛都已经竖起。一触即发。
两边皆是虎视眈眈,但彼此都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因此对峙漫长而谨慎。
雪豹自然是知道藏獒的厉害。
《尔雅》中记载,“狗四尺为獒……獒,傲也。”《马可波罗游记》第四十六章也曾描述,藏獒“其形如藏驴,吠声如狮,善捕野牛,与豹相搏”。
的确,公元1240年成吉思汗的蒙古铁蹄横扫欧洲的时候,麾下有一支三万藏獒组成的军团。这些纯种藏獒的给欧洲的狗带去了高贵勇猛的血统。它们格外高大强壮,以至于即使是那批藏獒和其他狗杂交之后的孙子的孙子——诸如德国大丹犬,俄罗斯高加索犬,法国圣伯纳犬,加拿大纽芬兰犬,英格兰獒等等,都还是是现今世界著名的名优大型犬种。
尽管豹子不知道什么古书记载,也不知道什么成吉思汗的藏獒军团,但它知道这种黑黑的大块头牧羊犬在牧区称霸,十分厉害。曾有记载说,在交配季节,不是藏獒的母狗们看到发情期的公獒全都远远躲开——因为它们实在是无法承受那些壮硕的公獒压在自己身上那种泰山压顶一样的重量。这的确是滑稽的噱头,但足以影射出藏獒这个种群的显著优越。它们即使面对狼群进攻,依然是以一挡百,誓死奋战,大令狼群伤亡。
而晋美也不是没有跟豹子交战过。
这些俊美的野兽常年生活在雪线附近。全身覆盖着华美的皮毛。在高原,是与狼相媲美的猛兽。有着闪电一般的速度以及柔韧如同弹弓一般轻捷的身姿。即便是面对高大如山的野牦牛,也丝毫没有怯懦,时常偷袭掉队的野牛犊。到了缺少食物的时候,会铤而走险偷袭人们的牛羊。不像狼一样群起攻之,而是孑然行动的孤胆猎手,常常只有一雌一雄相互配合。
形势严峻。晋美唯一焦虑的是帐篷里面的小主人。无法想象要是她受到豹子的攻击,那么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它必须拼死一搏,只要主人不受到伤害,那么一切代价都是微不足道的。
在紧绷的进攻准备达到张力巅峰的瞬间,雪豹弹跳而起,凌跃过来的瞬间,腹部的雪白如同是划过的一刃银光。晋美发出炸雷般的悲壮的吠声,如同赫然劈下的黑色闪电一般扑咬过去,霎时间两头兽抱咬在一团,黑与白混杂,声音沉闷。它们滚出很远,双方都未曾下口咬到要害。它们霎时间分开,跳向两边对峙。豹子左肩上被撕开了伤口,银白的毛皮上触目惊心地流下鲜血。
它们都粗重地喘着气,胸腹因为呼吸剧烈而一张一翕。
雪豹自知恋战无用,便狡黠地调转方向,马和食物的气味引诱它向帐篷的方向准备攻击。晋美一眼察觉到它的企图,跳过去阻挡在它前面,发出阵阵浑厚的警示性叫声。豹子本想速战速决,咬到食物就闪,此番被藏獒阻拦,很是窝火。与它对峙起来,喘着粗气,酝酿下一次进攻。
突然间,晋美出其不意地扑过去咬雪豹后腿。雪豹尽管对这突如其来的出击有着一瞬间的震惊,但是它仍然做出了敏捷的闪躲,庞大的身躯灵巧如同越墙逃逸的小猫。由于这躲闪,晋美未能一口果断咬断它的骨。但是雪豹回头关注后腿的被袭,正巧给的晋美完整露出了颈部的破绽。于是刹那间,晋美就铆足劲勇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了它的颈部。晋美趁势用尖利犬齿深入肌腱,它的咬合肌是拼尽了全部力量才使牙齿切入了这头豹子紧实的肌肉,豹子惊惧跃起,一用力,被扯下一块连血带肉的皮。
牧区训练有素的牧羊犬下口攻击时非常讲究。因为主人通常需要扒下野兽的皮出售,而被撕咬成碎片了的毛皮显然一文不值,所以它们通常会迅速咬断对方喉管,而尽量不伤害一点毛皮。此刻晋美发现豹子的毛皮被撕掉一块,它一下子觉得失职,有一瞬间的歉疚和犹豫。
雪豹只感觉羞辱疼痛,乘机滚到地上,甩掉了晋美的扑咬,用前爪抓着晋美的下颚,并用力撕裂,后爪一蹬,刺入晋美的腹部。晋美受伤,喘着气闪开,鲜血渗出皮毛,将厚厚的裙毛都染红了。晋美感到一阵猛烈的剧痛。
马儿拴在一边,惊慌地嘶鸣,抬起蹄子猛烈地踢踏。肉体激烈沉闷的撞击声,晋美的咆哮声,野兽喘息之声,在黑夜深处听起来好像古代战场上的擂鼓。
帐篷里卡桑被突如其来的疯狂狗吠声和马嘶声惊醒。简生和辛和更是惊惧得哑口无言。这充满了野性的血战毫无疑问地已经发生在了帐篷外面。咫尺之遥,他们简直不能够相信这种只在连环画或者报纸杂志上看到的情形,竟然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辛和霎时感到手脚冰凉,眼前一黑,怕得快要晕过去。她靠过去贴在简生的怀里。她颤抖着问,我们会不会死?
简生强作镇定,攥着放在旁边的藏刀,不知不觉满手的冷汗。狗吠声,马嘶声,喘息声,肉体的撞击声,利齿的碰撞声越来越激烈。简生觉得似乎应该做点什么,于是操起藏刀试图站起来并跑出去。卡桑一把拉住了他,朝他摇头。在黑暗中他们依然是没有任何的言语。那过于巨大的紧张与恫吓已经使两个人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卡桑摇着头说,你过去没有用,不要添乱。简生听不懂她说的话,站在那里滴着冷汗。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探出头看个究竟。与其不明不白的被野兽撕成碎片死在这个荒原,不如拼死一搏。直到这个时候简生才发现,此刻在命运这种戏剧性的拷问之下,他对于曾经被自己不知好歹地鄙薄过的生命,产生了本能的猥琐贪恋。
就在他被过于紧张的神经折腾得浮想联翩的时候,卡桑已经爬过去翻出了他们的太阳能手电以及汽油灯,卡桑陡然在帐篷里面打亮了电筒,瞬间的明亮使得俩人都头晕眼花。帐篷外面的豹子也被这陡然通体发亮的莫名物体震慑地往后一退,并且恰好使晋美获得了喘息的时机。
简生镇静下来。光。火。这是现在除了晋美之外唯一能够阻挡野兽的唯一途径了。简生迅速翻出相机以及汽油灯,然后找出一些易燃的物品,包括自己的笔记本,衣服,若需要的话,他甚至能够决定烧掉睡袋。他从医药袋里面找出了酒精,洒在纸张和衣物上,点燃。他又想到了闪光灯的亮光,于是又抓起旁轴机和外置闪光灯,拉开帐篷要冲出去。
那个瞬间他拉开帐篷,迎面只见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头豹子跟晋美纠缠在一起,豹子的侧颈上血肉模糊,晋美的身上也裹着血,暗红的血点点滴滴洒满了地面。他头一次如此逼近险境,不知不觉之间只感到心慌腿软。
简生把燃烧物扔过去。在它们鏖战的空地上,几团从天而降的火球使豹子明显地恐惧了。简生机智地趁势对着豹子的眼睛猛按快门,闪光灯在黑夜里射出一道道锐利的光线,吓得豹子一惊。快门还在持续闪着,豹子犹豫退缩的瞬间,给了晋美反击的机会。晋美大口喘着粗气,接着立刻不顾一切地用全部身体撞上去,把雪豹掀翻在地,爪子压着它的身体,顺势准确地咬住了它的喉管,利齿用力闭合。
雪豹拼死挣扎,它被晋美压倒仰躺地上,爪子却拼了命嵌入晋美的腹部,狠狠地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晋美的血像是泼下来一般,将雪豹的白色毛皮全部染红。
晋美只感到一阵强烈无比的剧痛。但它依旧是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剧痛而更加死死地咬住雪豹的喉管。它尝到满嘴腥味浓重的温热血液,粘稠地,汩汩地冒气泡,顺着雪豹的脖子往外淌。豹子还在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终爪子软了下去。
它死了。
哑剧一般的寂静。只有晋美急迫而空洞的喘息声。随后它像是一只被戳了个洞并且瘫软下去沙袋,无力地倒在了雪豹的身上。两只猛兽血肉模糊地粘成一团。
晋美微闭着眼睛。似乎要沉沉睡过去。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简生和卡桑压抑着自己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地上斑驳的血迹,在黑暗的大地上蔓延,如同盛开的雪莲。卡桑跪在晋美的身边,呜咽着抚过它丰厚的长毛。他们轻轻将晋美挪开,与豹子的尸体相分离。就这样他们赫然看到,在晋美被鲜血浸湿的长毛下面,是下颚和底腹上触目惊心的长长裂口,拖着黑乎乎的散落出来的肠子。侧腹上更是有着皮开肉绽的咬伤。
晋美对于卡桑的抚摸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然后它又闭上眼睛,像要睡过去一样,沉重疲倦地喘着气。让人感觉它是那么的累。像是在草原深处玩耍了一天的孩子。
简生冲进帐篷里面,拿出所有的急救药品给它包扎。浓稠的血很快就浸湿了微不足道的纱布。简生的手碰到晋美的伤口的时候,它也只是因为疼痛而轻轻颤抖,却小猫一样孱弱而温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