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7中文网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沉思与反抗 >

第25章

沉思与反抗-第25章

小说: 沉思与反抗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ㄔ诠僭薄⑹孔雍桶傩彰媲暗墓餐奈侍狻�

  汉学家费正清用“沿海中国”和“内陆中国”的概念,阐述中国近代的两大传统。鲁迅的出生地,恰恰落在沿海中国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绍兴。它是古老的,又是年轻的;它是越王报仇雪耻的故地,又是新书报最早流布的地方。在它四周,毗连大小村落,具有明显的边缘色彩。

  鲁迅的大家庭过早败落,对应于古老中国的命运,很有点同构的意味。由于祖父下狱事件的牵连,他曾经在乡下度过一段短暂的“乞食者”生活。祖父被判“监斩候”,由最高统治者于顷刻间的“钦点”决定一个人的生与死,这是荒谬的,但是又是天经地义的。权力的这种不测之威,使他自小便为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虑、耻辱和仇恨所抓攫。父亲的长期卧病和后来的亡故,无疑加剧了他的精神创痛;而作为长男,又不得不从中担当沉重的责任。家庭的两次变故,把他无情地推落到社会底层;从小康而入困顿,终致自我放逐,远走异乡,“把灵魂卖给鬼子”。生活的巨大落差,构成了他日后反抗现存秩序的广阔而深刻的背景。

  可以说,鲁迅来自传统中国的黑暗的深部,来自现代的源头,来自东西方文化冲突的第一波,来自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从专制政治向民主政治转型的粗糙的摩擦面。鲁迅及其时代的关系,就整个现代化进程来说,带有某种“原型”性质。由于改革的缓慢,在一个长时段内,前前后后会产生许多彼此类似甚至雷同的事件;也就是说,在无限张开的现实当中,将仍然不断遭逢以往的幽灵。这种“同义反复”的东西,是最本质的东西。鲁迅始终抓住这东西,对于这个前现代社会,则抓住其中的死结:“吃人”。所谓“吃人”,即作为个人的从生存到发展的各种权利,全然遭到剥夺;用马克思对专制社会的概括,就是“轻视人,蔑视人,使人不成其为人”。然而,人们已经习惯于奴隶的非人的处境,麻木,苟且,逃避自由。对于现实,一是不敢正视,二是善于遗忘。鲁迅所作的斗争,不但在于揭露黑暗的事实,还要暴露各种企图掩饰黑暗的行为。可怕的是,这其间,除了官方的布置,还有“同人”的合谋,以及民众的参与。鲁迅天生敏感,激烈,不能容忍有害的事物。他极力使司空见惯的东西陌生化,使隐蔽的东西公开化,使稳定均衡的东西极端化和尖锐化,总之,他要使“黑暗的动物”现形,使“铁屋子”里的人们无法昏睡和假寐,使大家看见事实的实在性,使真理自明。鲁迅的全部努力,几乎都在于揭示时代的真相。所以,当我们重温鲁迅的文本时,就会诧异地发现:被揭露出来的一个又一个未曾改变——鲁迅倾其一生都在促进其改变——的事实,已然包涵了一种猫头鹰式的洞见,犹如先知的预言。

  我们是谁?人还是奴隶?我们是否具备自由的意志和权利?

  鲁迅的存在,对于活着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这不仅仅因为他揭露了为人们所不乐于接受的世界的真实,而且还在于他总是以一种与人们相悖的态度和方式对待这真实。无需斗争,或者简直厌恶斗争,应当算得上是幸福的吧?可惜事实上并非如此,无视斗争的存在,往往出于奴隶的自欺。鲁迅终其一生,确实不曾背弃青年时期构筑的“人国”乌托邦;但是在现实中,除了确信自己作为奴隶以致奴隶的奴隶的经验之外,他怀疑一切。他把几千年的“东方文明”等同于僵尸,不相信一直为统治者编修的中国历史,说是“家谱”,不相信正统意识形态控制下的霸权话语。那些故作激烈,左得可怕的革命者,也是他所憎恶的。他反对蒙昧主义,而对中国的学者又往往抱不信任的态度,大约在他看来,其中多是“假知识阶级”,是喜欢给权势者帮忙或帮闲的。对于底层阶级,虽然一直是精神皈依的对象,却同样反对“迎合”,作“大众的新帮闲”。他承认自己的“多疑”,而且为多疑作过辩护。然而,这丝毫无改于斗争的确定不移的目标。准确一点说,鲁迅的敌人,都不是迎面而来的,而是来自上层,背后,内部,来自周围,带有“围剿”性质。所以,鲁迅的斗争也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斗争,而是反叛,反抗,突围。他反叛社会,反叛所在的阶级,反叛集体,直至反叛自己。他清醒地意识到,中国的每一个人,既被吃也曾吃人;而他自己,也帮助着排筵宴,做“醉虾”的帮手。因此,他不断地使自己从权力和罪恶中分裂出来,脱离出来,成为相对于权力系统的密集网络的一个活跃的反抗点。

  自从为革命的梦境所放逐,鲁迅选择了上海作为斗争的最后一道壕堑。从20年代到30年代,中国社会结构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兄弟阋于墙”,国共两党联合破裂。中央集权制度经过长期松弛以后迅速收紧,年轻的民国在一次大清洗中蜕变成为“一党专政”的“党国”;随着民族战争的临近,专制与奴役在国家主权的庇护之下进一步合法化。作为反抗者,鲁迅加盟了反对政府的争取自由和人权的各种组织,其中包括左联。然而,就在这组织内部,产生了新的权势集团。鲁迅从中意外地遭遇了“奴隶总管”、“自有一伙”的压迫、孤立和打击。对此,他曾使用“横站”一词,表达后来面临的复杂而艰难的处境。正如自命不凡的才子所嘲笑的那样,这时,他写作的唯是不能进“艺术之宫”——自然也不能进“学术殿堂”——的杂文。仅从鲁迅最后十年的杂文所取的材料、形式和风格的演变来看,斗争的情势,显然要比北京、厦门和广州时期更为严峻而急迫。

  这是一场绝望的抗战。那结果,鲁迅不但不曾丝毫动摇党国,反而成了党部呈请通缉之人;不但没有夺过“工头”的鞭子、“元帅”的军棍,这样的人物却照样挂帅,照样“以鸣鞭为唯一业绩”,他的几个较亲近的青年朋友,都是给“实际解决”了的。而且,还有不断纠缠他的文痞、文氓、文探,种子绵绵不绝。鲁迅一生傲然独立,却是遍体鳞伤,过早地耗尽了体内的全部燃料。斗争的无效性,不免使人们又多出另一种折磨,就是——

  鲁迅的存在,其价值仅仅在于反抗本身吗?

  二〇〇二

  鉴于知识界在90年代后出现一面淡化知识分子意识,一面制造知识分子神话的倾向,作《文化遗民陈寅恪》;并作《左拉和左拉们》、《穿过黑暗的那一道幽光》、《对称:在纳粹的阴影下》、《在奈保尔与萨义德之间》等多篇文章,介绍西方知识分子。

  5月,文集《时代与文学的肖像》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文化遗民陈寅恪

  昔时评骘士人,常言“道德文章”。所谓文章,亦可泛指学术,或其他艺文类。在这里,道德是第一位的;还有一层意思是说,道德与文章是一个整体,两者不可能完全分开。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这样的批评标准也还没有过时;近来传媒,对于知识分子的“人格”不是颇费了些鼓吹吗?问题是,辛亥一五四的启蒙主义运动,已然把中国文化的历史截成两段,道德文章也者,便判然有了新旧之分。

  学者陈寅恪,其道德文章,为时人所推重;自《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出版之后,更传诵一时。有关的评论及著作,甚或称作“学人魂”、“当前精神领域之偶像”,推许之高,前所未有。的确,陈寅恪在历史学,以及相关的众多学科内均有所建树,且不少具有开拓性质;而一生恪守学人本色,绝不曲意阿世,尤属难得。但是,所有一切唯局限在旧文化范围,与新文化扞格不入。作为“文化遗民”,陈寅恪的气节,本质上是维护旧文化的;今天所以变得特别稀有,乃因为中国知识分子以长达几十年的集体性精神溃败,而突显固守的意义而已。

  陈寅恪尝自谓:“余少喜临川新法之新,而老同涑水迂叟之迂。”其先人是晚清一代变法开风气的人物,故少时受到一定的思想熏陶;但是到了后来,便以陆游自况,对变革持有异议了。陆游祖父本王安石门人,后为司马党,列入元佑党籍,故陈寅恪有诗云:“元佑党家惭陆子。”自称“旧党”中人,所要反对的是什么呢?他有另外一段著名的自白,说:“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湘乡南皮之间。”对于张之洞,陈寅恪一直服膺其“中体西用”说,赞为“中西体用资循诱”;直至60年代,挚友吴宓仍证实,他以中国文化为本位,反对“西学”对“中学”的改造,这种由来已久的思想主张丝毫未曾改变。1927年,王国维投水自沉,以前清冠服入殓。陈寅恪不同一般识见,认为王氏所殉,非系“具体之一人一事”,而在神州文化的陆沉。他把这种文化定义为“三纲六纪之说”,并且认为,其存在必须依托“有形之社会制度”。陈寅恪挽王氏的诗词有云:“赢得大清干净水,年年呜咽说灵均”;“他年清史求忠迹,一吊前朝万寿山”。吴宓解说陈诗乃“悲王先生之忠节”,又说“王先生所殉者,君臣之关系耳”。表明陈寅恪对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君臣大纲的认同,对君主制的认同。至于大清王朝,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构件罢了。对于曾经力主君主立宪制的梁启超,他深为惋惜,以为“不能与近世政治绝缘”。既视政治改良主义者若此,遑论革命?近世之民主共和,在陈寅恪的论著中不着一字,实有深因。封建时代的政治秩序,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影响是深远的。但看近今有治思想史的学者宣称“告别革命”,扬康有为而抑孙中山,对于陈寅恪所抱的保守主义态度也就不足怪异了。

  新文化运动兴起时,陈寅恪及吴宓等尚在海外求学。据吴宓幼女吴学昭所记,“对于陈独秀、胡适倡导的新文化运动,他们认为甚为偏激”,于是,这就成了稍后由吴宓出面主编《学衡》,提倡复古主义的因由。陈寅恪对《学衡》的宗旨是赞成的,但并不直接参与,只在刊物上发表少数诗文。新文化运动把语言文化革命当做颠覆传统意识形态的突破口,力倡白话文,并试图推行文字改革。国粹派则坚决反对白话,主张不废反现代、反大众、反实践的文言文。当时的“文白之争”,其本质是新旧两种思想之争。但当白话文流行已久,陈寅恪仍主张用对对子来测验学生的国文程度。他强调中国语文的特性,固然反对汉字拉丁化,连引进外国的文法观念也是拒斥的,声称“必不能‘认贼作父’,自乱其宗统”。他前后出版的著作,坚持使用文言文、繁体字、竖排本,这在现代众多学者中间是突出的。

  20世纪20年代中期,“国民革命”勃兴。此间,党派政治,工农运动,俄式道路,各种主义,都不是君主制的卫道者所可接受的。所以,先有王国维之赴死,后有陈寅恪之挽词。及至国民党“一党专政”,乃系王政时代所未见者,自然更为陈寅恪所痛诋。1930年,他述及中国学术现状时,说:“今日国虽幸存,而国史已失其正统。”在此,与其说不满的是政权的性质,毋宁说是政权的形式,即无君无臣的非“正统”性。他是把整个现实中的政治文化看作是新文化的一部分的。殊不知,他所称的“党家专政”,其实是旧制度的产物,是生杀予夺的帝王政治的借尸还魂。新文化运动中的“科学”、“民主”、“自由”等口号,长期停留在思想层面,却没有能够成为政治制度的基础。1949年以后,他以文化的眼光看政治的态度并未改变。海外有学者著文申说他的“反共立场”,其实是反对新文化的一贯立场的延续,正如他本人所自述的:“五十年来,如车轮之逆转,似有合乎所谓退化论之说者。是以论学论治,迥异时流,而迫于事势,噤不得发。”对于共产党政权,他有明确的表态:“我决不反对现在政权”;“我从来不谈政治,与政治决无连涉,和任何党派没有关系”。这种不合作主义态度,是传统士大夫式的,与西方知识分子对权力的疏离与对立有着根本的不同。1956年,陈寅恪列为政协委员,颇受“礼遇”。他有联语云:“万竹竞鸣除旧岁,百花齐放听新莺”;有诗云:“今宵春与人同暖,倍觉承平意味长”。他也不无满足之感的,有诗为证:“余年若可长如此,何物人间更欲求。”无须讳言,他的诗集不乏现实政治的感喟,但是,篇幅更大的是自伤怀抱,以及作为一个历尽沧桑的史家的兴亡之感,是负鼓盲翁唱给旧文化的深情挽歌。

  陈寅恪几次提到“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最为人所称道。考其出处,用法有三:其一是维护“我民族”的独特性,此即为《论韩愈》、《柳如是别传》的主旨之一;其二是反对政治对学术的干预,保持学术的“中立”价值,亦即王国维所说的“学问之自由独立”;其三指治学态度,不可依傍他人。其意如此,距真正的独立精神尚远。独立与自由,是一种新型的文化品格,它们是不可能脱离现代价值观念而存在的。

  在近人中,陈寅恪和王国维极重学术的地位,他们同样力求以学术重振业已衰微的民族文化精神。虽然,陈寅恪也曾言说“时代学术之新潮流”,其实这也是他所说的“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外来学说的吸收,无非在促使“新儒学之产生”而已。这种学术思想,与他的研究方法,包括以诗证史的方法,甚至叙述方式颇相一致,常有浓郁的“本家”气息。他一生著述,少有系统条理的史述,多为笔记式的考据文章;由于留学时深受德国语文考证学派的影响,所以能够在原来乾嘉学派的基础上更进一层。

  《论〈再生缘〉》和《柳如是别传》是陈寅恪晚年的得意之作。所谓“晚年唯剩颂红妆”,两书均借“罕见之独立女子”作主角,感怀身世,发愤明志。表面上揄扬女性,固有的传统观念却随处可见,尤以后者为甚。关于柳如是,书中写道:“清代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4) 踩(3)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