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与逍遥(出书版)-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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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庄子?大宗师》)
“道”的这种原生命性质是不是有点像尼采说的永恒复返:
一种巨大无匹的力量,无始无终;……一个奔腾泛滥的力量海洋,永远在流转易形,永远在回流,以各种形态潮汐相间,从最简单的涌向最复杂的,从最静的、最硬的、最冷的涌向最烫的、最野的、最自相矛盾的,然后再从丰盛回到简单,从矛盾的纠缠回到单一的愉悦,在这种万化如一、千古不移的状态中肯定自己,祝福自己是永远必定回来的东西,是一种不知满足、不知厌倦、不知疲劳的迁化。①
①尼采:《权力意志》,转引自《西方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论著选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23页。
再看道家如何描述: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西方,析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渤,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慏于六合,卷之不渡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淮南王书?论道》)
不错,道家的“道”与世界仍然有区分,尼采的永恒复返与世界是同一的。但不管怎样,“道”或永恒复返都没有欠缺,且周遍万物。
“道”作为生命本源与万物禀道而富有的具体生命不是一个东西,所以说“形而上者谓之道”。万物禀有生命被称之为“德”;“德”是一存在物由以生成的根据,亦即具体生命由“道”而生的中介,“物得以生谓之德。……形非道不生,生非道不明”(《庄子?天地》)。这里所谓“生”指具体的生命,“德”方构成具体生命的连续性体。同样重要的是,这里的“德”不具有伦理的含义,而只是本然生命的含义。
道生之,德畜之,行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道德经?五十一章》)
但道家并没有用本源生命(生命本然)与万物生命(具体生命)的差异来解释世界为何有恶。生命本然(道)是能动、创生,而不是被动、被创生,“道”与“德”不能划等号。“道”是无名的,对这个”无名天地之始”的生命本然,不能从某一存在物的生命来规定,更不能把它理解为一种存在物。”道”超逾实相,超逾有无,所以“玄”;“玄之又玄”谓之“道”。“道”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乃是无状之状,无象之象;“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德经?二十一章》)。
“泽及万世而不为仁”的“道”作为一切存在物的存在根据,又必得通过万物(包括人)的息息生命(德)来显现。没有万物——所有存在物的生命存在,也就没有“道”的显现可言。可道与不可道相生相成才算恒道,“道”虽不能等同于天、地、人,却显现于且离不开天、地、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可以反溯的,所以,“道”也在瓦砾、尿溺。正是“道”必得由所有存在物来显示这一基本规定,为道家归依内在自然(性本)和外在自然而不理会恶提供了根本依据。“道”与万物(天、地、人)的关系就是本然生命(大生、广生)与个别生命的关系。两者的沟通就是通过“德”的生命(天、地、人的生命)的朗朗显发。“道”就在这万物生命的机趣盎然中显现,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景观。
“道”及其显现的基本规定,看起来真的像海德格尔对存在的现象学描述。存在的意义不是通过对象性思辨可以获得的,只能通过诸存在物(尤其亲在)的存在方式显示出来;但诸存在物的存在根据又植根于存在的意义之中。
“道”的显现(本然生命的朗显)即是真,就好像存在的显现亦是真。但是,类似仅此而已。在“道”的显现中出场的是“天、地、人”三重结构,在存在的显现中出场的是“天、地、人、神”四重结构。存在不是上帝,但存在的显现中上帝必得到场,否则存在就仍然是茫昧的;与此相反,在“迫”的显现中,神不在。①
①这一本质上的差异非同小可。不少学者喜欢把海得格尔与道家扯在一起,以为两者完全一致,不能不说是一个严重失误,神到场与否,在海德格尔看来,是存在橙廓的关键。
“道”是生命本然,因而,“道”的显现就是天、地、人各得其所的生命顺其本然。天、地、人的生命生机显发,就是真,就是一幅天、地、人生命自然朗现的图画: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谢灵运诗)。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陶渊明诗)。
“露凝无游氛,天高肃景澈”(陶渊明诗)。
“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谢灵运诗)。
“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悄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李白诗)。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柳宗元诗)。
“道”为本然生命,违背了这一生命原则,生命必将损害自身。因此,摆脱生命的形累,至为关键。这是对人的生命造作的要求。在“天、地、人”三重结构中,人返归生命自然,就可以“万物复情”。对于人来说,“道”的显现的关键就在于,“见素抱朴”、“复归于朴”。“朴”本为丛生树木(“抱”),生命感觉归于朴,是否指像植物一样感觉?树木不操心、不思虑,不辨是非,“相忘以生”,如果人像树木一样生活就成了圣人。“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与道冥一”:“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忘其肝胆,遗其耳日;反复始终,不知端倪,茫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庄子?大宗师》)。
麻烦在于,生命有时间性(阴阳、盛衰、始终、有无、生死),即使人不造作,恶还是会从时间产生出来的。本然生命(“道”)当然是超时间的。所有存在物的本己生命,尤其人的一息生命走出自身的时间,走出自身的生死、始终,才能超越恶。然而,这怎么可能呢?一息生命是“道”生出来的,况且没有具体的生命,“道”也显现不成。一息生命不能不在时间中,但为了超越恶又不能在时间中。这无异于说,一息生命没有恶不能生,有恶也伤生,一息生命就是无可奈何。知无可奈何就超越了恶,超越恶也就是安命,“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庄子?人世间》)。一息生命的极致(德之至)就是顺乎时间中的恶,不要造作再增加额外的恶,“不乐寿,不哀天;不荣通,不丑穷”(《庄子·天地》)。恶就在时间中的一息生命身上,走出时间生命,恶固然消失了,但“道”也同时消失了。
道家审美主义的真之显现的确是所谓审美(感觉)的“假象”,无知无识无忧无情的原初生命就是返回到植物性、生物性:“呼我生也而谓之生,呼我马也而谓之马”(《庄子,天道》)。为了顺应本然生命(“道”)的全性,甚至需要尽可能延长时间中的生命,以免损害“道”的显成,因此要“在世无所须,惟酒与长年”(陶渊明:《读山海经?五》)。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尤其需要抑制因时间而生的生命之情,“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庄子?德充符》)。
然而,生命的无可奈何表明,恶根本上从“道”产生出来,是“道”要个体生命进入时间,以便道可以显成。返回本然、原初生命怎么会成了恶的超越?不是说过这仅是审美假象吗?尽管是假象,却不乏诗化的力量。
诗化人生需要与时推移,安时处顺,无知无情,在时间中达到无时间性。“真人”就是这样诞生的;“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沂,其人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己矣,……是之谓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庄子?大宗师》)。“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庄子?秋水》)。最真实的人、审美的人皈依了本然生物性的原生命,也就审美地“超越”了恶。所谓”超越”,其含义是懂得如何与时间相处,与恶为伴。在时间中超越时间,与在恶中超越恶是一个意思。
诗化不是克制恶的力量,而是与恶相处的技艺(适意)。生命的时间感觉摆脱了物我对待,摆脱了对象性的和主体心意的束缚,达到了纯粹的非意识状态。去除物役和形役,实际上就是摆脱了人与世界的对象性目的关系和价值性目的——这要求人的生命的时间感觉的牵挂关系。纯粹非意识状态即所谓“意”、“神”、“精”、“真”,与现象学的返回达到的纯粹意识根本不是一码事,那是一个超验的、与个体心理意识无关的逻辑真实之域,人与世界的事实关系和价值关系的真实性确立的依据。道家的非意识状态是生物性的,不仅不能成为人与世界的事实关系和价值关系的真实性的依据,甚至压根儿就拒绝这些关系恶的审美超越让人回到与天、地共处的自然性本然时间之中:“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庄子?大宗师》)。天、地、人合和的境界就是审美的境界(“天地与我为一”)。但庄子要人不能忘记,所谓“审美的真”不过是感觉的假象。恶虽然属于历史时间,毕竟是从“道”的生成中出现的,人与天地的合和时间依然是历史时间,恶的审美超越从历史时间退回到源初时间状态,不过转变了与恶相处的位置。不管从内在还是从外在方面来看,道家审美主义都不是超越性的,天、地、人合和的本源时间不是彼岸的时间,随时随地都与历史时间处于同一状态。
用来隔绝历史时间的“意”、“神”、“精”、“真”理应在在体上与历史时间有差异,才可能成为一息生命在历史时间中的价值根据,历史时间中的人才能找到其存在的最终意义。在基督教精神中,人的罪性导致了上帝与世界的这种在体性差异。恶只能溯源到人的罪性,却没有可能溯源到上帝。道家审美主义指控历史时间是恶的温床,而历史时间根本是从“道”的本源时间衍生出来的。没有“道”的本然时间,一息生命的历史时间从何而来?仅仅是本然生命的自然活动和运行,恶无从产生,但”“道”的原时间性不正是历史世界的根据吗?道家的审美主义哪里有真正恶的超越?道家的灵修成了顺化本然生命:摸索生命的自然功能,保养机体的自然运转,甚至诗也成了这种修行的工具——养气。所谓审美,的确是一种自我沉醉的安慰。
道家审美主义对历史时间的拒斥,对人间恶的深刻洞察,最终在其自身的源初时间提供的“意”和“真”中被驳回了:让世界走向真实的(生生的)实存状态,恰恰使”道”的意义背上恶名。
九
“道”所创化出来的一息生命必然要进入历史时间,历史时间却是伤身(恶)的,于是又要让一息生命退出历史时间,返回原初时间。两种时间的矛盾,道家的唯本然生命形而上学无法回避。从历史时间返回到原初时间,要求主体具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心智,以填补因清守恶造成的冷漠。
这种心智的功夫一方面把外在自然作为隔离历史时间的屏障,另一方面把生命感觉的“热衷肠”和思虑降低到植物水平。当个体生命如此抵制历史时间,抵制本身便与原初时间的创化力量相违。为了化解这一矛盾,忘情被说成最高的“情”,糊涂是最高的智慧,由此达到的境界被称为“玄心”。
无论此心所达之境如何”玄远”,仍然超逾不出天、地、人的合和之境。天地的时间不是历史的,毕竟仍然是一种时间,丛生的树木也有自己的时间。从存在的维度上讲,大地时间与历史时间始终是一维的,仅仅方向不同。大地时间(或称自然时间)是交替往复:盛衰、消长、圆缺,历史时间是善恶相间、生死与夺、情欲生灭。在天地的自然时间中,人的生命感觉就是虚静——清虚无情。在这里,没有期待,没有生命的热情,静守自然时间的往返。这就是所谓玄心的性质。
在西方思想看来,如果没有神圣者的在场,人的栖居无法承负历史时间中的恶。神圣者的惠临,才为人栖居于天地之间提供了尺度,使人能真正超越恶的现实,超出存在的本然伤害、神圣者的到场被海德格尔称之为“诗化”,诗化把人带到神圣者面前,这种“诗化”怎么会与道家的诗化是一回事?此时此地的存在与四重世界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