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列车与金平糖-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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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莉伽雅在我睡着之后,把我剥了个精光,大概连内衣都帮我换好了。
不对,恐怕还不止。有一股柑橘的香味。不是香水的味道,倒像是肥皂的香味。估计这跟千织生前用的肥皂是同种香味。虽说只是直觉,不过估计就是这样。
莉伽雅不是单单帮我换了身衣服。那家伙把毫无抵抗的我带去洗澡,彻底地摩擦了我的每一寸肌肤,清洗了每一根头发。之后,给我穿上了新娘的服饰,化了完美的妆容,让我坐在椅子上。
我还不清楚,她是如何将睡着的我从家中运到这儿的。感觉把我装在大储物箱里再叫出租车是最稳妥的方式。对于现在而言,这些都是琐碎小事。
现在的我,从头到脚都是任由她摆布的一具人偶而已。
毫无疑问,这里是莉伽雅孕育出的“幽灵铁路”——的体内。
◇
我终于连接起记忆的丝线。我想起,在最后的晚餐时,我喝了一杯莉伽雅给我倒的麦茶。毫无疑问,茶里放入了安眠药。
太让我失望了。我是绝不会临阵退缩的。直到最后的最后,莉伽雅都没有信任过我吗?我整个人都沉浸在沮丧之中。透过摇曳的橘色烛光看去,我的左右位置上坐着摆好姿势的莉伽雅制作的七件作品。
穿着深红色浴衣的短期大学学生,绫野万里亚。
身着纯白短裙的小学生,铃原亚佐美。
穿着哥特萝莉风格的衣服,肩上背着玩具吉他的园部由菜。
裸体直接披着染血白衣的是立志进医学部的田所真知。
明显走错片场地穿着女仆服的应该是立志成为漫画家的和辻绘美吧。
以上都是所谓的可动式人偶。无论哪个人偶都像地狱的看守人一般,带着阴森的表情看着我。不对,是盯着我。
然后,还剩下两个……这比人偶更加怪异。
第一个是白色小狗的雕像。做工精巧到第一眼还以为是剥制标本。这充满运动感的跳跃姿势,给人一股少年的感觉。恐怕那个是乘客中唯一的男性,野边翔太的化身吧。
还有一个是乌鸦像。虽然外形是乌鸦,但是羽毛却被染成橙色。不对,不是的。它的羽毛是白色的,但是在烛光的照射下,火焰的颜色映入眼帘。没错,是白色的乌鸦。大概这是尚是幼儿的三谷露西亚的化身吧。
化身为可动人偶的有五人,化身为动物的有两人。是什么决定了这份差异呢?
突然,我发现了不同。恐怕是是否存在“梦想”。三谷露西亚还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还不能描绘出未来的梦想。而另一位,报导上并没有记载野边翔太有什么特别的梦想。倒不如说,一个十岁的小学生会怀抱着明确的理想才比较稀奇吧。当然,这也只是我单方面的推测。
不过,人形也好动物也罢,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假眼。莉伽雅把自己亲手做的假眼也装到了两只动物身上。动物的视线,远比边上的人类要来得强烈。
所有的视线交于一点。在那里,放着我坐的椅子。
这时,原本半开的大门被拉开了,发出“哐当”的声音。
我心存戒备地朝门的方向看去。
“哟,海亲。刚才的睡脸很可爱呢。”
“莉伽雅……”
踏入车内的莉伽雅两边腋下夹着巨大的袋子,就像装满了小麦粉的专用纸袋一样。莉伽雅把左右两边的袋子“咚”地放到地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妖冶的微笑。
“马上就要到明天了。”
双眼空洞无神,令人无法认为她还正常,却只有声音依然饱满有力。莉伽雅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银色怀表,看了看时间。日期一旦更迭,就到了千织的忌日。也就是说终于要开始正戏了。
突然,我在莉伽雅身上感到一股违和感。不过马上就明白了原因。是她的衣服。莉伽雅现在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舞奈中学的校服。虽然尺寸有些小,但是还是能穿的。白色的长筒袜包裹着半个大腿,勾勒出优美的腿部轮廓。班上从来没有人这样搭配,所以略感新奇。只有脖子上的玻璃瓶让我勉强想起刚见面时的莉伽雅。
几天前,莉伽雅问我借了校服。我一直感到很奇怪,到底什么地方要用到这东西呢?难道是自己穿?
我终于发现莉伽雅的意图了。
没错,现在的莉伽雅是中学生。恐怕,这辆“幽灵列车”内的一切都是过去的。所以,我也就是千织还尚在人世,而莉伽雅是舞奈中学的在校生。不过,这个主意应该是莉伽雅到这之后才想到的。如若不然,她应该会带着自己的校服返乡的。
不过,这种事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我现在非常渴望跟这家伙说几句。
“喂……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类似偷袭的事情?难道以为我会逃吗?我是那么不值得信任吗?喂……快回答我。”
莉伽雅没有回应我。只是默默地打开巨型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板上。叮叮当当的声响宛如雨打屋檐发出的声音。
从纸袋里掉出来的是像豌豆一样的小圆粒。莉伽雅手拿纸袋,在车厢内来回走动,直到用小圆粒把地上完全铺满。不仅是地上,座位上也是。
金平糖如同繁星织成的地毯一般将地面铺满。没错,正是那一颗颗千织最爱吃的金平糖。
莉伽雅再次看了眼怀表确认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手表丢落在地上,然后立刻将其踩碎。看来已经不需要怀表了。
现在,日期已经更迭,千织的忌日到了。
“到时间了哟,海亲。”
莉伽雅轻声说着,从纸袋底拿出了一些新的金平糖,用双手捧在胸前,缓缓向这边走来。莉伽雅每踏出一步,堆积在一起的金平糖就发出宛如砂砾的声音。
现在,我们俩正面对着面。
莉伽雅一句话不说,将双手举过我的头顶,然后缓缓倾斜双手。
色彩鲜艳的繁星一粒接着一粒从婚纱上滑落。
“欢迎来到咱的‘幽灵列车’。”
莉伽雅的宣告揭示着今晚的盛宴已然开始。
◇
“啊……有姐姐的味道。”
莉伽雅把头枕在我的膝盖上忘我地说道。
这是多么异常的画面。
这里明显是莉伽雅为了唤醒千织而创造的空间。但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她的目的。单纯地为了艺术?感觉不是这个原因。这已然超越了艺术之类的级别。我的本能告诉我,这里有蹊跷。
那么莉伽雅到底将会做什么呢?
最终,会有死亡在等我吗?
当我在脑内不断设问的时候,莉伽雅似乎很享受我的大腿,跪在那不动了。
我能透过裙子感到莉伽雅的呼吸。
“在车站的站台见到海亲之前,咱本打算做一个姐姐的人偶。现在海亲坐着的位置,本该放着姐姐的人偶的。”
莉伽雅泪眼婆娑的抬头看着我。
“但是呢……那天在看到横躺在铁轨上的海亲的一瞬间,咱明白了。没必要做姐姐的人偶了。把那个人当做姐姐的替代品的话就完美了。姐姐和海亲……真的太像了。”
“所以只准让我叫你‘莉伽雅’吗?”
莉伽雅点了点头,开始说奇怪的话。
“呐……为什么?为什么……不选咱而去选那个男人?真有这么喜欢那个男人?明明好几次好几次都是带着咱的。为什么……姐姐最后……要选那个庸医呢?”
“难道说,你……”
这是多么恐怖的自白。
如果刚才的话就是真相的话。
千织曾经多次邀请莉伽雅完成心中的预谋。
“好吓人。真的……好吓人。但是,只要姐姐能握着咱的手,咱就安心了。就算跟姐姐一起去死也没关系……咱一直都这样想的。所以,咱就算很害怕也没事。”
原来是这样啊。
莉伽雅过去曾多次经历过濒死。
牵着千织的手,在死亡线上徘徊。
莉伽雅建起来的石制烤炉,外形就像地狱油锅一般不吉利,我在心里认为这件轶事是真的。
莉伽雅创作灵感的源泉,也许——不对,肯定是“死亡”。
我从根本上理解错了。我一直以为,与目标是前往地狱深层的我相反,莉伽雅的目标是到达常人所到达不了,只有艺术家才能到达的殿堂。我一直觉得,莉伽雅不管在何处都凌驾于其他人。但是我错了。印在莉伽雅的眼中不是天空,而是地狱。
没错,这……与我期望的是同一个地方。
不对,她想去的地方比我想去的更深更黑暗。
“那天,咱为姐姐做出了最好的作品。虽然由子姐没法理解,但是姐姐肯定能理解咱的。咱呢,用那个石制烤炉把姐姐的黑暗表现给她看呢。咱带着强烈的心愿把石砖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等下。稍微停下。
莉伽雅刚才说了什么?
莉伽雅的笑容带着凄惨。
“——希望这次,姐姐能带我走。”
啊……难道、难道说。
“姐姐,她的确收到了我给的信息。所以,她开车去撞电车了。在所有高致死率的方法中,最终选了这个。”
莉伽雅现在就像是在自白杀人罪一样。
之前,由布子店长说过“不可能”。
这是多么肤浅片面的评价啊。
如果刚才的自白是真的,那就是莉伽雅通过自己的艺术作品,故意唤醒了千织的“死亡冲动”。
莉伽雅一开始就知道,如果创造出禁忌之物,就会打开千织心灵深处的黑暗。这里面肯定藏着只有这对相爱的姐妹才懂得某种符号吧。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千织从莉伽雅的作品中收到了讯息。
莉伽雅怀着故意杀人的意图,把千织杀掉了。
“但是……姐姐最后没有选择咱。”
没错,作品本身是完美的。
但是,发生了与莉伽雅预期相反的事。
莉伽雅希望的并不是单纯杀害千织。从头到尾,莉伽雅都不希望千织一个人死去。因为,莉伽雅非常溺爱千织。
莉伽雅所希望的事只有一个。
这一次,和自己一起去“那边”旅行。
真的如此单纯而已。
“姐姐……”
莉伽雅把头埋到我的胸前。这种哀求的方式就像小孩子求母亲的时候一样。莉伽雅竟然在像我撒娇。不对,不是的。莉伽雅不是在对我撒娇,绝对不是。
莉伽雅现在在跟千织撒娇呢。
“姐姐……姐姐……最喜欢你了。”
莉伽雅不停地在流泪。为什么不带咱走?为什么不选咱?为什么选了那个男人?明明就有咱在啊……好多次好多次听到她悲怆的低语。
啊……该怎么说呢,这就是绝望吗?千织在莉伽雅的心中种下了无比绝望的种子。恐怕这四年里,莉伽雅度过的每一天都心怀如此深的绝望。
绝望的种子终于开花了。
就是这辆“幽灵列车”。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有紧紧地抱住莉伽雅的头。
“呐……莉伽雅?我……有什么要我做的吗?只要我力所能及……什么都可以。”
“那么……能跟咱结婚吗?”
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场面下竟然会说出求婚的话。结婚。我当然知道,这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因为,对千织而言,结婚就是殉情的意思。千织与诊所的加贺医生殉情而完成了结婚。当然,这是精神上的结婚,而不是法律上的。再说,加贺医生是有妻室的。
哦……原来如此。
我终于察觉到这个“幽灵列车”的目的了
这里说白了就是结婚典礼的现场。
为了让亲姐妹完成精神上的结婚而设立的虚拟剧场。
不但挽回失去的四年,还把加贺医生这个异物完全排除,莉伽雅这次希望的就是和千织结婚。
莉伽雅从我身边离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莉伽雅把手伸向镜子的背面。哗啦。镜子的背面传来布匹落地的声音。镜子后面放着的物体,很容易想到是什么。
现在,莉伽雅手里握着铁斧。
在电车无法跑起来的情况下,要做出接近“轧断”的尸体,果然斧子是最适合的东西。
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不感到恐惧。明明马上就要被那把斧子解体了。为什么,我能如此地安心?也没有太多的思考。因为对面是莉伽雅。嗯,这点就足够了。
“好的。”
所以,我心无惑。
“我来做你的新娘。”
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重复着塞尔玛的歌《NEXT TO LAST SONG》。塞尔玛在被绞刑之前一直唱的歌。也是特意收录在磁带里的歌。
作为我的落幕之歌,这首曲子再适合不过了。
不过,眼睛闭上这么久,莉伽雅怎么没有一点动作。
怎么了吗?我都已经打算奉上自己的一切而闭上眼睛了,莉伽雅却没有一点动作。该不会到了现在,她反倒害怕起来了吧。
要是这样的话,真的太慢了。
直接点上啊,反正你已经杀过一个人了。
“你误会了,海亲。”
突然莉伽雅说话了。
这声音与气氛不相称,非常的开朗。
“诶?”
我吓了一跳,睁开紧闭的双眼。
“我……误会什么了?”
莉伽雅没有回答,只是远离了我,把吊在吊环上的烛火一个一个用手掐灭。她庄严的背影,看上去就像是准备前往圣地的朝圣者一样。
每熄灭一盏灯火,室内就稍微暗一些。
终于,所有的火光都熄灭了。
沙沙……突然,黑暗中传来了衣服摩擦的声音。
“莉伽雅?你在干嘛?”
只能出声的我也只能听到莉伽雅的回答。
“姐姐的遗体,脑袋彻底粉碎。”
“诶……?”
“右手手肘以下都被绞烂了。左手从肩膀开始完全分离。”
“快停下……”
“右膝盖以下完全碎裂。左脚卡在车轮底下,直到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才被发现。”
“住手,我不要听!”
“腹部被斜向撕裂。粉色的内脏都稍稍露出来了。”
“难道说你……”
莉伽雅的回答只有沙沙地衣服摩擦声。
随着莉伽雅一件一件地脱,车内亮起了几丝磷光。
这几道不可思议的光正是从莉伽雅身上发出的。
现在的莉伽雅就像泛着白光的精灵一般。
终于,莉伽雅把脖子上的玻璃瓶以外的一切都脱掉了。
这副光景实在是太梦幻了。
莉伽雅在自己身上预先涂好了荧光涂料。
这是为了什么?
微微发光的痕迹模糊地勾勒出莉伽雅的轮廓。
这是多么壮美的行为艺术啊。
没错,这就是龟裂。
在美丽的肌肤上刻画出栩栩如生的龟裂痕迹。
颈部,右手,左腕,右膝……然后是腹部。
实在是太可怕了。
在我眼里,这就像是某种魔法阵一样。
现在的莉伽雅只有美和虚幻。
只有自愿希望消失的人的身上才有的虚幻。
“好了……”
莉伽雅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把危险的东西递到我手里。
我的双手传来了沉重的触感。我当然是第一次拿斧子这种野蛮的道具。木质的手柄十分粗糙,让人很想立刻就扔掉。
莉伽雅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