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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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并非如此。下一次的外长会议在1945年12月间举行,产生了苏联的某种“让步”。斯大林于12月23日接见贝尔纳斯,建议西方三个民主国家派遣一个代表团到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向当地政府就如何扩大内阁,邀请民主人士入阁一事提供意见。当然够讽刺的是,斯大林做此建议反映出他深信共产党对其傀儡政府的掌控已经够强,而不是因为他接受了民主政治的真实。乔治·凯南也洞悉斯大林的伎俩,因此嘲讽斯大林做此让步是“以民主程序的无花果叶,遮掩斯大林独裁统治的赤裸丑态”。
然而,贝尔纳斯却把斯大林的提议解读为,斯大林承认雅尔塔协定需要某种民主姿势,因此他先斩后奏就承认了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而未与他们先签和约,杜鲁门对贝尔纳斯的先斩后奏接受了妥协方案,大为震怒。几经考虑之后,杜鲁门只好接受贝尔纳斯的决定,然而总统与其国务卿嫌隙已出,终于导致贝尔纳斯在一年之内就挂冠了。
1946年内另有两次外长会议,分别在巴黎和纽约举行。两次会议中完成了各项附属条约,但是也目击了斯大林将东欧转变为苏联的政治、经济附庸而日增的紧张局势。
美、苏领袖的文化差距助长了冷战的兴起。美国谈判代表似乎认为只要一再重复他们的法律和道德权利,就应该产生他们意欲的结果。但是,要让斯大林改变政策方向,需要有更具说服力的理由。当杜鲁门大谈天经地义的黄金律时,他的美国听众心领神会,视为当然并且真正相信世界是由法律规范治理的。在斯大林听来,杜鲁门这套话即使不是诡词诈语,也只是毫无意义的冗词赘语。他心目中的国际新秩序是,以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强化泛斯拉夫主义。南斯拉夫共产党的异议分子吉拉斯,回忆他与斯大林曾经有过一段谈话,斯大林说:“如果斯拉夫人能团结一致,将来没有任何人敢动根指头!”斯大林为了强调语气,还以食指比天做势。
矛盾的是,冷战竟会因为斯大林了解他的国家有多衰弱而加剧。苏联在莫斯科以西的国土已经一片残破,因为败军撤退(先是俄军往东撤,后来战事反转,变成德军往西撤)的标准做法就是焦土战术,把每一根烟囱统统炸毁,让追兵无法取暖避寒以抗拒苏联的恶劣天候。苏联估算它在战时死亡的军民超过2000万人。此外,斯大林的各项整肃运动,监狱、强迫集体化以及故意制造的饥荒,也致死2000万人。在古拉格劳改营中监禁、劳动,幸未丧生者达1500万人。现在这个凋敝残破的国家却突然面对了美国的原子弹技术大突破,这是否代表斯大林长久以来担忧的时刻终于到来,资本主义世界将能得逞?经历了这么多年以俄国极端暴政的标准也算是不人道的痛苦,难道除了资本主义占上风以外,别无其他出路?
斯大林以近乎莽撞的虚矫勇气,选择了假扮苏联极为强大的行动,而掩饰其国势虚弱。斯大林认为,主动表示让步等于承认本身衰弱,而承认衰弱极可能招致对手提出新要求和施加压力,因此他把军队部署在欧洲中心地带,并在此一地区逐步扶植设立亲苏联的傀儡政府。他甚至更进一步摆出穷凶极恶的姿态,让许多人以为他会挥师直趋英吉利海峡——这种姿态被后人视为荒诞不经。
斯大林不但虚张声势,夸大苏联实力和摆出好战姿势,他还有系统地故意看轻美国的力量,尤其对原子弹的威力刻意贬抑。譬如说,杜鲁门告诉他美国已有原子弹,他故意不在乎。共产党的宣传加上本意善良的学界人士,纷纷探讨原子弹的来临并未改变军事战略的规则,而且战略轰炸也不会有何效果等等。1946年,斯大林定出官式说法:“原子弹意在吓唬神经弱的人,但是它们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结果。”在苏联的公开文告里,斯大林的话立刻被引申为战略因素可分为“一时性”和“永久性”两种,而原子弹可列入一时性的现象。1949年,苏联空军元帅维辛尼撰文称:“战争贩子极端夸大了空军的角色,……认为苏联人民和各人民民主国家人民会被所谓的‘原子战争’或‘按钮战争’惊吓。”
通常一位领袖在他领导的社会饱受战火摧残,而且战前还经历一长段不人道的压榨后,他会选择与民更始、休养生息。但是苏联这位总书记却不让他的人民休息;他盘算过(说不定他是对的):如果他准许苏联社会喘息休养,说不定百姓就会开始针对共产党统治的基础提出质疑。1945年5月,欧境停战后不久,斯大林召集麾下红军司令员讲话,他最后一次以战时的情绪性言词演讲。他以“我的朋友、我的同胞”称呼听众。他描述1941年和1942年苏军大撤退情形说:
“也许其他国家国民可能会对政府说:‘你辜负了我们的期望,滚开;我们将成立新政府,与德国媾和,让我安静过日子。’但是俄罗斯人民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们对政府的政策有信心。谢谢诸位伟大的俄罗斯人民,因为你们的信赖。”
这是斯大林最后一次承认也有犯错,也是他最后一次以政府首长身份对俄国人民讲话。(有趣的是,斯大林在演讲中只赞扬俄罗斯人民,而未推崇苏维埃帝国里的其他民族。)过了几个月,斯大林又回到共产党总书记的职位,向苏联人民致词讲话时,恢复共产党的标准称呼法“同志”,强调苏联战胜是共产党的功劳。
1946年2月9日,斯大林在另一场重要演讲中,为战后阶段下达动员令。他说:
“现在,胜利表明,我们的苏维埃社会制度赢了,苏维埃社会制度已成功地经受战火考验,证明了它的完全活力,……苏维埃社会制度已证明比非苏维埃社会制度更具活力、更加稳定,……苏维埃社会制度是比任何非苏维埃社会制度更优秀的社会组织之形式。”
在描述战争的起因时,斯大林又求助于真正的共产主义信念。他说,战争并不是希特勒引起的,而是资本主义制度的运作使然:
“我们马克思主义者宣布,世界经济的资本主义制度隐藏了危机和战争的因子,世界资本主义的发展并不遵循稳定、均衡的路线前进,而是通过危机和灾难进行。资本主义国家的不平均发展终将造成其关系的极端骚乱,并且自认为原料供应不足和出口市场不足的一群国家,通常会尝试改变此一情形,且以武力的方式企图做对彼等有利的改变。”
如果斯大林的分析正确无误,希特勒与战时对抗希特勒的盟国之间,并无基本差异。一场新的大战迟早无法避免,苏联现在经历的停战,不是真正的和平。斯大林为苏联订下的任务和战前所要求的任务相同:要强大起来到足以将此一无可避免的冲突,转化成为资本主义者的内战,远离对共产主义祖国的攻击。盼望和平会舒缓苏联人民日常命运的想法,一定要抛弃。苏联要强调重工业,继续农业集体化,也要镇压内部反对势力。
斯大林的演讲以标准的战前方式表达出来——如有一本教义谕示,由他自问自答,定下规范律令。听在他的听众耳里,不由寒气上升,因为他话语里的限制实在太熟悉了:他警告尚未认出的敌人,只要试图破坏社会主义蓝图必予歼灭。依照几乎是每个苏联公民的个人经验来看,没人敢把这类声明视为虚词恫吓。与此同时,斯大林也定下雄心勃勃的新目标:生铁生产量要增加10倍,钢产量要增加15倍,石油产量要增加4倍。“只有在这种条件下,我们的国家才能保证不遭到任何可能的不利影响。或许需要实施三个五年计划,才能达成上述目标。但是势在必行,也必能成功。”三个五年计划,意味着好不容易熬过整肃活动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劫后余生的老百姓,绝对不可能过上正常生活。
斯大林发表这项演说时,战胜的盟国之外交部长们依然定期开会,美军正迅速撤离欧洲,丘吉尔则还未发表他那篇脍炙人口的“铁幕”演讲。斯大林亦正重建与西方对抗的政策,因为他深切了解,他塑造的共产党不可能在一个致力于和平共存的国际或国内环境中自我存活下去。
我个人相信,斯大林可能并没有那么坚定非要建立被称为卫星国的傀儡政权,以强化他应付虚声挑战。关键是这些政权自己从来没有能以斯大林不敢掉以轻心的危机去挑战他。因此,苏联得以将军事占领变为卫星政权网。
西方国家对自己独占核优势的反应,也深化了东西僵局,可讽刺的是,矢志避免核战争的科学家们开始采取一项惊人的立论,认为核武器并未改变所谓自二次大战学来的教训——也就是说,战略轰炸不是决定性因素。在此同时,克里姆林官亦大肆宣传未曾改变的战略环境,此一宣传亦广泛得到接受,20世纪40年代末期美国军事理论之所以会迎合此一观点,与其官僚体制动力关系有关联。借着不去确认某一武器是决定性因素,美国各军种的首长可以使其部门显然必不可少。他们因此发展出一种观念,根据二次大战的经验,视核武器在整体战略中只是一种更具威力的炸弹而已!在民主国家相对实力最大的时期,这种观念导致一般误解,认为苏联军力占上风,是因为它的传统兵力庞大。
与20世纪30年代一样,已经只是在野党领袖身份的丘吉尔,试图唤醒民主国家。1946年3月5日,在美国密苏里州富尔顿市,丘吉尔针对苏联的扩张主义敲响警钟,形容“自波罗的海的斯德丁,到亚得里亚海的的里雅斯特港”,已经落下一副“铁幕”。苏联已经在每个经红军占领的国家,以及德国的苏联占领区,建立亲共政府——他明确指出,最有用的一部分德国占领区还是美国交给苏联的。最后,这将“使得战败的德国有力量把自己放在苏联和西方民主国家之间去拍卖”,再做孰轻孰重的考虑。
丘吉尔认为美国与英联邦必须结盟去应付目前的:即刻的威胁。然而,长期的解决方案是欧洲团结,“因此没有任何国家再遭到永久被摒弃”。丘吉尔这个20世纪30年代率先反对德国的政治家,因而变成在20世纪40年代率先支持对德和谐的政治家。然而,丘吉尔的中心论点是,对民主国家而言,时间已刻不容缓,必须紧急寻求全面的和解。他说:我不认为苏联希望爆发战争,他们要的是战争的果实,以及无限制地扩张其权力与理论。但是今天事不宜迟,我们必须考虑的是,永远防止战争爆发,并且迅速在所有的国家建立自由、民主的环境。闭目不视并不能去除我们的困难和危险,枯坐以待也不能去除它们,绥靖政策更不能去除它们。我们需要的是和解,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困难就会越大,我们的危险亦将更大。
先知在他们本国很少受人尊崇,是因为他们的角色往往远远超越时人的经验和想象力的范围。只有在其远见被转为时人的经验时,他们才受到承认——总而言之,此时想要因其远见而受惠,为时已太迟。丘吉尔的命运即是如此,只有一段短暂时期当英国人生存面临危险时才接纳他,20世纪30年代,他呼吁英国武装起来,时人却主张谈判;20世纪40年代,他主张外交上摊牌,他的同时期政治人物却因自以为实力衰弱,而一心只想自行增强其实力。
最后,苏联的卫星国就在没人管的情况下逐渐出现。乔治·凯南分析斯大林号召推动三个五年计划的演讲词之后,在他那篇著名的“长电报”中写下斯大林对外国压力的严肃看法是:“针对苏联的干预,虽然发动的国家也将遭受灾难,却将再使苏维埃社会主义的进展受到延滞,因此必须不惜代价予以遏阻。”斯大林不可能一方面重建苏联,同时一方面又冒险与美国对抗。一再张扬的苏联侵入西欧之说乃是幻想;比较有可能的是斯大林在和美国严重对抗之前,将会退却——当然他会先虚张声势,测验西方国家的决心有多么坚定。
斯大林能在东区划定国境线而未遭逢重大危机,是因为苏军业已占领这些地区。但是一旦要在这些地区树立苏维埃式的政权,他却十分谨慎。战后头两年内,只有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成立共产党政府。保加利亚、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波兰和罗马尼亚等五个后来成为苏联卫星的国家,只有联合政府,虽然共产党势力最强,却多少还有他党牵制。其中捷克和匈牙利两国,在战后第一年即办理选举,产生真正的多党体制。可以这么说,针对非共产党的政党的确有系统的骚乱,尤其以波兰为甚,但是苏联仍未全力予以镇压。
到了1947年9月,一度被视为斯大林最亲信的安德烈·日丹诺夫( Andrei Zhdanov)把东欧他所谓的“反法西斯阵线”国家分为两大类。他在宣布共产党情报局成立的演说中,称呼南斯拉夫、波兰、捷克和阿尔巴尼亚为“新民主国家”(捷克被列入,有点奇怪,因为此时捷共夺权政变还未发生)。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和芬兰被列入另一类,但尚未贴上明确标签。(原按:共产党情报局是全世界共产党的一个正式集合,取代解散多年的共产国际。)
这是否代表斯大林对东欧国家的态度,与他之看待芬兰一样呢?——只要尊重苏联的利益,可以准她成立民主政府?在苏联档案犹未公开之前,我们只得揣测!然而,我们却的确知道,虽然斯大林在1945年告诉霍普金斯,他希望波兰能成立友好政府,但未必是共产党主导控制的政府,他的将领执行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安排。两年之后,也就是美国承诺给予希腊、土耳其援助之后,正在将西方三强的德国占领区合组成日后称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详见第十八萱)之时,斯大林与美国另一位国务卿有一段交谈。1947年4月,也;尤是四强外长会议历经18个月争执不断的僵局,而且,苏联一连串威胁与单方面行动之后,斯大林邀请马歇尔长谈,并强调称他非常重视与美国全面达成协议。斯大林声称: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