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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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不久,斯特雷沙阵线便荡然无存。拥护现实政治的墨索里
尼,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可以比照一次大战前的惯例,任意地扩张殖民
地。于是他在1935年展开建立非洲帝国的大业,征服了非洲硕果仅
存的独立国阿比西尼亚( Abyssinia),并借以报意大利在20世纪交替
时受阿国军队屈辱的一箭之仇。
墨索里尼的行径在一次大战前虽必会为各国所接受,但现今世界
已是集体安全及国际联盟的天下。民意,尤其是英国的舆论,对国际
联盟“未能”防阻日本征服满洲,是交相指责;而可进行经济制裁的
程序也在此期间建制完成。到意大利入侵阿比西尼亚时,国联已有正
式对付这类侵略的方法。更何况阿比西尼亚是国联的一员,虽然那是
源自于正好相反的情形。意大利在1925年时,因认定英国对其有所
图谋而支持阿比西尼亚加入国联以为抗衡。英国认为像阿比西尼亚这
种野蛮国家,不配在国际社会享有完整的会员资格,不过最后还是勉
强默认了。
现在英意两国都尝到苦头:意大利是因为从事自任何角度看都是
无缘无故侵略国联会员国的行为;英国则是面临对集体安全的挑战,
而不仅只是一个非洲殖民地问题。造成情况益形复杂的是,英法在斯
特雷沙已承认阿比西尼亚是意大利的利益范围。拉瓦尔事后曾表示,
他原先的构想是让意大利仿法国在摩洛哥的角色,进行间接控制。想
当然耳,墨索里尼万万想不到,英法既已让步这么多,还会为了并吞
或间接控制阿比西尼亚之间的差别,而放弃达成近乎联盟的反德
协议。
英法始终未充分了解一个事实,即它们面对的是两个相互排斥的
抉择。若它们觉得意大利对保护奥地利十分重要,甚至意大利在洛迦
诺所保证的协助维持莱茵河非军事区,也值得重视,那两国就必须想
出某种妥协方案,以保全意国在非洲的面子,并维持斯特雷沙阵线完
好无缺。相反的,若国际联盟确实是遏阻德国及号召西方民众反抗侵
略的最佳工具,那就必须彻底执行制裁,让侵略者付出代价。在这两
者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
然而英法两国已无自信追究这两个抉择的真正含意,只想两边都
兼顾。于是在英国主导之下,国联展开经济制裁行动。与此同时,拉
瓦尔私下向墨索里尼保证意大利取得石油不会有问题。英国也采取大
致相同的做法,礼貌地询问罗马石油制裁是否会导致战争。当若墨索
里尼不出所料且虚应故事地做出肯定的回答,英国内阁便有借口结合
对国联的支持与对战争普遍的恐惧。这个政策表现在一句口号中:
“战争除外的一切制裁。”
后来首相鲍德温曾若有所指地说,当时可能发生效果的制裁多半
也会导致战争。无论如何,经济制裁是武力抵抗侵略之外的另一种选
择,这个观念有其价值。同样的主张在五十年后因如何处理伊拉克入
侵科威特的问题,又在美国被提出,结果还比较令人满意。
外相霍尔( Samuel Hoare)知道英国自己的策略已乱了方寸。如
果要反制即将来临的德国的威胁,英国领袖应该与希特勒对立,与墨
索里尼修好。他们却反其道而行:讨好德国,对抗意大利。有鉴于这
种荒谬的情形,霍尔与拉瓦尔在1935年12月设想出一个折中方案:
意大利可获得阿比西尼亚肥沃的平原;塞拉西( Haile Selassie)则继
续在山区的要塞内统治阿国的传统地盘。针对这些让步,英国将提供
四面都是陆地的阿国经由英属索马里亚的出海口。两人预料墨索里尼
必会接受这个安排,并由霍尔提请国际联盟认可。
可惜这个霍尔一拉瓦尔计划,在尚未向国联提出前,便因外泄让
新闻界得知而胎死腹中。在当年这种例子极其少见。因消息曝光,激
起公愤,迫使霍尔辞职下台——因促成切乎实际的妥协方案却成为群
情激愤的牺牲品。接替他的艾登( Anthony Eden)很快就回到集体安
全及经济制裁的模式,但没有必要时诉诸武力的决心。
在此后的危机中,这种应对模式便一再重演。民主国家总是夸大
对手的实力,以作为自己不愿使用武力的借口。英国自认为若缺少法
国的协助便对付不了意大利。法国虽不是真心想助英国,却把舰队派
至地中海,使它与意大利这个洛迦诺保证国及斯特雷沙的伙伴国关系
越加恶化。但即使集结了如此压倒性的军力,却始终未实施石油制
裁。而普通的制裁即使能发挥作用,也发挥得太慢,无法使阿比西尼
亚免于亡国的命运。
意大利在1936年完全征服阿比西尼亚,墨索里尼宣布由意大利
国王伊曼纽尔( Victor Emmanuel),出任改名为埃塞俄比亚的阿国的
皇帝。不到两个月后,国际联盟理事会于6月30日集会讨论这既成
事实。塞拉西提出沉痛的个人呼吁,等于是为集体安全敲下丧钟:
“这不仅是解决意大利侵略的问题,更是集体安全;国
际联盟是否能存在;各国对国际条约是否能信任;对小国保
证其完整独立应受到尊敬及保证是否能兑现的问题。这是在
各国平等原则及强将小国纳为藩属之间的抉择。”
7月15日,国际联盟撤销对意大利的所有制裁。两年后在慕尼黑
事件后,英法因畏惧德国而放弃其道义上的反对,承认阿比西尼亚被
征服。集体安全使塞拉西惨遭丧失全部国家的命运,无法保有在现实
政治下,霍尔一拉瓦尔方案所保留的半数国土。
在军事实力上,意大利跟英、法、德根本不成比例。但苏联保持
距离所造成的真空,使意国在维持奥地利独立及在某种程度上维护莱
茵非军事区,能发挥相当的作用。只要英法看起来像是欧洲最强的国
家,墨索里尼便会支持凡尔赛和约的安排,更何况他极端不信任德
国,而且起先对希特勒这个人十分嫌恶。不过他对埃塞俄比亚事件的
不满,加上对实际实力关系的一番解析,促使他相信若坚守在斯特雷
沙阵营,意大利到最后可能要承担德国侵略的所有冲击。因此埃塞俄
比亚便成为一个转折点,从此意大利在贪念与畏惧的双重动机下投向
德国怀抱,再不回头。
不过阿比西尼亚亡国的教训却是在德国留下最持久的印象。英国
驻德大使汇报说:“意大利的胜利开启了新的一页。在崇尚权力的国
度,英国的声望免不了会堕落。”意大利退出斯特雷沙阵线后,德国
向奥地利及中欧进发唯一剩下的障碍,便是莱茵非军事区所可提供的
敞开门户。希特勒毫不迟疑地迎头痛击。
他在1936年3月6日星期日的上午,下令军队进入莱茵非军事
区,象征着凡尔赛协议的最后一点保障也被推翻。根据凡尔赛和约,
德军禁止进入莱茵区及其以东50公里的地区内。德国在洛迦诺确认
这个条款;国际联盟支持洛迦诺的协议;英、法、比、意则保证其执
行。
若希特勒在莱茵区得逞,则东欧就会任凭德国宰割。东欧任何一
个新兴国,不论是独力或是结合起来,都对抗不了东山再起的德国。
它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法国能以威胁要进入莱茵区而阻退德国的侵略。
但西方民主国家再一次因无法确定希特勒的意图而犹豫不决。理
论上说,他只是重新占领德国的领土。同时他又提出种种的保证,包
括提议与法国签署互不侵犯条约。于是同样的论调再出现,主张德国
一旦得到维护其本身国土的权利后便会适可而止,而这在所有其他欧
洲国家都是视为理所当然的。英法领袖是否有为了维持如此明显的歧
视待遇而牺牲人民生命的道德权利?另一方面,他们难道没有道德义
务在德国尚未完全武装前对付希特勒?那样或许得以拯救不知多少人
的性命。
历史给了我们答案;但当时的人却左右为难,备受煎熬。因为在
1936年时,希特勒独树一帜的狂人本能及魔鬼般意志,仍使他左右逢
源。民主国家仍认为他是个正常虽略嫌过火的国家领导人,只是想设
法恢复其国家在欧洲的平等地位。英法一心想要解读希特勒的心态。
他是否诚心?是否真正想要和平?这些的确是值得探讨的问题,但外
交政策若不考虑真正的权力关系,而只靠对另一方真正企图的猜测,
那无异于空中楼阁。
希特勒以他不可思议的长于利用对手弱点的能耐,选择了最适当
的时机重新占领莱茵区。国际联盟因制裁意大利而弄得灰头土脸,此
时更无意于与另一个主要强国对立。阿比西尼亚战争使洛迦诺保证国
意大利与西欧强国间出现裂痕。另一个保证国英国,虽称霸海洋,却
才从在海上对意大利实施石油制裁中脱身,当然更不愿为了那不涉及
国界的事端,甘冒在陆地上引起战争的风险。
至于法国,虽然再没有其他国家比它对莱茵非军事区有更大的利
害关系,但也没有其他国家比它更对于德国进入此区感到左右为难的
了。马其诺防线代表法国一心一意采取守势,而法军的装备与训练一
再显示,一次大战已将法军传统的攻击精神消磨殆尽。法国仿佛只想
退居马其诺防线之后等待命运的安排,而不愿越过其边界去冒险,包
括在东欧及莱茵区。
进驻莱茵区:勇敢的豪赌
然而,进驻莱茵区对希特勒而言仍是一场勇敢的豪赌。征兵制实
施还不到一年。德军还不具备实战的能力。事实上进人非军事区的少
数前锋士兵,是奉令一见到法国干预就要打退堂鼓。但希特勒以高明
的心理战弥补军事上的不足。他对民主国家提出无数的提议,暗示他
愿意讨论对莱茵区的驻军设限,并让德国重返国际联盟。他利用各国
普遍对苏联的疑惧,宣称他的行动是为反制1935年的法苏条约。他
又建议在德国东西两边边界各设50公里的非军事区,再签订25年的
互不侵犯条约。设非军事区的建议有一举两得的作用,一方面暗示只
要大笔一挥,永久和平就在眼前,一方面不着痕迹地瓦解针对德国边
界而设的马其诺防线。
希特勒的对手们不需太多敦促,就会采取被动守势。他们随处都
找得到借口,可以让他们不必有任何行动。自洛迦诺以来,除非与英
国结盟,否则决不冒与德国交战的风险,这一直是法国秉持的首要政
策,虽然德国若保持非武装,法国理论上是不需要英国的援手。在一
心一意追求这个目标的过程中,法国领袖无数次忍气吞声,也支持许
多次裁军的努力,虽然他们心中深知那些提议无济于事。
法国在心理上极度依赖英国,或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法国不做任
何军事准备,就连驻德大使邦塞( Andre Francois Poncet)提出警告仍
无动于衷。他在1935年11月21日曾警告,德国即将前进莱茵区,比.
实际发生时早了三个半月。法国却既不敢动员,也不敢采取防备性军
事措施,以免被指为挑起它避之唯恐不及的战端。法国在与德国谈判
时也未提及此事,因为如果德国不理会它的警告或公开表明其意图,
法国将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法国这种做法有一点颇令人费解,即为什么法国参谋本部在
接获邦塞的警告后,其内部计划中却依然未做任何防备。难道法国参
谋本部不信任自己的外交官?难道即使为了保卫以莱茵非军事区为主
的重要缓冲地带,法国也不愿走出自己的国防堡垒?还是法国已感到
完全绝望,因此首要目标转为尽量将战争延后,一心期望会突然发生
某种变化使情势逆转——虽然它本身已无力于主导客观的情势?
这种心态的最大表征便是耗费巨资,历经十年才完成的马其诺防
线。因此法国是在保证波兰与捷克独立的同一年,确定了战略上的守
势。另一个令人想不通的地方是,法国为什么决定停止兴建与比利时
交界处的马其诺防线,这完全违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验。因为,
法、德如果真有走上战场的一天,那德国为什么不会取道比利时呢?
如果法国担心,比利时若听说这条主要防线把它排除在外,可能承受
不了,那大可让比利时选择是否愿意沿德、比边界延长这条防线,倘
若被拒,马其诺防线仍可沿法、比边界一直延长到海边。但法国没有
这么做。
情报单位往往要替政治领袖的决定找出理论依据。通俗文学及影
片的情节,常把决策者描绘成受制于情报专家的可怜虫。事实正好相
反。在现实世界中,分析情报经常要跟着政策方向走。或许这可以解
释为什么法国军方的估计一直过分夸大德国的实力。德国重新占领莱
茵区时,法军总司令甘末林( Maurice Gamelin)将军对政府领袖说,
德国训练有素的兵员人数已与法国旗鼓相当,装备上德国还优于法
国。在德国重整军备的第二年就做出这种估计实在荒谬。然而有许多
政策建议便是出自这个有问题的前提。甘末林的结论是,法国除总动
员外,切忌采取任何军事反制行动,而总动员一定要有英国的支持,
否则法国政府领袖不会冒此风险——即便进入莱茵区的德军不过2万
人左右,而法国就算不动员,常备军少说也有50万。
于是一切又回到困扰民主国家达20年的老问题。英国只承认唯
一对欧洲均势的威胁,即法国国界遭到侵犯。它决意决不会为东欧而
战,也认为英国在被西方视做某种担保品的莱茵区没有重大利益。英
国同样不会为信守洛迦诺的保证而战。艾登在莱茵区被占领前一个
月,就对这一点表达得很清楚。1936年2月,法国政府终于打起精神
向英国询问,若希特勒真采取邦塞曾提出警告的行动,英国的立场为
何。对于可能违反凡尔赛及洛迦诺两个国际协定的行为,艾登的反应
仿佛做生意讨价还价:由于划定该区主要是为了法、比的安全,因此
首先应由这两国政府决定,究竟它有多么重要,两国愿付出多少代价
来维持它。英法宁可在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时,及早与德国就有条件
地放弃在该区的权利展开谈判。
艾登的立场等于主张,谈判最理想的结果是盟国以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