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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外交-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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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仅能带来“侵略与自私与战争”。
在1919年2月14日召开的全体大会上,威尔逊公开国际联盟的
盟约内容,会后他以几乎不变的口气对威尔逊夫人说:
“我们就此真正地迈出了第一步,因为我现在比以往更
真切地领悟到,一旦成立国际联盟,我们当前正设法达成的
和约中必然会出现的种种错误,均可通过它加以仲裁改正。”
根据他的规划,国际联盟将负有执行和平及纠正不公的双重使
命。然而有一个顾虑却使他寝食难安。在欧洲历史上绝找不出任何一
个,靠诉诸正义或纯靠法律程序便使国界改变的例子,几乎无一例外
的全是借国家利益的名义,才使国界得以改变或保全。但威尔逊也心
知肚明,美国人民丝毫没有以军事承诺保证实现凡尔赛条约的意念。
大致上,将威尔逊的构想形诸实际建制已等同于一个环球政府,美国
人对世界政府的接受程度远不如对世界警察的自许。
威尔逊为规避这个问题,便号召诉诸世界舆论作为对抗侵略的最
终制裁力量,排除使用政府或军事力量。他在1919年2月就是如此
向和会说明的:通过此一工具(国际联盟)我们主要是仰仗一股庞大
的力量,即全球舆论的道德力量。
至于舆论无法解决的问题,靠经济压力必可迎刃而解。波曼写的
备忘录中说:对于需要惩戒的案例,有不必动武的替代方案,此即抵
制;针对行为不当的国家断绝其贸易,包括邮电设施。
欧洲国家从未看过这种安排实际运作的情形,也无法说服自己相
信此计可行。无论怎么说,要求法国接纳道德制裁是太强人所难,它
牺牲了无数生命财产,只为勉强苟延残喘,却无奈地面临着中欧的真
空及实力远超过自己的德国。
因此在法国眼中,国际联盟仅有一个目的,即必要时它能促使各
国以军事援助法国对抗德国。历史悠久但此时已国力衰微的法国,对
集体安全的基本前提持怀疑态度,它无法相信所有国家对威胁都会有
相同的解读,即便做出相同的评估,也不见得会对应如何反应得出同
样的结论。倘若集体安全失败,美国,或许包括英国在内,尚不至于
无路可走,还可以自己保卫自己。但法国没有第二条路,第一次就必
须判断正确。万一集体安全的基本假设事后证明是错误的,那法国不
像美国,是无力于再打一场传统战争的,它或许就要亡国。所以法国
想要的不是一般性的保证,而是针对法国国情所需要的保障。对此美
国代表团断然拒绝。
虽然鉴于美国国内的压力,威尔逊只肯做原则的宣示,不愿为美
国多做承诺,这一点可以理解,然而却加深了法国的危机意识。固然
美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来维护门罗主义,威尔逊也一直援引这个
范例来说明他的国际新秩序。但美国在德国威胁欧洲均势的问题浮现
时,却裹足不前。这难道不是代表欧洲均势对美国安全利益的意义,
没有美洲的情势来得重要?为消除这个差距,法国参与相关委员会的
代表布赫吉瓦( Leon Bourgeois),不断要求筹组国际部队或是预做某
种安排,赋予国际联盟自动采取执行行动的机制,以防德国废止凡尔
赛和约,这是法国唯一关心的战争起因。
虽然只有极短的时间,威尔逊仿佛赞同法国的这个提议,还把他
所提出的盟约说成是对“全世界领土权状”的保证,但已令他的随员
们大惊失色。大家都知道参议院决不会批准设立国际常备军或做永久
性军事承诺。有一位顾问人员甚至认为,规定需以武力对抗侵略的条
款本身已违宪:
“反对此条款极有力的根据之一是,倘若美国对外条约
中含有此一条款,必定无法成立,因为依宪法宣战权为国会


所有。因条约规定随之而来自动发生的战争不是由国会宣示
的战争。”
纯就字面上说,这表示美国所缔结的任何盟约都不具约束力。
威尔逊很快便退回到最初的集体安全概念。他拒绝了法国的提
议,指出没有必要常设执行机制,因为国际联盟本身便可激发全世界
普遍的信心。他表示“唯一的方法在于对国联各会员国的信用要有信
心。一旦发生危险,我们也会伸出援手,但贵国必须相信我们。”
在外交官之间,信任属于稀有物质。当国家面临生死存亡关头,
政治家一定会设法寻求更具体的保障,如果这个国家的处境像法国这
样岌岌可危,那更是必须如此。美国的主张能够说服人之处在于除此
之外别无选择,不论国际联盟的义务有多么暖昧,至少比什么保障都
没有要好。英国代表之一塞西尔爵士( Lord Cecil)在责怪布赫吉瓦
扬言没有执行机制就不加入国联时,所持的正是这个理由。他对布赫
吉瓦说:“国际联盟对美国一无好处,它可以听任欧洲自生自灭,独
善其身即可,美国提出来争取各国支持的建议其实是为了法国好。”
法国虽满怀疑虑及不祥的预感,最后仍不得不屈服于英国这一番
令人不服的解析,接受了国际联盟宪章第十条那段空洞的文字:“该
委员会应建议履行此一义务(即维护领土完整)之手段。”此即如果
发生紧急状况,国际联盟将就各国所能同意的结论达成协议。当然即
使没有盟约,这原本就是各国可能采取的步骤,传统结盟形式也正是
为弥补这种情况之不足,因此要制定在特定状况下须相互支援的正式
义务。
法国有一份文件中直率地指出国际联盟在安全设计上的不足:
“设若英法间不曾有1914年曾生效的军事防御的谅解存
在,尽管其确实十分有限,而两国间仅有国联盟约中的一般
性协议,则英国的干预便不致如此迅速,而德国的胜利也就
理所当然了。因此我们认为,在当前的情况下,国联盟约所
提供的援助将缓不济急。”
一旦看出美国不愿在盟约中纳入任何具体的安全条款,法国又恢
复施压,要求分裂德国。法国提议建立独立的莱茵共和国,作为非军
事缓冲区,并主张免除其赔偿责任以鼓励其建国。英美不肯答应此协
议后,法国又建议至少应让莱茵区脱离德国,等国际联盟的建制有机
会得以建立,其执行机制经过考验后再说。
为安抚法国,威尔逊及英国领袖改提签订条约保证和约一定付诸
实施,以替代分裂德国之议。英美可同意若德国违反和约将不惜一
战。这十分类似于维也纳会议上,各盟国为保证集体对抗法国所达成
的协议。但两者之间有一重大差异:拿破仑战争后各国均相信法国真
会构成威胁,因此要设法维护安全;但一次世界大战后,英美并不真
心认为德国是个威胁;两国虽愿提出保证,但既不相信有此必要,也
没有认真加以执行的决心。
法国的首席谈判代表为此甚觉欣慰,并指出英国这项保证是“史
无前例”。他说,英国偶尔会签订暂时性协定,但过去从未承担永久
性义务:“它有时会援手,但从未事先承诺!”达赫狄欧认为美国提议
做此承诺,同样也具有放弃传统孤立主义立场的重大意义。
法国领袖们太过热衷于获得正式保证,以致忽略了一项重要事
实,即这两个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史无前例”的决定,基本上是战术
的运用,目的在诱使法国放弃让德国分裂的要求。在外交政策上,
“史无前例”这个词永远都有可疑之处,因为它实际突破的程度太受
到历史、国内体制及地理等因素的限制。
当时达赫狄欧若能与闻美国代表团的反应,应该就能了解这保证
其实有多么不可靠。威尔逊的顾问群一致反对他做如此的保证。倡议
新外交岂不正是明显地为了要消除这种由国家提出的保证?美国辛苦
作战难道是为了追求这样的传统联盟?豪斯在日记中写道:


“我想我应该提醒总统注意签订这种条约的害处。一则,
这条约会被当做是对国际联盟的直接打击。照说联盟应能做
到条约中所规定的事项,更何况各国若有必要签署这类条
约,那还要国际联盟做什么?”
这问得很有道理。因为国际联盟若像倡议者所宣扬的那么好,就
无需额外的保证;若这种保证有其必要,则国际联盟便名不符实,而
一切战后谋和的概念均值得怀疑。美国参院内的孤立主义议员又有他
们本身的疑虑。他们倒不担心英美对法国的保证会与国际联盟起冲
突,反而更在意心术不正的欧洲人企图引诱美国陷入其泥淖一般的由
来已久的纠葛之中。这个保证没多久便夭折了,参院拒绝批准凡尔赛
和约,使它不了了之;英国也趁机以此为借口推卸了责任。法国放弃
原有的主张后已无法反悔,但所得到的保证却不堪一击。
在所有这些反反复复的力量激励之下,最后终于得出一个凡尔赛
条约,它是因在凡尔赛宫的明镜厅( the Hall of Mirrors)签署而得名。
选此地点似会招来不必要的侮辱。50年前俾斯麦在此宣布德国统一,
如今战胜国却自取其辱。它们的作为也无助于平息国际环境。从言和
的角度来看处罚太重,从防止德国复苏的角度来看又太宽大,凡尔赛
和约注定使百废待举的民主国家长期不得安宁,必须不断地面对卷土
重来桀骜不驯的德国。
尽管有威尔逊的十四点原则,这个条约却涵盖了领土、经济及军
事上的惩罚。德国必须让出13%的领土。经济地位重要的上西里西亚
( Upper Silesia)交给新建国的波兰,波兰还得到通往波罗的海的出海
口及波森(Posen) 带的地区,形成“波兰走廊(Polish Corridor)”,
使东普鲁士与德国其他地方硬生生被分开。欧本和马尔梅迪( Eupen
 et Malmedy)这一小片土地割让给比利时,阿尔萨斯与洛林则还给法
国。
德国丧失所有的殖民地,而这些殖民地的法定地位在威尔逊与
英、法、日三国中间引起争执,这三国有意就地分赃并并吞各自所分
得的殖民地。威尔逊则坚持私相授受是违反民族自决原则。最后协约
国终于想出所谓的“委托原则( Mandate  Principle)”,此计十分高明,
却也言不由衷。在此原则下,德国的殖民地及过去奥斯曼帝国在中东
的领土,以受国际联盟监督的“委托”方式分配给各战胜国,以促成
其独立。但委托究竟代表何意义从未有确切的规定,而委托的结果也
没有使这些地方的独立快过其他地区的殖民地。
和约中设下的军事限制将德国陆军减至十万名自愿军,海军则缩
小为6艘巡洋舰及数艘更小的战舰。德国不得有潜艇、飞机、坦克或
重炮等攻击性武器,其参谋人员也被解散。为监督德国裁军,特别成
立了盟国军事管制委员会( Allied Military Control mission),但所
获得的授权却极为模糊,很难发挥功效。
劳合·乔治在竞选时虽保证“榨干”德国,协约国却发现若德国
民生凋敝,可能引起全球经济危机,使它们本身也受害。但战胜国的
民众对理论经济学家的警告充耳不闻。英法两国人民要求德国赔偿民
间一切的损失。威尔逊虽看得很清楚,但终于同意在和约中列入一
条,强迫德国支付战争受害者养老金并给予其家人补偿。这种规定闻
所未闻,以往欧洲的和平条约中从未出现过这种条款。赔款的金额也
没有确定,留待日后再商讨,造成后患无穷。
其他经济上的处罚包括立即交出50亿美元现金或实物。法国可
获得大量的煤,以弥补德军占领法国东部期间对其矿区的破坏。为补
偿被德国潜艇击沉的船只,英国接收了德国大部分的商船。德国总计
约70亿美元的海外资产与众多德国的专利被没收。由于凡尔赛和约,
拜耳药厂( Bayer)的阿斯匹林成了美国货,不是德国货。德国各主
要河川国际化,在课征关税上也受到限制。
这些条款无助于建立新国际秩序,反而在消耗它。战胜国代表齐
集巴黎时,他们号称将开创历史新纪元。他们亟欲避免重蹈心目中所
认为的维也纳会议的覆辙,英国代表团还特地委请知名史学家韦伯斯


特爵士(Sir Charles Webster)就此主题撰写一篇论文。然而最后所得
出的成果,却是美国的乌托邦理想与欧洲的恐慌症妥协下,不堪一击
的产物——有太多的妥协使美国的美梦难以成真,又有太多的权宜之
计而难以平息欧洲的恐惧。仅能靠武力维持的国际秩序很不可靠,尤
其当必须负责执行此一任务的主要国家,当时是指英、法两国,又不
和时,更令人忧心。
很快大家便意识到,民族自决原则在实际实行时,无法像十四点
原则中所说的那样简单明了,这在奥匈帝国解体后形成的各国之间尤
其明显。到头来捷克(Czechoslovakia) 1500万左右的人口当中,有
300万德国人,100万匈牙利人,50万波兰人,有近1/3的人口既非
捷克( Czech)亦非斯洛伐克(Slovakia)人。而斯洛伐克对于加入以
捷克人为主的国家也不是很有兴趣,由1939~1992年它两度脱离捷
克便可见一斑。新成立的南斯拉夫( Yugoslavia)实现了南部斯拉夫
民族知识分子的愿望。但要建立南斯拉夫,就必须跨越欧洲史上的障
碍线。这条线曾使罗马帝国分为东西两部分,使欧洲信仰分为罗马天
主教与希腊正教,语文分为拉丁与斯拉夫语系。它大约是穿越克罗地
亚(C。oatia)与塞尔维亚(Serbia)两国之间。在这两国复杂的历史
当中,它们从不曾属于同一政治实体。为建国所需付出的代价出现在
1941年后的一场惨烈内战,到1991年又历史重演。
罗马尼亚涌人了数百万匈牙利人,波兰得到数百万德国人及一条
分隔德国与东普鲁士的走廊。以民族自决为名的这个重整过程结束
后,受帝国统治的人民其人数几乎不下于奥匈帝国时代,差别只在于
他们是分散于更多、更弱小的民族国家内,而这些国家龃龉时起,使
这个地区更加不稳定。
劳合·乔治后虽觉悟到协约国将自食其果,但已太迟。他在1919
年3月25日致威尔逊的函件中说:
“我想不出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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