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西蒙-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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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咬着牙用力把枪口按向他的太阳穴,像是要活活将它捅进他的脑壳里:“而在那之后?让我来告诉你你做了什么——在那之后,你利用自己在工厂的召集力,撒谎告诉其他工人他们的申请被无情地驳回,并且鼓动他们进行罢工——是呀,同样是作为工人,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相信你而去相信我们这些资本家呢?现在你得逞了……你们罢工整整五天!不仅如此,你还偷偷通知费达报社的记者来进行跟踪报导——厂家们纷纷撤单,我们只能等着破产!”
寒冷早被抛在了脑后,强尼此刻只觉冷汗渍渍,被黑洞洞的枪口绞得额角直发疼,心急地试图解释:“卡列琳,这件事事出有因!”
“我当然知道事出有因,你一个工人有什么能耐做到这一点?”褐发姑娘眯起双眼,她微微侧过头俯在他耳边,眼里阴鸷的光芒使得它们就像夜间的野猫猫眼一样发亮,“老老实实交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我还可能放你一条生路。”
她的语气阴毒至极,字字句句渗透着令人背脊一凉的寒意,强尼感到前额上冒出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哆嗦:“我……我说……”
而后,他扭过脸来,同样凑近卡列琳的耳旁,将声线压得最低地把一个名字告诉给了她。抱着柯林瑟瑟发抖的米歇尔担惊受怕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她以为不会再有事,却不想卡列琳在听完强尼的话后竟忽然脸色一青,暖褐色的双眸中尽是可怖的冰冷视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像是霎时间冷静了下来,语句里慑人的戾气却更胜方才。“我没有骗你……一月初的时候他找到了我,说要拜托我一件事……”吞了一口唾沫,强尼尽可能使自己镇定下来,摇摇头郑重地凝视着她的双眼。
“我完全按照他的指示做……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他的嗓音愈来愈小,最终把接下来的话统统咽了下去。他看到卡列琳脸上露出了少见的阴冷表情。这不是他在她那儿见过的最令人发憷的神态,可也足以让他收声。
福罗伦萨贫民区的夜晚并不安宁。他听得到外头时不时传来的嘈杂声,其中有半夜婴儿从睡梦中醒来后发出的嘹亮哭声,有醉汉拎着酒品跌跌撞撞地碰上灯柱的喊痛声,有夫妇吵架过后妇人隐隐的啜泣声,也有蜷缩在街角的流浪汉不受打搅的鼾声。
而强尼的家陷入了死寂。
不久,他听见自己的妻子终于忍不住哭了。
两个钟头以后,卡列琳回到了公寓。
“卡列琳?”坐在还亮着灯的书桌前的科扎特听到开门声时立即站起身,赶到玄关,松了口气地看到褐发少女正手扶着墙弯腰脱下雪靴。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风衣,头发和肩膀上都落有不少半融的雪花,扶在墙上的手没有戴着手套,被冻得有几分发红。他不禁有点儿担忧地看了看她,走上前替她拂去肩上跟头上的雪,“这么晚你去了哪……”
“你疯了。”卡列琳打断他的问题,抬起头直视他那双酒红色的眸子,目光凌厉。
这样一反往常的态度令科扎特一愣。她此时的眼神让他仿佛回到了还在西西里时的那段日子,他们两人接触不多,她就像对待其他任何人那样不冷不热地待他,眼里充满了戒备、怀疑以及压抑。
科扎特知道她不该流露出这样的眼神。心头一紧,他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卡列琳……”
“费达报社那边也是你让朱里这么做的?”但褐发少女再一次打断了他,不等他回答便翘起嘴角冷笑一声,“我就说单凭强尼的势力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就让罢工事件见报,而事后朱里也不作出反应——原来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早已对她的反应有所预料,科扎特微微拧着眉伫立在原地,紧抿着唇线目不转筋地注视了她良久,才平静地、笃定地陈述:“你不会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卡列琳。”
“不要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抑制着恼怒的情绪,她嗓音有些发颤地说着,眼眶气得发红,似是有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水银炸弹被她捧在手里,让她焦躁而又无可奈何地拼命控制着内心咆哮的急躁:“没错,我猜得到。大费周章地从自己的工厂下手,接着又利用报纸来把罢工的问题宣传出去,造成其他工厂工人们的骚动,引发大规模的工人罢工运动——你是想逼得政府插手,最后不得不普遍调整工人的工资,对吧?”
脱口而出的反问又使她猛然间想起了什么,懊恼而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我早该有警觉的——在那天你告诉我你在算工厂经受得起的最大亏损的时候!”
“所以我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放缓了语调,他小心地解释,大脑飞快地运转着掂量措辞,以免激怒她,“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同意。”
“我怎么可能会同意!”倏尔抬高了音量,卡列琳狠狠扯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这个动作令她粗糙地用发绳绑起来的长发披散开来,几缕褐发滑过耳际垂到脸庞,眼睛里满是狼狈和愤怒,“你要帮他们——帮那些素不相识的——与你毫无关系的工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话我们的工厂将承担多大的风险?!两年——两年!这两年我们的辛苦都可能白费!”
她抽出自己腰间揣着的弹夹,将它甩到了鞋柜上,抬眼看向他:“亏我那么相信你——要不是听强尼亲口说出来,我根本不会去怀疑你!”
刺耳的话语敲击着耳鼓膜,在某一瞬间科扎特想要闭上眼睛,他觉得他不能面对卡列琳的眼神——就好像他背叛了同伴,他清楚这是很难被原谅的事情。不过他也清楚这个时候他不能退缩,逃避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糟糕,更何况他相信卡列琳,相信他能说服她继续信任自己。
“我很抱歉,卡列琳。”因此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语态庄重而恳切地启唇道:“但即使是工人——我们也是一体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谁能孤立存在,没有人与我们毫无关系。我们是对等的,卡列琳。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获得别人的帮助,所以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语罢,他停顿了片刻,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正如他猜想的一样,卡列琳适才偏激的表现本就是一时在气头上无法受控,而他的话已经让她慢慢平复下了情绪,眼神也愈发地镇静下来,只是她依然微眯着双眼与他对视,这暴露了她对他的不信任。
“而且这关乎福罗伦萨一个阶层的利益……如果成功了,”知道是时候揭出底牌,科扎特缓缓出声,眸色略略一黯,双目在屋内昏黄的灯光下鲜见地显得深邃了几分,唇齿间溢出的轻调仿佛耳语,“你明白我们会得到什么。”
他见到她神色略微一变。
卡列琳直直地凝望他半晌,才忽然松了松紧绷的双肩,别开了目光。
科扎特了解这意味着他快要成功了。他拾起被她扔到地上的围巾,低着眼睑拍了拍上头沾上的一点灰尘,重新望向她,眼眸里不见分毫的退却或担忧。
“相信我,卡列琳。”他说。
褐发少女合上了眼帘。沉吟数十秒,她问道:
“其他工厂的罢工活动都是强尼暗中带动的?”
面前的红发青年点了点头。
“你有几成把握?”
“不考虑其他因素的话,我们还能坚持七天。”交代出实情,科扎特不禁皱了皱眉,“问题就在报纸的宣传力度加大的同时,也会增大我们的负担——太多厂商要撤单和要求赔偿了,这一部分的损失基本不可预估。”
“可现在真正开始实行罢工的工厂还不到福罗伦萨工业区的一半,”她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围巾圈上脖颈,又低头理了理风衣的衣襟,“只能从两方面下手了,我们要争取到更多的时间。跟我们有生意来往的厂商那边交给我,你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鼓动剩下的工人参与罢工运动——另外,知道这件事的还有谁?”
一愣一愣看着她的举动,科扎特正准备问她这是要去哪里,却又被她的问题引去了注意力:“除了工人和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其他人。”
“很好,”卡列琳由口袋中取出一条发绳,抬手麻利地用手指梳理了一番头发,像往常那样绑成低马尾搭在左肩前,便转身打开门:“那么我会尽全力去做,这次只能允许成功。”
刚踏出大门半步,她又突然折返,掩上门回过头问他:“你确定工人的嘴都堵得严么?”
稍稍皱起眉,科扎特点头,“这直接涉及他们的利益,我想不会出现背叛者。”
似乎不大相信他的话,卡列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终留下一句“但愿如此”就又拉开门要离开——“等等卡列琳——你要去哪里?”科扎特赶紧拉住她,问出险些要被自己遗忘的关键。
“去找阿诺德。”瞥了他一眼,褐发少女拍开他拦在门前的手,拉开门任由外边的冷风灌进了屋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诶?阿诺德?”还愣在原地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等到科扎特注意到她已经走远,才徒劳地伸手:“啊,卡列琳——糟糕……”
忧心忡忡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科扎特暗自希望以卡列琳现在的态度去找阿诺德不会造成他俩打起来的局面,站在门口短叹了一口气。他小声地阖上门回到屋中,来到阳台远远望着褐发少女疾步远离公寓楼的身影,目送她消失在了街道尽头。不过一会儿,他就发现了他们居住的这幢公寓楼对面的一条小巷中闪出了一个人影。
抿了抿唇,科扎特走进房内拿下了衣架上挂着的外套,戴好帽子,亦关灯出了门。
弓着身子一面搓手取暖一面在巷口等待他的是强尼。见红发青年踱出公寓楼,强尼才放下心来,冲着掌心呵了口热气,待对方走近便问道:“怎么样?”“已经没事了。”对他微微一笑,科扎特安慰地点点头,诚挚地向他道谢:“谢谢,强尼。麻烦你和你的妻子了。”
“再怎么说您都是为了我们工人,不要紧。”禁不住也回以他一个笑容,强尼挺直了腰杆直爽地回应,“就是没想到卡列琳小姐闯进去的时候也吵醒了柯林,米歇尔吓坏了,她很担心儿子受到惊吓,还好最后没有事。”
“知道了是我做的,卡列琳就不会伤害无辜人。”唇边舒展开了然的温和笑意,科扎特低声呢喃,像是在告诉强尼,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采取的方式可能极端了一点,但绝不会滥杀无辜。”
顿了顿,他合了合眼睑,稍微敛容,轻叹道:“不过,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卡列琳。一开始决定不告诉她的时候就想好了事情败露后利用她的办法——我这样算计同伴,还真是不配得到
她的信任呢……”
街边弧光灯强烈的光线将他脚跟拖着的影子映得分明,参杂着雪花的冷风滑过颈脖,强尼可以看到科扎特身上那件酱色外套的衣角被风微微撩起。他低着头,额前柔软的红发像是要盖过眼睛,仅留下酒红色的眼眸中安静的落寞色彩,几点莹白落在眼睫上,融化成小水珠以后让人有种落泪的错觉。
强尼在平日里与科扎特的相处中常常看见他笑,却几乎没见过他此刻的表情。甚至是在去年瘟疫罢工的那一回,他也没在他表露出不解、难过的眼里瞧见过这种内疚和自责。
“科扎特先生,说句实话,您……”忍不住要开口,强尼张了张嘴,“您对卡列琳小姐有好感,对吗?”
红发青年偏首看向他,弯起嘴角笑了笑,并不否认。这种回应证实了强尼的猜测,他蹙起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视线左飘右飘,最后定在了自己的鞋尖上。
“我看人也不算准,可是有些话我还是想要提醒您,科扎特先生。”他边琢磨着什么,边以不太坚定的口吻吞吞吐吐地说道,“您有没有想过……或许卡列琳小姐并不像您知道的那样——我是说或许您并不是那么完全的了解她——至少,至少在我看来,你们很不一样,真的。或许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您还并不清楚,我的意思是……”
“你是想说我们不合适吗,强尼?”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强尼尴尬地住了嘴,而后摊摊手承认:“没错,差不多就是这样。”
“但是强尼,每个人都在改变。”科扎特不恼不怒,目光温驯地看了看他,然后转眸望去远处。黑夜如同幕布一般遮挡在福罗伦萨的上空,一月末的小雪像是碎末,摇摇摆摆地从黑暗的最深处遗落下来,拥抱沉默的大地,同福罗伦萨偃息的喧嚣一起睡去。他的声音太轻,仿佛要融化在这样的夜景之中。
“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环境中改变。我们碰到不同的人,遭遇不同的事——可当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逐渐开始接触相同的世界……那么很多事情都会趋向同一个方向。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科扎特不是不懂强尼话里的意思。正如最初与卡列琳一起来到福罗伦萨时那样,他曾经担心卡列琳对自己有过多的不信任,导致她无法适应新的环境。同样,当时并不了解她的科扎特也应当心存怀疑,只是他并未这么做。况且他也明白,如果不是他一直以来对于卡列琳的绝对信任,也换不来她现在对他的相信。人们总习惯从对方过去的经历中来判断一个人,却忘了从接受开始去切身地感受。人们害怕伤害、欺瞒、恶意,怀疑与猜忌因而成了最顽固的隔阂。
而科扎特信奉的却不大一样。他相信人性中七分的丑恶与罪欲,相信三分的美德与仁慈,相信不可或缺的爱。没有哪一分人性能够被否认。如果说这些都本由上帝赋予,那么人性的恶之所以远多于善,定是因为上帝知道世间往往仅有稀少的事物才得到珍视。
想到这里,科扎特转过头冲着强尼一笑:“这就好像当初你第一次来工厂质问我的时候,也不会想到今天我们会合作一样,不是吗?”
前一刻还在考虑着如何反驳他的话的强尼一时噎住,耸了耸肩,只好作罢。
他当然也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可他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在火车上,他曾在卡列琳?门捷列林脸上看见过的仇恨。
那个时候强尼就隐隐感觉得到,那样强烈的、无法被漫长的时间冲刷淡去的仇恨,终有一天会把那个褐发姑娘推向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