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雪探秘红楼梦-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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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袭人在晴雯被逐后,也曾自辩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
但是麝月真是“笨笨的”吗?
非也。她的口才是怡红院中一等一的绝妙。且看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中,晴雯因恨坠儿偷金,故要撵她出去,明明握了满理在手,却被坠儿娘抓住语病,讥讽晴雯直呼宝玉名字,“在姑娘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堵得晴雯满脸涨红,幸亏麝月为之解围,说出一番道理来——
晴雯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那媳妇听了,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
麝月闲闲几句话,先理清身份尊卑,指出“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接着分辩清楚喊“宝玉”的合情理处,又提起老太太来,再次提醒坠儿娘身份低微,“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事”,不知规矩,最后干脆发了逐客令,恐吓说“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弄得坠儿娘“无言可对,亦不敢久立,赌气带了坠儿就走”。
这一番话层次分明,不急不徐,却周密有力,可谓胜晴雯多矣。
后来芳官的干娘在院中吵闹,袭人情急,便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两句。”是侧面肯定了麝月的外交口才。而麝月也不负重望,立便走过去,有理有节地斥道:
“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
这番话,仍是从身份上先压下一番大道理来,挫了对方威风,然后才讲出规矩礼节来,又抬出“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偌大罪名,叫春燕娘敢不闭嘴?
正如陈其泰《桐花阁评红楼梦》中所说:“写麝月自有麝月体段,不是袭人,亦不是晴雯,却兼有二人之才。”
宝玉说她“公然又是一个袭人”,素知她与袭人最是亲厚;然而她与晴雯的关系也很不错,在晴雯卧病时,正是她尽心伏侍。可见是怡红院中人缘最好的第一个厚道人。
而她最难得的,却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显山露水,并且从不作非分之想,安分守己,毫无醋意——或者,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情内秀,才使得她成为怡红院中与宝玉情分最长的丫鬟吧。当袭人走了、晴雯死了,麝月终于脱颖而出,成为宝玉身边的最后一个知己。
只可惜,开到荼蘼花事了,万事都迟了。
3。檀云这个“出名”丫头
我说檀云是出名丫头,不是说她很着名,恰恰相反,是指她在《红楼梦》里全无正戏,只|“出”过“名字”而已。
如第二十四回:
“袭人因被薛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秋纹,碧痕两个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亲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现在家中养病……”
第三十四回:
“袭人见说,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
第五十二回:
“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
虽然名字偶现,却没有一场戏目,更无一句对白,最多只好算一个群众演员,连配角都算不上。
但是这个仅有名字的檀云,在宝玉的诗文中却占有一定地位,如宝玉《夏夜即景》诗:“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又有诔晴雯的长赋中有句:“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似乎檀云的作用,仅仅是为了跟麝月对称。
有正本也就是戚序本《红楼梦》第十八回有回前诗,一直是红学家们争论的一个焦点,现录全诗如下:
一物珍藏见至情,豪华每向闹中争。
黛林宝薛传佳句,豪宴仙缘留趣名。
为剪荷包绾两意,屈从优女结三生。
可怜转眼皆虚话,云自飘飘月自明。
这一回的回目是《林黛玉误剪绣香囊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其内容主要是:宝玉初游大观园回来时,身上所佩诸饰被小厮们一抢而空,黛玉以为自己送他的荷包也被他送给小厮了,一生气回身就把刚给他绣的香袋给剪了,宝玉忙从内衣里取出珍重藏之的荷包给他看,说“我何尝把你送的东西给人了?”两人吵了一架后,言归于好。
这就是“一物珍藏见至情”、“为剪荷包绾两意”的内容。
后半回则讲的是元春省亲,所谓“豪华每向闹中争”,令众姐妹题诗,并着意夸奖了薛林二人,“黛林宝薛传佳名”,又看了两出戏,《豪宴》、《仙缘》,传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
庚辰本在这里有批语:“《钗钏记》中,总隐后文不尽风月等文。”很明显,这个“屈从优女结三生”,指的是贾蔷与龄官。贾蔷不能说服龄官唱《游园》,只得“屈从优女”,并与其订下三生之约,有“不尽风月之文”——看后面“龄官画蔷”就知道了。
然而周汝昌却撰文说,这优女指的是“袭人”,因为袭人嫁了琪官这个“优伶”,所谓“结三生”。然而行文至此,琪官这个人还没出场呢,何以在回前诗中要专提一笔这么隆重?更何况,就算一个女人嫁给了优伶,也不能就把她叫作“优女”,这解释不是太牵强了吗?且如何去解释“屈从”两字呢?
优女,明明就是女戏子龄官,应该不难理解。
周汝昌且把最后一句“云自飘飘月自明”解释成湘云和麝月,以此来证明他的史湘云嫁宝玉说,指出这句说的是将来湘云和麝月两个人留在宝玉身边。
然而第十八回整个一回戏目中,完全没有湘云的戏,史湘云这个人物的正式出场,乃在第二十回,宝玉在宝钗家做客,忽听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忙忙赶去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这是湘云的头回出场,离第十八回隔着两回呢,更与十八回故事全无关系,又怎么会出现在回前诗中呢?
故而,我判断,这个“云自飘飘月自明”的云,应该是檀云,没有太特殊的意思,仍是照着曹雪芹的行文习惯,与麝月的名字做个对子罢了,引申为云散花飞的意思。遥想将来,贾府事败后,檀云等众丫鬟俱风流云散,只有麝月一个人留在宝玉身边(脂批:“好歹留着麝月”)。这可不正是“云自飘飘月自明”吗?
☆、七、玉在椟中求善价——林红玉
1。红楼第四块玉
大观园里有三玉:宝玉、黛玉、妙玉,这是很好理解的。但是还有一玉,常常被读者忽视,那就是红玉。林红玉。
林红玉者,在小说中分量不轻,虽然只是个丫环,但是有名有姓有来历,她是林之孝的女儿,原名林红玉,因为重了宝玉黛玉的玉,故而改名小红。
这是一招曲笔。故意混淆注意力,让读者下意识忽略这个人物。然而曹雪芹又不甘心人们真的完全忽视了她,所以屡屡提醒,甚至不惜自相矛盾,替她安排了很多疑点,又让细心的读者不能不注意这个人物。
疑点一:她的身份。
她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林之孝何许人也?那在荣国府里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他的女儿,倒只是送进怡红院里做了个洒扫灌溉的粗使丫头,端茶递水眼面前的活儿一样也够不着。宝玉发疯之际,林之孝家的专门前来慰问,这暗示了什么?一则固然是说身为大管家礼数周到,而且也有头有脸,轮得到她到小爷面前来问候;二则宝玉是最不待见婆妈们的,春燕儿娘连进门槛都要挨顿骂,那林之孝家的竟可以长驱直入,或者,只是为了突出一个“林”字吧。
黛为青,红为赤,林黛玉和林红玉,多么像一对姐妹花的名字?
然而这名字太显眼,所以改了小红。
疑点二:正是这名字的改动。
小红向凤姐陈情,因重了宝玉黛玉的玉,所以改成小红。凤姐道:“你也玉她也玉,好像得了玉的便宜似的,讨厌得很。”不知是讨厌哪个。
红楼梦里提及名讳处甚多,比如黛玉就从不肯提一个“敏”字,每每说及,必念成“密”;写的时候又总是少一划两划。这样看来,红玉改为小红似乎合理,无甚疑点。
然而怡红院里另一个小丫环春燕,倒不怕重了元迎探惜四春的“春”字?元春还是皇妃呢,荣国府倒不忌讳?
袭人原名珍珠,既重了贾珍的珍,又重了贾珠的珠,也不忌讳,还是老祖宗身边的人呢。是后来与了宝玉才改名儿的,并不为她方死了贾珠。
二爷的玉不可以重,大爷的珠就可以?这也是个不通。
书名叫《红楼梦》,贾宝玉的第一个住处是赤霞宫,这是他未下凡之前,四处游玩,遇见绛珠仙草之时的留连之处。“赤”即红,“绛”亦是红,而他在俗世里住的更是怡红院,又有个爱红的毛病儿,可见“红”字对于宝玉之重要,不压于“玉”。
而小红的名字又是红又是玉的,还偏偏姓林,拥有如此显赫的姓名,焉可只是三等丫鬟?
疑点三:小红的爱情与信物。
小红的心上人乃是贾芸,那位廊下的二爷。宝玉曾说贾芸“倒像我的儿子”,分明点出这芸二爷便是自己的投影。
宝玉将自己住处题名“绛芸轩”,绛也是红,绛芸,当然不是说这里住着林红玉与芸二爷,那就只能暗藏林黛玉与宝二爷了。小红与贾芸则是他二人的俗世化身。因为宝玉黛玉的身份太高,故事不能往俗里写,情感不能尽兴,便都寄托在芸二爷与林红玉身上了,有点找替身的感觉。
所以宝玉第一次在门额上贴“绛芸轩”三个字时,请了黛玉与自己同看,而那字,则是黛玉的另一替身晴雯替他贴上去的。
小红与贾芸的因缘是由“痴女儿遗帕惹相思”开始的。而手帕,在宝黛爱情中同样担当着绝对重要的角色。
看官可记得宝玉赠帕这特别旖旎的一幕?文中私相授受者多矣,然而都淡淡带过,因黛玉是个不重财物的,皇上赏的香串也掷了去,骂“什么臭男人戴过的”;然而两条旧帕子,她却如珠如宝,捧着哭了半夜,还题了三首诗在上头。是第一次明明白白的吐露心事。那帕子,几乎有定情信物一样的分量,比什么金锁金麒麟都贵重。
而小红这帕子,更是实打实写出来,直接就是定情物了。甚至连一贯的曲笔都懒怠用,而且还要特特地先做了一个梦出来,梦见贾芸拾了她的帕子;然后那梦就成了真,小丫环坠儿果然拿了帕子来讨赏。《红楼梦》里这样露骨而直白的描写甚少。这是独一处。
而她们的谈话是被谁撞破的?宝钗。
黛玉的终身也是被宝钗拦腰截断的,这很明显。
替小红送帕子的坠儿因为偷金被晴雯撵了出去,而替黛玉送帕子的晴雯也同样没落得好下场。
由此看来,林红玉与芸二爷的故事,活脱就是林黛玉和宝二爷的一场翻版,或说投影,镜中花,水中月。
只不过小红到底捞到了月亮没有呢?还是个悬案。
作者到底是要小红成为理想中的黛玉出路,使她终于获得幸福圆梦,还是要她成为黛玉第二,也一样是龄官画蔷痴及局外,最终仍是泡影?
应当是后者。入得了金陵十二钗的女儿都是薄命。小红不可能在册外。但是脂砚斋提醒大家有小红与茜雪探访狱神庙一说,大观园抄没,丫鬟也一律卖出,小红为何还可以有自由身来探监?又说这贾芸也有宝玉大倚仗处,也是指宝玉入监后的事吗?
值得一提的是,小红给宝玉倒茶的次日早晨,宝玉找小红而不遇的一段写得十分传神,让读者看得直替他二人着急。然而他最终也没寻到,倒已经被凤姐截手要了去。要去时,他也并不知小红究竟是哪个——他是无意中失落了她。
他最终也失去了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