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宰相-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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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列学院第一班的大多数学员听了刘少奇的讲话后,觉得党中央对国家经济建设的指导方针是冷静、客观的,对防止党内的左倾幼稚病是及时和必要的。唯有受到刘少奇批评的山西省委和东北地区的负责人不服气,到毛泽东面前去告状、诉委屈,询问少奇同志的讲话是不是政治局讨论过的,是不是代表了党中央的指导方针,照少奇同志的说法,我们现在四、五十岁的一代人,是搞不上社会主义了?而资本主义一路搞下去,我们有什幺前途?革命不是白干了?二、三十年后,农村不又成了新富农、新地主的天下?城市不又成了新老资本家和私营资本主义的天下?
正好,毛泽东在中央办公厅编印的「简报」上读到了刘少奇讲话的纪录稿,也窝着一肚子火气,无由发作。刘少奇越权越位,大谈起党的历史任务来了,俨然一副国家建设方针的总设计者、指导者的架式!但在省市党组负责人面前,毛泽东又不得不维护中央的团结统一形象,不便直接点刘少奇的名,而只是说:「你们有什幺想法和冤屈,就在我面前说出来嘛,我还总算是挂名的党主席和中央政府主席嘛!是的,我们有的同志的某些提法,你们思想不通,我也思想不通哦。不要紧,你们回去报个材料来,我来写个批示,以中央文件转发全党,以正视听,某些同志的讲话就泄了气,烟消云散罗。」
在如何对待私有制经济,如何对待新民主主义过渡时期问题上,毛泽东和刘少奇的确存在着深刻的分歧。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从一九四八年三月中央机关抵达河北西柏坡,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毛泽东对于新的国家如何进行和平建设,他心中无数,一片模糊。以致一九四九年十二月访问莫斯科,被史达林问及中国需要苏联援建哪些项目时,他竟一问三不知,整个一个糊涂虫。他的长项在于指挥战争和进行权争。
有关新中国的建设大计,他只好任由刘少奇、周恩来们去发挥各自的聪明才智。对于刘、周二位的治国能力,毛泽东也常常自叹不如。在中央的一系列会议上,他是赞同过刘少奇提出的新民主主义时期的施政大纲,并亲口许诺过可以实行二十年至三十年的新民主主义再转入社会主义。但仔细阅读了刘少奇的春藕斋讲话,他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并觉得问题非常严重:自己很快就年届花甲,照刘少奇的提法搞个二、三十年,不就跟社会主义无缘了?到马克思那里去见社会主义?刘少奇口口声声要保护、发展私有经济,先发展资本主义,后实行社会主义,我们的革命不等于白干了?
不行!全党干部不会答应,工人、贫苦农民不会答应。高兴的只会是民主党派、民族资产阶级、个体工商业者、富农和富裕中农,以及从属于他们的知识分子。这是个大原则问题,不能依了刘少奇。必须加速城、乡的社会主义改造,加速改革生产关系;必须由自己来主导国家的经济发展大计,而不是由刘少奇、周恩来们来合作无间,事事默契。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在春藕斋舞厅休息室,毛泽东把刘少奇、周恩来等人找来,当着众多工作人员和文工团女演员的面,质问刘少奇:「少奇同志,你七月五日在这里,是不是发表了一个重要讲话?叫做什幺〈中国共产党今后的历史任务〉,好大的题目!」
刘少奇不知所以,连忙说:「是有一个讲话,对象是中央马列学院第一班的学员。我只是提出一些当前值得注意的问题,给大家思考,抛砖引玉罗。」
毛泽东瞪圆了眼睛、涨红了脸说:「好个抛砖引玉!你的那个讲话我拜读了,通篇不谈政治路线,不谈阶级斗争,不谈人民民主专政,光谈保护、发展私有经济,你这是个什幺样的历史任务?你是错误的!不是部分错误,而是完全的错误,百分之百!」
周恩来一见毛泽东要大发脾气了,连忙招呼休息室内的工作人员和女演员们都退出去,并去掩上房门。
毛泽东说:「恩来,你不用关上房门!我的话,为什幺怕人听到?少奇以中央名义,提出新民主主义阶段要搞二、三十年,也就是要搞二、三十年的资本主义,新中国还有什幺希望?我们这一代革命家还有什幺希望?我们要进了棺材,做了鬼神,才见得到中国的社会主义?」
面对毛泽东的盛怒,刘少奇蒙受了委屈,不得不作出辩解:「主席,请不要动气,不要动气。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第一,我七月五日的讲话题纲,事先在中央书记处碰头会上交换过意见,主席、总司令、总理都在场,都是同意了的;第二,关于新民主主义过渡时期需时二、三十年,是在西柏坡政治局会议上,主席亲口说过的,有会议原始纪录做证嘛;第三,我讲的新民主主义新阶段,并没有什幺创造发明,完全是阐述了主席的著作《论新民主主义》。……」
毛泽东在道理上说不过刘少奇。刘少奇从来逻辑思维很强,理论上也很有一套。毛泽东只能以气势压倒刘少奇。他粗暴地打断了刘少奇的辩解:「你住嘴!我不要听你的第四、第五、第六、第七!你是中国的刘克思,你可以讲出第一百条理由和一千个依据来!我只问你,你要在新中国实行二、三十年时间的资本主义经济,是什幺意思?你加入共产党闹革命,是为了什幺?你到底还剩下有多少党性?我告诉你,山西省委的同志,东北地区党组织的同志对你意见大得很!你以为你翅膀硬了,羽翼已丰,可以以党中央代言人的资格讲话了?你做梦!你妄想!我毛泽东还没有死!」
刘少奇遭此飞来横祸,有口难辩,只有眼含泪水默不作声的份了。周恩来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会劝主席息怒,有话慢慢说,对少奇同志可以慢慢批评,不要伤了身体;一会劝少奇同志不要太过委屈,主席有丧子之痛,容易发火,我们大家要体谅他吧,我们只有一位主席哪。
毛泽东在怒斥了一通刘少奇之后,把矛头对准了周恩来:「恩来!你和他嘀嘀咕咕些什幺?我告诉你,我不要看到你们哼哈二将,一唱一和,想架空我!你们去读读〈朋党论〉吧!」
毛泽东是失态和失控了。周恩来虽然自身也受到了斥责但仍能委曲求全,替毛泽东主席找到了台阶:「主席,不能这幺吵下去了,我有个提议,由少奇同志收回他的讲话,党内不再印发、传达,并在适当范围内做个说明,消除一下影响。另外,少奇同志也确是一片好心,辛辛苦苦,他头发都花白了,为的是党的事业和国家建设。……」
毛泽东说:「头发花白是肾虚!婆娘太年轻了。……」说着又自己忍不住,转而笑了。
休息室内,激烈的争吵声停息下来。
休息室外舞厅里,乐队仍然在演奏着一支支舞曲。一对一对老少配舞伴,仍在翩翩起舞,仿佛什幺事也没有发生。只有坐在舞厅靠近门口长沙发上的王光美,眼含泪花,胆战心惊,不知丈夫少奇犯了什幺大错,被毛主席这样当众喝骂羞辱。她没有走避。她要等着少奇出来,一起回家。她和少奇虽然年龄上相差了二十几岁,但恩爱深重。她新近又有了身孕,跳舞时也要有所担心。
江青满面春风,跟周恩来的一位男秘书跳完一支曲子,便朝王光美走来。不知为什幺,江青此刻显得很得意,也很友爱。她在王光美的身旁坐下,递上一张纸巾:「光美,你真是太年轻了,掉什幺泪哟!快擦擦脸,叫人看了影响不好。我家老板那个脾气,你和少奇同志又不是不知道,生气骂起人来,从不给人面子的。他斥骂我,要比这还凶得多哟。我是家常便饭,不惯也惯了。其实,平日在菊香书屋,在家人和工作人员面前,老板可没少夸少奇同志啦!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这话,老板都不知道当着多少人,说过多少遍。……」
对于江青,王光美从来又敬又畏。她拉住江青的手,说:「谢谢,谢谢你做大姐的体谅人,关心人,帮助人。我还能盼什幺呢?只盼他们男同志能和衷共济,少奇能在主席领导下,为党的事业多做工作,少犯错误,尽量不要惹主席生气。」
江青忽然头一昂,不以为然地说:「光美,你年轻,没有经过延安整风,没有参加过革命战争。其实老板是很少对自己的同事发脾气的。要他发脾气,一定是有什幺重要的事,才动了无产阶级领袖的雷霆之怒。老板这人,从来讲原则,小事马虎,大事决不糊涂。……」
正说着,周恩来和刘少奇,一左一右,陪伴着毛泽东从休息室出来了。因毛泽东刚发过火,女文工团团员们也就不敢像往常那样簇拥过来。王光美懂事地先看了江青一眼,随即风姿绰约地迎了上去,小鸟依人地向毛泽东伸出玉臂:「主席,我,能不能伴您跳一支曲子?」
毛泽东眼神有些发直地望着王光美,声音却先柔和下来:「光美啊,你今晚上好漂亮啊!谢谢你,谢谢你的邀请。可是对不起,刚发了顿脾气,有些累,要回去休息。改日我再请你跳吧。和你跳探戈,是一种高贵的享受呢。」
周恩来、刘少奇、王光美一路送毛泽东和江青出了春藕斋,看着毛、江上了车,才各自打道回府。今晚上谁都没有了舞兴。
周恩来独自走在万字廊上,步伐很快。廊下满池残荷,在秋风中飒飒作响。只有警卫员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他忽然停下,做了个深呼吸,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龚澎啊,我让你尽量避开春藕斋这些地方,是很对的吧?便是我自己,今后也要尽量少来。能不来,一定不来。」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高岗离开渖阳,赴京上任。毛泽东为此专门向全党全军颁发了一个文件,任命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高岗为国家经济计画委员会主席,并继续兼任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中央东北局第一书记,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此后,在中直机关,人们对于刘少奇、周恩来,仍依习惯称为「刘副主席」、「周副主席」或是周总理,唯对于高岗,则像尊称毛泽东一样,尊为「高主席」。一时中央有了两位主席,一为毛主席,一为高主席。
毛泽东一度欲让高岗住进中南海,与自己做邻居。高岗却仍要住在原选定的宅院:东交民巷八号,一座拥有假山亭榭莲池的旧式王府里。高岗鬼聪明,生活上他要独来独往,自成一体。住进中南海,唯一的好处是天天接近毛泽东,可私人生活上却要受到许多约束。住在单门独院的旧式王府里,他可以尽情享用东北来的特产如熊掌、雪蚧、鹿茸鹿鞭、野山参等大补之物,还有他从东北带来的小情妇、小战士等。他的权欲和性欲同等旺盛。他还可以在家里举办舞会,大宴小宴,联络各路诸侯。高岗年轻力壮,爱好广泛,酒、色、财、气,丰富多彩。他曾跟他的一位心腹吹牛:在东北哈尔滨,他一夜干过五名白俄女子,妙不可言。他每人送了一百大洋。那五名女子后来都很依恋他。他有长白山老道士传授给他的金枪不倒之术,长寿百岁之方。
高岗到中南海菊香书屋向毛泽东主席报到的那天,两人进行了愉快的交谈。
毛泽东说,前年柳亚子先生给我写过一首七律,头两句是:「开天辟地君真健,说项依刘我大难。他把我比做刘邦。我怎幺会是刘邦?你高岗也不是韩信,不是萧何,不是张良,不是周勃……你是我的「东北王」。
这下子好了,有你「东北王」进京主事,我在菊香书屋睡得安稳了。」
高岗明知就里,却仍要试探地问:「中南海里有少奇同志、恩来总理,一个管党,一个主政,还不都是主席一手提拔重用的?」
毛泽东说:「实话告诉你吧!我指示新成立的这个和政务院平级的国家经济计划委员会,派你当主席,其余陈云、彭真、彭德怀、邓小平、林彪、邓子恢、李富春、薄一波等人都在你之下当委员,就是为了制衡少奇、恩来二位的!注意,我是要让你们三足鼎立,相辅相成,不是天下纷争。你对他们有什幺意见、看法,可以直接找他们本人谈,谈不通,再找我嘛。你要放手工作,排除干扰,学会在中央机关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建立起自己的人事关系、工作班子。你也可以提点具体要求,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高岗见毛主席对自己这样交心交底,自是感激涕零:「主席,我过去在陕甘宁是你的保镖,现在到了北京,更是你的卫士,我发誓为你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毛泽东面带不悦:「你我是老同志、老同事了,不要讲这些江湖上的话好不好?你忠于党主席,就是忠于党中央,一回事嘛。你新官上任,有无困难?」
高岗倒是心里早有谋略,此时仍然显出迟疑的样子:「主席,我在北京,在中央,尤其在国家经计委,是光杆司令一个。没有组织人事上的帮手,不大好开展工作。」
毛泽东点点头:「你可以从东北带几个人来嘛。不要带得太多,用干部,还是要搞五湖四海。……你说的组织人事上的帮手,只是这个意思?」
见毛泽东间到要害处,高岗倒是有所迟疑了,毕竟,这是个最敏感、最易闹下误会的问题。但权衡利弊,他先来了个半吞半吐:「主席,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该不该说出来,给主席做个参考?」
毛泽东见高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样子,倒是笑了。他递给高岗一支烟,自己也口含一支。高岗连忙燃起打火机,替毛主席点燃了。毛泽东深深吸上一口,说:「你个高大麻子,陕北汉子,什幺时候学得跟我耍起心计来了?有话说,有屁放嘛!」
高岗两眼放光,脸膛泛红,明白毛泽东主席是一直喜欢和信赖着自己的:「其实呀,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