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香-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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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医顿时萎靡下去。
想起自己竟蠢到不让达仁堂供应给他们自己的回春医馆丸药,闹出了天大的笑话,愤愤不平地嘟囔道,“谁知道达仁堂竟然也是她开的!”
现在,甄十娘还不知怎么嘲笑他吧?
李太医又恨恨地咬了咬牙。
“你说什么?”将太医没听清楚,瞪眼问道。
李太医一激灵,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看着蒋衡,“就任凭她满天涨价?”
即便涨三十文,达仁堂的丸药在太医院经营的所有药品中利润也是最高的。
可是,想起白花花的银子就那么飞了,蒋衡心里又一阵烦躁,对李太医更加厌恶起来,“…不凭她满天涨价你能怎样,有种你别销她的丸药!”如不是他。太医院哪会搞的这么被动,连自己都被万岁叫去太和殿训斥了一顿,越说越激愤,蒋衡把李太医一顿臭骂,最后道,“…和达仁堂签约的事我已安排温太医去了,这件事以后不用你管了!”说完,蒋衡一甩门走了。
李太医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小吏目敲门进来,“…悦达药铺的马掌柜来了,正在外面等着。”
为了拿到太医院药材的订单。马掌柜昨天刚给他封了一千两银子,两人昨天还在上京城最大的风月楼把酒听歌,相谈甚欢。约好了今天来签约的。
想起那白花花的银子刚到手,还没捂热呢,李太医心不由一阵抽搐,“滚!”他朝小吏目怒喝一声。
随着日子的推进,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给杜嬷嬷额外再封五十两。四个菊字辈大丫鬟和顾先生身边的夏堇、宝笙每人二十两,其他各处管事婆子五两,小丫鬟一两”甄十娘拿着帐房管事刘妈呈上的赏银清单吩咐道,“这些不用走公帐,全部从我私房钱里出,辛苦了一年。让大家都开开心心过个好年!”
刘妈睁大了眼。
往年这个时候,楚欣怡恨不能一个子的赏银都不发!
她拟这个清单,也是听了夏菊的传话。参照以往有赏银的年度斟酌了几个来回战战兢兢地拟出来的,不敢太高也不敢太低,生怕夫人不过做做样子,在奴才面前彰显一下她的宽厚,而自己竟拿着棒槌当了真。
可是。若太低了又会遭到底下人埋怨。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难为了三四天,把开府以来所有打赏的账目都查了,好歹拟了出来。
谁知,甄十娘一听她说这是将军府的定例,二话不说竟掏了自己的私房银子打赏!
这是嫌她拟的太低了!
好半天,刘妈才回过神,“…夫人菩萨心肠,体恤下人,这是大家的福气,哪能用夫人的私房银子。”她讪讪笑道,“…都是为了大家,直接从公帐上出就是。”楚欣怡管家时,可是从来不肯掏自己腰包的。
“…不用。”甄十娘眼皮都没眨,“你就按我吩咐做便是。”看着大家都有份,但二十两以上的全是浩然居的人,她可不想老夫人见了又要鸡皮蒜脸地登门和她吵架。
达仁堂日进斗金,她不缺这些。
若老夫人想拉拢人,就自己掏腰包好了。
刘妈出去了,秋菊冬菊带人抱着几个大包袱笑呵呵地推门进来,“过年的衣服做好了!”
“这么快?”甄十娘笑着看过了来。
“快什么?”秋菊抱怨道,“马上就过年了,若再不送来,奴婢都要打发人去苏绣坊催了。”
甄十娘就看看日历。
腊月二十八了
这日子真像飞似的。
秋菊已回头接过小丫鬟手里的包袱在甄十娘跟前打开,“夫人快看,少爷的宝蓝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这苏绣坊的绣工真没的挑”抬头招呼正趴在桌前叠窗花的简武简文,“文哥武哥快过来试新衣服!” 回头吩咐百合,“…把各处的都发下去吧。”
简武简文蹬蹬蹬跑过来。
小丫鬟也呼啦凑上来。
正叽叽喳喳的热闹,沈钟磬带着一股寒气走进来,“十娘!”他叫道,“快收下一下,跟我出去!”
见沈钟磬面色不善, 小丫鬟俱敛了声,悄立在一边。
“爹,爹!”正试新衣服的简武简文双双扑上来,伸了胳膊让沈钟磬看,“…好不好看?”虽然这以后新衣不断,可从小在苦难中长大,记忆中只有过年才会有一件像样的衣服,这让简武简文打心里对过年的新衣有种别样的情感。
“好看!”见两人扑过来,沈钟磬忙伸手拦住,“爹身上有凉气。”
简武简文才不怕,咯咯笑着一闪身就躲过爹爹手臂扑到他怀里。
沈钟磬心都化了,一把将两人抱起。
简武搂了爹爹的脖子,“爹要带娘去干什么,我也去!”
沈钟磬抬起头。
甄十娘正看着他。
“爹要带娘去瞧病。”他冲甄十娘说道,又低头看向儿子,“驿馆人太多,等下次再带你去。”外面谣言满天,正紧张敏感的时侯,简武简文还是放在家里安全。
尤其他要带甄十娘出去,全部精力放在她身上都不够,根本没多余的精力保护儿子。
“…瞧病?”甄十娘错愕,“怎么去驿馆?”
“各国朝拜的使者陆续都到了,就聚在驿馆里,各国的知名太医也都应邀来了。”沈钟磬解释道,“人太多,请家里来不方便,不如我们去一趟。”
甄十娘就想起上次在梧桐镇沈钟磬跟她提过,求万岁下碟文请各国知名太医随朝拜使者来给她瞧病的事,“…都来了?”目光明亮地看着沈钟磬。
“来了十几个呢,简历我看了,都是各国首屈一指的大御医!”说是替甄十娘求医,万岁文碟中也有交流学术的意味,各国那肯示弱了,自然都是层层选拔挑选最好的,沈钟磬语气难掩一股兴奋,“我们快收拾收拾过去。” 又吩咐小丫鬟,“把夫人那件貂毛鹤氅找出来。”
那面秋菊早高兴地开箱倒柜了。
驿馆中,蒋衡和温太医正和各国太医争的面红耳赤。
“…怎么可能,人开了胸怎么能活!”一个五十多岁,满头白发的瘦高老者脸色涨红地瞪着蒋衡温太医,“世上哪有这么玄乎的事,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就从来没见过!”
来大周的一路上,大家就听说大周出了一个女神医,竟能给人做开胸手术,被传的神乎其神,于是一见到将太医和温太医,这些人开口就问。
原本只当个玩笑,以为不过是被人以讹传讹神话了的事,没想道,蒋衡竟当场承认,“…她救治的就是当今万岁的掌上明珠,八公主,我当时就在场!”提起当时的惊心动魄,蒋衡脸色还微微发白。
谁知,他话音一落驿馆立时炸了锅
那瘦高老者刚一坐下,蒋衡对面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腾地站起来,“…你知道我们燕国为什么把禁止输血写进律法?”他瞪眼看着蒋衡。
“…我哪知道你家的律法都规定了啥?”蒋衡心里不忿,只面上和煦如风,“为何?郝兄说来听听。”这人是燕国太医院首席大御医,叫郝震。
“是源于二十年前,我国的著名神医段一针为救一个被黑瞎子咬断了腿的猎人,因失血过多,就把自己的血输给了他,谁知当时救活了,第二天便开始昏厥,连尿都是黑的”郝震说着,脸色微微发白,“后来因家属吵闹的太凶引起了民变,段一针被处以斩刑,禁止输血从此就被写进了大燕律法!”他呼出一口气,“不同人的血液混到一起就会变黑凝固,是坚决不能互相输的。”掳胳膊挽袖子,“不信我们就现场抓两条狗来试试!” 仿佛老娘被人上了般,郝震瞪眼扒皮地看着蒋衡,“…你竟然说八公主接受了好几个宫女的血,真真…岂有此理!”
蒋衡有种秀才遇到兵无奈。
八公主乃金枝玉叶,刀伤又在胸口,否则,他真想把她推到众人跟前,亮出来让大家好好瞧瞧!
“…那日几个宫女轮流给八公主输血,都是大家亲眼所见,当时万岁也在场!”正无计间,温太医啪地一拍桌案站起来,“大家不信可以去问问万岁,到底有没有此事!”
他们这些人可以说谎,不负责任地胡乱吹嘘。
万岁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却是绝不会说谎的!
屋里顿时一静。
众太医脸对着脸,死鱼般瞪着对方一言不发。
第二百九十三章 信念
“…这绝对是事实。”蒋衡缓缓吐出一口气,“沈夫人也说不同人之间的确不能随便输血,否则就会闹出人命。”他话题一转,“但是,若找对了型,还是可以输的”回忆着那日甄十娘让大内侍卫帮着配血的情景,蒋衡把怎么找血型说了一遍。
他也不懂,大家听的更是云山雾罩。
难道竟是真的?
既然敢叫号让大周的帝王出来做证,就说明这件事一定是真的。
可让他们这些经历丰富的人相信这种玄乎的事,还真有点…各国太医面面相觑,俱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但却没人再出言辩驳。
温太医缓缓坐下来。
“就算这是真的,大周既然有这样的神医,为什么还要不远万里找我们来给瞧病?”沉寂中,燕国太医郝震质问道。
气氛一下子被挑了起来。
其他人纷纷跟着附和,“…我听说大周万岁下碟请我们来,就是要给这位神医瞧病的,她那么神,为什么治不好自己的病!”
“这”温太医和蒋衡语塞。
若告诉他们,甄十娘已经无药可救,那巴巴地把这些人请来岂不是逗他们玩?
可若说有救,那他们这里又是名医又是号称神医的为什么治不好?
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寻常倒也罢了,这可是各国的知名太医,一个不慎,丢的是大周的国威!
蒋衡冷汗刷地落下来。
“沈将军,沈夫人到!”正无计间,门口小吏洪亮的声音传来。
蒋衡温太医眼前一亮,起身迎了出去。
女子行医本就是一件不齿的事情,不知为什么,明明对这位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女神医满腹质疑,一肚子的不屑。可是,对着甄十娘那薄薄黑纱下,隐隐透着一股祥和之气的温淡目光,以及举手投足间那股高贵公主般的雍容,众人一瞬间都痴傻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怀抱着一个精致梅花陶瓷手炉的甄十娘优雅地朝自己福身。被沈钟磬脱去鹤氅,小心翼翼地扶着坐在将太医上首。
众人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蒋衡不得不再次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我刚刚和大家提起的”知道沈钟磬不喜提甄十娘是大夫的事,蒋衡强咽下神医两个字,“沈夫人和沈将军。”
回过神。众人才发现自己有多失礼,人家给自己福了礼,自己竟然连还礼都没有。不觉一阵尴尬,纷纷朝甄十娘抱拳施礼。
甄十娘微微地笑。
有女人在场,尤其还是这样一位让人不觉间就心生敬意的女人,大家再不敢像之前那样拍桌子瞪眼睛就差没跳到桌子上比谁个高。
蒋衡一一介绍完,纷纷规规矩矩地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屋子里一阵沉寂。
直喝了半杯茶,沈钟磬才放下杯,正要说明来意,请大家给甄十娘诊脉。就听燕国太医郝震朝甄十娘抱拳问道,“…都说医人先医己,沈夫人号称神医。为何却治不了自己的病?”虽是质疑,语气神态却极为客气。
敢情这些人就欺负他们呢。
瞧见众人如此谦恭,蒋衡温太医心里一阵不平。“有能你们继续跟这拍桌子瞪眼睛啊!”
看沈钟磬怎么收拾你!
心里嘟嘟囔囔,蒋衡温太医抬头看向甄十娘。
沈钟磬脸色一阵阴沉。
感觉自他身上浮起一股寒意,甄十娘不着痕迹地朝他摇摇头,微笑着看向郝震,“郝先生过讲了,医道博大精深,我也不过略通皮毛而已,还称不上神。”她话题一转,“人吃五谷杂粮,百病丛生,身为医者,我自认这世上没有人能包治百病。”她静静地看着郝震,反问道,“郝先生敢说自己能包治百病?”
“这”被问的哑口无言,郝震脸色一阵涨红。
屋子里再一次沉寂…
许多年以后,当甄十娘的医馆学校被她的徒子徒孙开遍了大周,当她的医术传遍了各国,这些人还常常能回忆起今天的那一场医术交流盛宴——这是他们生命中唯一一次有幸能见到甄十娘,这个塑像被雕在各大医馆学校门前,被后世人仰为鼻祖的传说中的女人。
那样的一个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人本能地放弃敌意的祥和之气,她始终带着笑,全看不出是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用她和病魔顽强奋斗的勇气现身说法地告诉大家,身为一个医者对生命的坚持…那个雾一样的女人,就这样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这是后话,却说甄十娘见沈钟磬自上了马车就一直闷闷不乐,心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她主动倚到沈钟磬怀里,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别想那么多了,我号称神医都治不了,他们要能治就怪了。”想起刚刚自己舌战群儒的激烈场面,趴在沈钟磬怀里咯咯地笑,“…我自己都没发现,我竟这么有口才呢。”
这些人都是各国医道中的精英,连他们都治不了,难道…她真的没救了,听着怀里咯咯的笑声,沈钟磬心刀剜斧砍般的难过,“十娘”他勉强压下胸口的那股窒息,紧紧搂着甄十娘,一声一声地叫着。
“钟磬”甄十娘抬起头,她慢慢地掰开沈钟磬有些发僵的胳膊,拿起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你看,这些日子用灵芝养着,我脸都红润了。”她静静地看着沈钟磬,“我一直在学,在看,在寻找救治的方法,大家也都在学习摸索,医学每一天都在进步,你要相信,我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沉静的目光中闪着一抹希冀的火花, “我一个人支撑不了,钟磬,你一定陪我坚持到底!”
直直地看着她,久久
沈钟磬颤抖着手反握住她的手, “好!”
回到浩然居,被沈钟磬扶下马车,甄十娘一抬头。不觉惊呼出声,“天,武哥!”她一把捂住嘴。
沈钟磬顺着她目光抬起头。
只见简武正蹲坐在高高的绑了一颗墨绿色长青松树头的灯笼杆上,往绿森森的松枝上贴小旗,小小的身子随着松枝摇摇曳曳,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
回过神。甄十娘抬腿就往院里跑,“武哥快下来!”
“十娘!”沈钟磬一把捂住她的嘴,“他正专心,你会吓到他。”
这可不是梧桐镇上的那个小灯笼杆。
那是几丈高的灯笼杆啊,只有碗口粗。简武一失手就会摔的粉身碎骨!
身子被抓住,甄十娘转过头怒目看着沈钟磬,眼里急出了泪。
“没事的。没事的!”沈钟磬轻轻地拍着她,“男孩都喜欢冒险,有冯十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