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画传-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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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0月上旬,他完成了这个中篇。然后把爬满蝇头小楷的几本作文簿捎回睢水,让玉颀帮着抄写一遍。15日他写下题记,在最后一段写上:作者谨将此书献呈白求恩医生(Dr·NormanBet-hune)之灵,为了他那伟大的怀抱,和他的工作热忱所曾赍给我的永远难忘的感动。①稿子寄给以群,它的发表比《淘金记》坎坷。开始送审顺利,郭沫若主编的《中原》创刊号准备全文一次发表。他已经希望用这笔稿费来过1943年的春节了。不料以群来信说,国民党中央党部在刊物发排后又调《过关》复审,结果被扣,理由是“为异党张目”!这个批件1944年在重庆群益出版社,屈楚拿给他看过。陈翔鹤在成都听说此事,透露给一个美国记者。据说这个记者大为不平,准备将《过关》译成英文到国外出版。玉颀于是又辛辛苦苦按原稿抄了另一份寄陈翔鹤。但此后连陈也不知译稿在美国的下落。还是以群想方设法把扣留的原稿索回了,先改名《疑虑》等发表了几个断片,1944年改名为《奇异的旅程》出单行本。1945年才定名《闯关》。是他的书名改得最多的一部多灾多难的作品。
他的艺术注意力一时转向了自身。恰巧寄出《过关》不久,1942年秋冬之交,发生了妻兄黄章甫的风流事件。对他正在酝酿的知识分子长篇发生强烈的冲击。
黄章甫一直在秀水任小学教员。抗战后因演话剧,与本地阔少吕松禄的姨太太结识,相好,两人打得火热,终于被发觉了。黄已有三子一女,于是抛下不顾,与这个女人离家出奔,从此杳无音讯。这件事在当地闹得满城风雨。沙汀一家作为这件男女韵事的承受者,也不得安宁。
黄章甫妻子过后又扔下一男一女,跟人出走。这个男孩叫黄国权。女孩小名么胖。此地风俗,嫁女时送亲要吃胖头鱼,常用这个“胖”字来称呼女娃。加上原在黄家帮带孩子的王妈,一股脑都搬到了孃孃这里,使沙汀家迅速膨胀到九口人。亏得两个孤苦的劳动妇女陈嫂和王妈,在困难中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地领大。不仅不要工钱,还设法将唐五驼子遗下的废院开出来种菜、喂猪。她们对生活的坚韧态度,后来都被沙汀写入小说。
真是因祸可以得福。如果没有黄章甫的婚变,他的第二个长篇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黄章甫的事件格外给了他拷问知识分子和自身灵魂的机会。在一种灵感的启发下,一下子获得了《困兽记》的整个概念!
大约从前线回来,他就想写一部故乡小学教师的作品。因为他吃惊地发现,他们大部分已消褪了抗战初期蓬勃活跃的精神,在长期抗战、物价高涨的生活重压下,变得消沉了。比起一年前,他与他们共同拥有的那段演剧生活来,简直不能相信曾有过那样生命炽热的岁月。
记得1938年,马之祥们组织起安县小学教师抗日宣传工作团,自费排练过《张家口》、《罗店》、《前夜》、《打鬼子去》、《放下你的鞭子》等救亡剧,到县内各场镇巡回演出。业余演员带着道具跋山涉水,吃大锅饭,睡学生课桌,工作得热情洋溢。沙汀回乡,更是热心这种演剧活动。他客串演过老头子等各种配角。有一次缺个女配角,他说“我来”,男扮女妆上台。他提议把宣传工作团改名为“安县国防剧社”。自己说,“我闹演剧,闹得最凶”。在秀水演一出《慈父》,训子抗战,饰父亲的马之祥一时动了感情,真的动手打了饰儿子的周光复的耳光,后来大家谈起来还止不住地笑。
这个剧团里,便有沙汀的舅子黄章甫,和那位吕松禄太太。特别是扮演女主角,在这个偏僻的县份,极不易得。吕太太在公爷丈夫玩闹心情的支持下,居然能够抛头露面,在县内是一桩轰动的新闻,给演剧也招来不少看客。
五年过去了。沙汀再回到故乡,看到的是这些“戏剧家”们的厌倦、困顿。也有人提议再来“热闹”一次,情况却分明大变。演员凑不成局,县党部一要求备案,便告流产。促成他写了一篇《没有演出的戏》。
这是一个简单的排练受挫的题材。重要的是《困兽记》的人物在这里已基本完备:导演章桐,就是徐雁。田涛,这里叫兜腮胡,外形、脾气与黄章甫接近,但还没有名字,显出他的地位尚低。唯有吴楣,这个采自吕太太的人物,在两部小说里同名。她的丈夫耍公爷在长篇升为重要配角,绰号豆渣公爷。牛祚,便是黄裳,还没有宣布自己的生活哲学,但稳健和冷峻幽默,已酷似马之祥。这篇《没有演出的戏》刚刚写定,其中两个人物的戏在实生活中突然发生戏剧性的变化,沙汀的想象被大大搅动。一个新的婚变结构楔入原先的演剧故事,人物重心发生位移,田涛、吴楣,加上三角关系必须有的田涛妻子孟瑜,占据了小说的中心位置,《困兽记》的雏型很快凸起。他久久地考虑这个新的长篇构思,把黄章甫事件与演剧事件交叉对接,使原先的故事不可逆转地得到改造、变形。
(这是个大变动。单写演剧失败,主要归于政治环境的压迫;现在有了婚变悲剧,笔力自然转向知识分子自身。我写这个长篇,起源于知识者的苦闷,现在一切又还原为苦闷)
黄章甫妻子本姓张,是沙汀的表侄女。在汶江小学读书时与黄恋爱。张家竭力反对这门亲事,终未能阻止住。根据她写成的孟瑜,就保留了这段反抗家庭的爱情史。但孟瑜不可能在发现田涛、吴楣的私情后,扔下家庭去追求自我幸福。沙汀给她追加了自我牺牲之后又不断自怨自怜的性格特征。在主要是来自内部的道德重压下,完成她逃不出灰色生活的结局。
吴楣和公爷田畴的关系,与实际生活更不同了。这个公爷在安县极其有名。出身大家,三房守他一根独苗。他嫖光赌光了自己一房的产业后,继嗣了另一房的,又照样嫖赌精光。然后再继嗣一房,再折腾,接了无数个小老婆,败光了整整三份家产。到土改评成份时成了中农!与黄章甫演剧私奔的这个小老婆,绰号叫“沈二总统”,成都名妓。妓女选“花”,她姐姐是“总统”,她是“二总统”。被公爷花了许多钱买来。“二总统”性的要求强烈,淘虚身子的中年丈夫满足不了她,便与黄发生了暧昧关系。《困兽记》把演剧和两性纠葛都处理成知识分子的苦闷现象,原来普普通通的一件男女风流案进入这个结构,就演变成了宣传抗战受阻后,因不能控制感情而使三个主人公统统发生精神危机,自毁又毁人的重大情节。无爱的婚姻是个陷阱,有爱的家庭和恋爱(吴楣、田涛没有发生肉体关系)也会成为牢笼。吴楣成了柔弱的令人同情的女性。为了她,沙汀引进了独立的心理描写的文字。
酝酿《困兽记》是在睢水家里。他从苦竹庵回来,把自己住屋的西墙开了个洞,用一张孙中山像挡住,预备不测。透过洞上方的一扇牛肋巴窗,就着亮光,他在纸上勾画着长篇的提纲。
修了几年的睢水中心小学新校舍落成,郑慕周领了县里许多人来祝贺。周光复、刘逊如也同行。沙汀暗地告诉舅舅袁寿山盖学校的黑幕,劝他不要为了他们在睢水替袁张扬。一天下午,岳母来告,河清乡的区长唐某来致贺,叫他倒锁房门不要露面。隔了一会儿,袁寿山在外叫门,来借凳椅,放在沙汀家门外河坝边上,陪区长喝茶。唐某问起沙汀,袁推说人不在,妻子、丈母在这教书、坐家,算是骗过了。
这时,山外的政局突然紧张。国民党掀起第三次反共高潮。三届全国参议会通过反共决议,董必武参议员当场退席。利用共产国际解散的机会,报纸上充斥着要求解散共产党的各式通电。波浪冲击到安县,郑慕周主张他转移到茂县,袁寿山提议躲到他的一名“斗伴”刘荣山的家里去。1943年2月,离除夕还有一个星期,刘荣山领沙汀前去刘家沟。拂晓前,鸡还没叫头遍,两人出了睢水上场口的栅门,过大拱桥,走上通往松、茂的山路。两面的山庞大、荒凉,中间夹着一条湍急的河道。摸黑走了七八里地,到了接近茂县地界的坝子坎过河,逐渐进入茂、安两县接壤的幽邃山壑,天才渐渐大亮。
刘家沟约有三、四里长,分做上沟、中沟、下沟三段,一共只有五六十户人家。
沙汀抬头瞭望这将要相依为命的新避难所:所有的住房就缀在山峡两面的腹部,山脚边是耕地,顶上一层,大半用来铲草,以作肥料。当时正是利用农闲,准备铲草烧灰的时候,锄面触着岩石的铿铿的声音,听了不觉感到寂寞,逢到下雨,这种单调刺耳的声音,是没有了,但是野兽的叫却更难以忍受。特别是黄麂子,常常在雨镑镑的荒山上跑来跑去号叫:那么执彻,凄厉!使人想起传说中沉冤莫白的冤鬼。①主人刘荣山,三十上下年纪,是本地保队副袍哥。他住的也是茅草房,位于山腰名叫柿子院的场上。刘每日上街鬼混,庄稼留给了老婆做。刘的父母是老实巴脚的农民,仍然参加劳动。每日早上,种田的人带着弯刀、锄头、玉米粑,破雾上山,一直要干到傍晚才落套归家。白天家里没有人,堂屋里一冬都不熄的火塘里,燃着的树疙瘩,冒出清烟,抵御山上逼人的寒气。
他们临时给他空出的屋子,塞满酸菜罐子,发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破烂家具偏没有一张桌子,最要命的是没有窗户,也就是没有白天写作所必需的阳光。沙汀仔细巡视了自己的房间,终于注意到有一面墙的上段是用破晒席夹成的。这一发现非同小可,他连忙去征得主人的同意,用剪刀在晒席上开了一个两尺长、尺把宽的“窗”,让宝贵的亮光漏入,恰恰落在一只三条腿的米柜子上。这便是他写《困兽记》的“书桌”了。
他的生活很有规律。上午伏在木柜上写作,一写便是三四个小时。下午一个人出门爬一两里山路。即便下雨,也要披起蓑衣上山。是散心,也是锻炼,兼看看农民的劳作。
他过去只了解乡镇,像这样大山区的刀耕火种的生存方式,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里熟地稀少,农民需每年开出“火地”。每座山岭都有主人。第一年开荒不交租,第二年便要议租谷,所以他们总是不断地去争取那个“第一年”。先是烧荒,然后在灰烬上捣个鸦鹊嘴一样的小坑,丢进玉米种籽,但求雨水充足,上苍保佑丰收,再也不管它了。仅靠田地,他们连半饥饱的生活也混不上。所以,常要进深山打柴,狩猎,冬天烧炭(烧㭎炭本钱大,多是用荆条、细竹枝烧桴炭,供小烘炉用),春天打笋子来维持生计。
每次爬山他都要到半山的一个泉水边,回程顺便捎一罐清澈的泉水,放在火塘上烧茶喝。山民起初见到他感到惊奇,知道他是“躲事”来的,很快就露出纯朴的笑脸。中午觉得饿了,便自己做饭。等饭的功夫,往往空着肚子喝寡酒。曲酒太贵,他喝的是后劲很大的大麦烧锅酒,燥辣伤人。饿肚喝寡酒侵害了他的胃,当时还不觉得,却为1948年胃肠的总崩溃种下了祸根。
《困兽记》一章 一章 地写下去。多年相熟的小学教员各位朋友,仿佛和他厮混在刘家沟的破屋子里。牛祚不必说,吕康、米子远,都是用他熟悉的人物改装成的。他把他们全部挪到秀水的背景去活动。汶江小学有个教员叫范聋子,喜欢吃酒,吃醉了别人骂他搞囤积,他马上听得见,总是辩解说:“不是我要干的,是我老婆!”此人便是范老老师原型的孙子,书中的国文教员米聋子。
写这些知识分子,自然禁不住观照自己。章桐自前线返回故乡的观感,包含他的亲身体验。田涛的家庭描写,也渗进了自己的一部分生活。当他与玉颀每每为这么多孩子的抚育表示心焦的时候,遇到的正是这样的场面:“你让我领好了!”王妈突然插进来说,“上课的时候,让我来领好了!”……“你们就算得多了么?不多!不多!我们妈连我养了十一个呢。……”①王大娘这些朴实的话语是曾经那样感动过他,让他在避居写作的孤独寂寞中,忍受住监牢一样的日子。他让田涛也“深深为王妈的真切简洁的言谈感动了”①。
田涛、孟瑜、吴楣的悲剧,来于自身的脆弱,尽管他们的个性并不相同。他们不能冲破各种有形、无形的锁链,采取章桐走上前线的勇敢方式。也不能坚韧地如王妈一样过活。沙汀自己既经历过前方火热的战斗,现在又“土拨鼠”似地隐居故乡写作,他此时此刻的心理,使他对老友马之祥的生活态度充满感情。书中的牛祚,在演剧之始,忧虑在先,向大家的热情泼冷水;等到发生阻力,军心动摇,他却坚持出席每一次的商讨,尽力不使事情溃散。他的“老牛筋”,他的“绵劲”,他用幽默、含蓄的方式表示的对世道险恶的充足精神准备,是沙汀认可的一种理想,一种哲学。他已经想好,要在小说的结尾处,写一段牛祚和全军覆没的田涛的对话,要让牛祚这样来发挥他的“土拨鼠”思想:土拨鼠的视觉是环境毁掉的,并不是它自己甘愿的。它的手足锋利,能够遁土、打洞,不停地挖泥巴,并不是单单为了藏身,储存食物,倒更多的是为了透一点阳光哩!
这无疑也是在自己分析自己。
《困兽记》写到十五章 ,田涛在家里为新生儿摆满月酒,章桐谈进城被县里审问演剧事情的经过,睢水传来女儿又一次患病的消息。
礼儿的妹妹刚齐(颀)也是新生不久。为了她出麻疹,他已经下山过一次。玉颀周身疼痛,卧床不起,自己都需要别人伺候。他不得不停止写作,在睢水照料了她们近一个月。通过处理积压的邮件,他接通了与外界的联系,碰上《闯关》遭扣,短篇集不能出版等不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