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扎尔辞典-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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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成了四处游走的录事,我们身揣笔墨,跋山涉水,穿越一个又一个国家。我们用多种文字抄书誊经,但为修道院做的事却越来越少。过去我们一直为男人抄录书籍,现在,我们也要开始为女人做同样的事了,因为阳性故事和阴性故事的结尾是不一样的。我们翻山越岭,身后留下了许多山谷和河流(我们只能带走它们的名字),还有腐尸的目光、钥匙状的耳环、一条条铺着鸟织出的草茎的小道、燃烧着的木勺及用勺子制成的叉子。1684年万圣节的礼拜二,我们到达了王都之城维也纳。圣艾蒂安教堂上的大钟开始为我们报时,那些小钟声音细碎急促,仿佛钟楼上落下把把餐刀,而大钟的响声庄严隆重,像是在教堂周围下出了一个个蛋。暮色四合,当我们走进钟楼,摇曳的烛光呈线状一直射到石头的地面,构成了一张光线之网,四周烛味弥漫,从教堂内一直飘散到石墙,一如裹着外套的躯体发出的气味。周围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们的目光朝钟楼上望去,黑暗显得更为浓重,让人觉得躲在上面的黑魔随时会切断散向楼底的光线……我们就是在那里找到了一份新的差事,并认识了我们的主人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一个用笔来统辖下人,用剑来建造教堂的人。我想用几句话来说说他的事,说说为什么有人爱他也有人恨他。
“百姓常这样说到勃朗科维奇:”他不会孤单。‘有人说他年轻时,曾一连四十天没洗澡,当他的脚一放入魔盆,他的灵魂顿时沾上了神灵之气。他的两肩各长着一丛毛发。他有非凡的洞察力,但在三月里,他总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他平素生性快活。他的身体跳得很远,而他的灵魂则蹦得更远。当他的身体处于睡眠状态时,他身上的神灵像一群鸽子那般来去飞翔,那神灵呼风唤雨、左右冰雪,并与海外的其他的神灵斗法搏击,以保护庄稼的收获或牲畜的平安,不让它们把五谷和牛马从他的国家掠夺而去。百姓们相信勃朗科维奇常去拜见天神,他们用这样的话来说他:“哪里有天神,哪里就有面包!’据说他属于第二营地的神灵,一如斯库达的大臣和普拉夫及古西涅的别伊。在一次同特雷比尼埃众神灵的战斗中,他击退了巴夏穆斯泰。萨勃里阿克《,后者是第三阵营的神灵。勃朗科维奇在战斗中用沙子、笔及一只桶作武器,他的一条腿受了伤。打这以后,他一直骑一匹黑马,此马为马中之王,它在打盹时会嘶鸣,因为它也是一个神灵。勃朗科维奇成了瘸子,在参加天神之战的征途中,他骑着那匹马的灵魂,而马已化作一根麦秆。传说他在君士坦丁堡做过仟悔,承认他是神灵,于是,他就成了几人,特兰西瓦尼亚的牲畜在他经过牲口拦边时,不会再往后退了……
“这人睡得很死,千万不可把他的头的位置移到他脚的位置上去,要是头脚换位,他会长眠不醒;这个将被俯卧而葬的人—一他死后依旧在作爱—一聘我们为文书,将我们引入他的书房,这也是他叔叔乔治。勃朗科维奇公爵的书房。我们犹如置身于没有出口的迷宫和许多螺旋式楼梯里一样,在书籍堆里迷失了方向。我们在维也纳街头的摊店上,为阿勃拉姆老爷买来了阿拉伯文、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的手稿,看着那一座座房子,我觉得它们像是建造在同一块搁板上的,一如勃朗科维奇书房内一本本放在书架搁板上的书。我认为那些房子恰似书籍:你置身其中,抬眼望去,你只能瞥见其中的几座房子,而稍后你将进入或者居住的房子更是屈指可数。一座房子对你而言,更多的时候是一个小酒吧、一个小客栈、一顶用来出租过夜的帐篷或一个酒窖。但是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遇上恶劣的天气,你会碰上这样的情境:再次进入一座你以前住过的房子,你在里面过夜,你想起了昔日你睡觉的地方,强烈、持续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你想起往日春风是从哪扇窗吹进的,也想起了秋天你是打哪扇门外出的……
“1685年万圣节四个礼拜后的圣彼得节和圣保罗节前夕,我们的老爷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作为外交官出任英国驻土耳其公使,我们搬到了君士坦丁堡居住。我们住在一座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塔楼里,我们的主人早已把他的刀剑、驼鞍、地毯及高得像小教堂一般的衣橱堆在里面。他让人在塔楼里的一个祈祷用的跪凳上做了一个小祭坛,用以祭祀暴君圣安吉利纳,即他叔叔乔治公爵的曾祖父及他的祖先。我们的主人雇了一名安那托利亚人,此人能将他的长辫甩得如同鞭子一般,他的辩梢上串着许多霰弹。这名新来的亲随叫尤素福‘马苏迪,他教我们主人阿拉伯文,并为他守梦。他来时背了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写着字的纸片,有人说他是释梦者或捕梦者,就像那些用梦来互相鞭打的人。第一个年头,我和尼康。谢瓦斯特一直整理书籍和手稿,将它们放置在书架上和柜橱里,这些书籍和手稿依然散发着将它们从维也纳驮来的骆驼和马的气味。一天,当亲随马苏迪正在阿勃拉姆老爷的卧室里守梦时,我拿来了他的那只大袋子。我努力阅读并记下了里面纸片上每个字母、每个词,但我根本不解其中的含义,因为这是用阿拉伯文写的字。我只知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像本词典,像一本难懂的古词词典,里面的词条是按阿拉伯字母的顺序排列的,字行像螃蟹爬行的路线蜿蜒曲折,读起来有种乌鸦倒退飞翔的感觉……
“这座城市以及市内的座座桥梁并没有让我感到新奇和惊讶。我们刚到君士坦丁堡,我就在街上认出了一张张面孔,又看见了憎恶、女人、云彩、动物、爱意这些我避之已久的东西,还有那些匆匆相交便永生不忘的目光。我认为光阴消逝,但万事依旧;岁月流逝,而世界永恒,不过,世界在空间里变化,它创造出无数种形状,又将这些形状如同洗牌一般弄混,又像授课一样,将一些人的过去当作将来或现在教授给另一些人。在此,一个人所有的回忆、所有的记忆和现时的一切,刹那间在不同的地点和不同的人身上变得具体了。同理可证,不能把我们周围所有过去的夜晚看作单独一个夜晚(以前我是这么想的),因为这个夜晚另有他意:千千万万个夜晚和一只接着一只飞翔的鸟不一样,和翻过的日历及走动的时钟也不相同,那无数的夜晚是在同一时间形成、实现的。我的夜晚和你的夜晚并非日历上的同一个夜晚。今天对罗马和这里的天主教徒来说,是圣母升天之日,而对正统派的基督徒、对希腊人及独立的宗教仪式来说,是副主教圣斯蒂芬的圣骨迁葬日。对有些人来说,1688年将提前十五日结束,对犹太人区的犹太人来说,这已经到了5446年,而对阿拉伯人来说,这是伊斯兰教历905 年。对我们——阿勃拉姆老爷的七个亲随来说,从此时至黎明,一个礼拜的夜晚将要流逝。我们将从这里到托普卡比,从圣索菲亚到弗拉谢纳,边走边收集整个九月份的夜晚,整个十月也会被我们耗尽。我们阿勃拉姆老爷的梦做在别处,就像另一个人做的梦,而另一个人却在做阿勃拉姆老爷的梦。莫非我们的勃朗科维奇老爷已经抵达此地,已经到了君士坦丁堡,莫非他来此是为了遇见托梦给他的那个人,后者在梦里所消耗的是勃朗科维奇老爷的生命,而勃朗科维奇老爷来这儿的目的也并非为去土耳其宫廷的英国公使当翻译。这是因为今夜在我们周围,一个人托梦给茫茫人海中的另一个人的情况绝非独一无二,没有一个人的梦不是靠他人的存在来实现的。从这儿一直步行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穿过条条街巷,日复一日,你会与一年中的四季重逢,因为对处于生命不同阶段的人类来说,春天和秋天是不会同时到来的,在同一天时间内,任何人都不能用年轻或年迈来形容。一个人整个生命过程可以浓缩,一如将数支蜡烛聚合在一起后点燃,那样的话,任何人休想让一口气溜过生死之间的空隙将烛人吹灭。要是你知道自己何去何从,你就会发现今夜已经有人度过了你的白天和你未来的黑夜,他在吃你明天的面包,还有个人在八年前为你服丧,或亲吻你未来的妻子,第三个人已奄奄一息汽若游丝,这正是你将来临终之前的症状。假如你走得更快,研究得更广泛、更深入,你就会看见所有的来生之夜都是在今夜的一个广袤空间中一次实现的。时间在一座城市里已经流逝,而在另一座城市里则刚刚开始,所以,你可在两座城市之间作穿越时间的旅行,你可走向未来或回到过去。你可以在一座男性城市遇见一个活着的女人,而她在另一座女性城市里早已死去,或者情形恰恰相反。所有未来的和过去的时间,所有的来生之光已经在那儿,它们被分成小块,由人和他们的梦在分享。世上第一人亚当巨大的肉身在梦中移动和呼吸。这里,人类一口咬下了他们的时间,而没有等待明天。所以,时间未在这儿存在。它来自彼世的某个地方,由远及近地轻舔着现世……
第 59 章 杰奥克季斯特·尼科尔斯基神甫——初版《哈扎尔辞典》的编纂者 (3)
“‘从哪里来?’尼康。谢瓦斯特问我,他好像听到了我的思想。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它从哪里来。时间并非始于大地,而是从深不可测的地下深渊喷泄而出。它是属于撒旦的,他把它当作一个线团藏在口袋里,他可随心所欲地根据他的好恶将它放长或缩短。必须把它抢过来。假使你想祈求上帝给你永生,并想如愿,那么,你只有从撒旦那里夺得永生的对头——时间……
“在使徒圣。犹大日那天,阿勃拉姆老爷把我们召集在一起,说我们即将离开君士坦丁堡。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出发的命令也已下达,就在这时,尼康。谢瓦斯特和安那托利亚人马苏迪之间爆发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争吵,于是尼康。谢瓦斯特的下眼皮开始像鸟眼一般不停地眨动。他怒气冲冲地夺下马苏迪的那只袋子(里面装的类似阿拉伯文的古词词典的卡片,我读过,并已铭记在心),然后将它扔入火堆。马苏迪似乎相当平静,他转身对阿勃拉姆老爷道:”‘老爷,看这家伙,他是用尾巴从背后交配的,所以,他看不到交媾对象。他的两个鼻孔当中没有鼻中隔。’“他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尼康。谢瓦斯特射去,阿勃拉姆老爷从墙上取下一面镜子,放到尼康。谢瓦斯特的鼻子下方。我们都靠上前去挨近了看:千真万确,他真的没有鼻中隔。这样一来,大家都认为我早就知道了我的同伴尼康。谢瓦斯特是撒旦。再说连他自己也没当场否认。而实际上,我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仔细检查过他的鼻腔。我只是看了看那面镜子,我所看见的想必其他人早就知晓。其实,尼康。谢瓦斯特的脸——使我想起过去曾见过的一张脸——和我的脸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我俩曾形同孪生一块穿越世界,一块用魔鬼的眼泪揉捏出上帝的面包。
“这天晚上我意识到:是时候了!一个人终日浑噩昏沉,谁会料想有朝一日他能清醒。尼康。谢瓦斯特就是这样估计我的。应该说我不属于那些处于弥留之际却突然醒来的人,但我怕尼康。谢瓦斯特。他的牙齿对我身上骨头的位置了如指掌。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结伴而行。我知道魔鬼老是跟在人的身后,有一步左右的距离,所以,我踩着他的脚印走,他便不会注意我。我早就发现,在呵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的书房里,尼康。谢瓦斯特最为关注的是那些哈扎尔词汇。我们文书要做的就是整理这部类似识字读本的材料,并根据一个已经消失的民族的起源、消亡、习俗和战争情况来分类。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对那个民族抱有极浓厚的兴趣,他不惜代价地买下了各种有关的旧文献资料;为了获得‘喉舌’,即那些对哈扎尔民族有所了解的人,为了派人追寻那些身怀古哈扎尔魔技的捕梦者的足迹,他花重金雇用、豢养了不少可用之人。这部识字读本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在勃朗科维奇书房里成千上万种书卷中,尼康。谢瓦斯特唯独对这部东西感兴趣。勃朗科维奇的《哈扎尔辞典》我已烂熟于胸,我开始留神尼康。谢瓦斯特的举动了。直到那天晚上之前,他根本没什么异常的反应和言行。照镜子的插曲过后,他爬上了塔楼的最高层,在那儿把一只鹦鹉放在高脚灯座上,然后坐下听它说话。阿勃拉姆老爷的这只鹦鹉经常会背诵一些诗歌,阿勃拉姆老爷认为这些诗歌均出自阿捷赫公主之口。我们所要做的是把这只鹦鹉所说的话记录下来,以此为阿勃拉姆老爷的哈扎尔古词词典收集资料,做些增补。但这天晚上,尼康。谢瓦斯特没作任何记录。他一直在凝神谛听,那鹦鹉道:”‘往日温煦、芬芳的春天时而在我们内心重现。我们把这些春天藏在胸口,带进眼下的冬季。有一天,当我们经过窗边,发现冰雪不再是一幅画时,就轮到这些春天呵护我们的胸膛了。这样的春天九年前曾在我心中出现,而今它依然暖我心胸。想像一下吧,今冬会有两个这样的春天来相会,一如两块芬芳四溢的草地同时聚合。这就是我们用以御寒的棉袄。’“当鹦鹉不再出声时,我感到了强烈的孤寂,这种秘藏在心底的孤寂使你感觉不到春天。只有我与尼康。谢瓦斯特共同度过的岁月犹如烛光在我的记忆里微微闪亮。‘多漂亮的烛光啊,’我心里在想,这时尼康。谢瓦斯特正好用刀将鹦鹉的舌头割断,继而,他走近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的《哈扎尔辞典》,把它们一页一页地扔进火堆付之一炬。连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手书的最后一页也未逃过此劫,这最后一页写的是:耶稣之兄亚当的故事”哈扎尔人认为第一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人亚当是耶稣基督之兄、撒旦之弟,他由七个部分组成。是撒旦创造了他:他的皮肉是泥土做的,他的骨骼是石头做的,他的眼睛是水做的,他的血液是露水做的,他的呼吸源自风,他的思想源自云,他的智慧由天使敏捷的动作所赋。不过,只有在他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