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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哈扎尔辞典-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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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承认,他的话使我大为困惑。特别是在他提到达乌勃马奴斯的《哈扎尔辞典》时。如果确实有过这部辞典的话,那么据我所知,没有一本留传下来。

亲爱的多罗特卡,我看到了波兰的雪,看到了雪花怎样在你双眸中变成泪水。我看到了跟一捆葱一起吊在杆子上的谷物,看到了停在屋顶的炊烟中取暖的小鸟。苏克博士说,时光由南方而来,在特拉雅诺夫桥渡过多瑙河。此地没有雪,天上的云朵活像那种把鱼抛出水面的波浪,只是不翻腾而已。苏克博士还让我注意一个情况。在我们宾馆里住着一家古怪的比利时人,姓范登。斯巴克。像这样的家庭我们这儿从来没有过,我也永远不会建立这样的家庭。这是个三口之家:父亲、母亲和儿子。苏克博士称他家为“神圣家族”。每天早晨用早餐时,我都观察这一家子怎么进食;一家人都吃得脑满肠肥,有一回我偶然听见斯巴克先生开玩笑说:跳蚤不咬肥猫……他常常出神入化地弹奏一种乐器,这种乐器不知叫什么,是用由乌龟壳做的。那个比利时女人从事绘画,而且画得惟妙惟肖。她拿到什么就在什么上画:毛巾、茶杯、刀子、他儿子的手套上都有她的画。小男孩四岁,头发剪得很短,名叫马努伊尔,他不久前才刚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他吃完。个小圆面包之后,走到我桌子跟前,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神态像是坠入了我的情网。他眼睛四周全是一个个像小路上的小石子一般的斑点,他好几次问我:“你认出我来了吗?”我摩挲着他的头,像是在摩攀一只小鸟,而他则吻着我的手指。他把他父亲(那人活脱是个哈西德教派的长老)的烟斗递给我,要我抽。他喜欢一切红、蓝、黄颜色的东西。他爱吃这三种颜色的一切东西。有一回我发现了他的一个生理缺陷,不禁毛骨惊然:他的两只手上都有两个大拇指。怎么也闹不清他哪只手是右手,哪只是左手。但看来他还不懂得这是缺陷,从不将他的手避开我,虽说他的父母总是给他戴上手套。我不知道你是否信我的话,有时候他的手一点儿也不使我觉得不自在,我不再认为这是畸形。

今晨吃早饭时,我听说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已到达伊斯坦布尔,出席国际学术会议,这下有什么东西好教我不自在了。“……淫妇的嘴滴下蜂蜜,他的口比油更滑,至终却苦似茵陈,快如两刃的刀。他的脚,下入死地,他脚步,踏住阴间。”《圣经》上如是说。

11伊斯坦布尔,1982年10月8 日多罗捷妞。克瓦什涅夫斯卡娅小姐——克拉科夫。

你的利己主义和残酷的判决令我震惊。你毁灭了我的生活和以撒的生活。我一直害怕你的科学,预感到它会给我带来灾祸。那天早晨我去吃早饭时,决定结果穆阿维亚,待他一走进宾馆内我们用早餐的小花园,就开枪把他打死。我一边坐在那里等他,一边观察着飞过宾馆的鸟怎样把影子投到墙上,影子又怎样迅疾地向前移动。这时发生了一件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事。有个人走进了花园,我立刻猜出这人是谁。他的脸黝黑得像面包,头发花白,他的唇胡里仿佛嵌有好些鱼骨头。只有他太阳穴的伤疤上长着一撮怪里怪气的乌黑的头发,这撮头发竟不变白。穆阿维亚博士径直走到我的桌子前,请求我允许他坐下。一望而知他是个破子,他的一只眼睛眯得很细,活像一张闭紧的小嘴。起初我呆住了,后来我把手伸进包里,打开了手枪的保险,环顾着四周。花园里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只有四岁的马努伊尔;他在邻桌的桌子底下玩。

第 55 章 黄书——古犹太教关于哈扎尔问题的史料…4 (4)

“请坐,”我说,那人把一叠东西放到桌上。这叠东西将使我的命运发生遽变。这是一叠纸。

“我知道你报告的题目,”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正因为如此,我想就与此有关的一个问题向你谈谈我的浅见。”

我们用英语交谈。他的两排牙齿微微磕碰,他跟我不同,他觉得冷,他双唇不时打颤,可他并不设法止住颤抖。他把手捂在烟斗上取暖,把烟喷入袖口之中。他的那个问题同基里尔和梅福季的《哈扎尔布道书》有关。

“我翻阅了所有同《哈扎尔布道书》有关的著述,任何一本书中都未提供这部书有否流传至今的线索。其实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留传了下来,早在数百年前即已铅印成书,不可思议的是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大为震惊。这人如此肯定的这件事很可能是我那个学术领域——斯拉夫学领域内自其存在以来的最大发现,如果他所言属实的话。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我诧异地问道,并不太有把握地谈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凡学术著述均未提及,只有《圣徒基里尔传肿提起过,我们是从圣徒传中得知有过这么一本书的。因此要说布道书有什么手稿或者印就的书留传了下来的话,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我当初加以考证的正是这一点,”穆阿维亚博士说道,“从现在起,学术界可以知道,反过来说才是正确的……”

于是她把搁在我面前的那一叠纸——一叠复印件递给我。在把复印件递到我手里时,他的大拇指碰到了我的大拇指,两个拇指的相接使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我们的过去和现在全部汇集到了我们的手指上,并已交接在一起。这下我恍然大悟,我刚要阅读那叠纸的文字时,何以会有片刻二二失不知该从何着手,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情感后于这些文字之中了。在这一自我遗忘的片刻,每行文字虽已读过,却不解其意,一无收获。好几个世纪在这片刻之间流逝。稍后,当我重返自我,重又进入阅读的航道时,我发现我这个阅读者所返回的码头,已不是适才那座涌向大海的情感码头。不阅读这些文字我的收获远比调读后的收获多。我问穆阿维亚博士,布道书怎么会落到他手里的,他的回答使我更加惊奇:“重要的不是布道书怎么会落到我手里的。十二世纪时,布道书为你的同族人犹太。哈列维所拥有,并将其引用到他写的关于哈扎尔的著述之中。他在描述那场著名的论辩时,援引了这场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的话,称那人为‘哲学家’,也就是说同《圣徒基里尔传》的作者在描绘那场论辩时对那人的称呼完全一样。在这部犹太教的史料中没有提基里尔这个名字,就如没有提阿拉伯参加者的名字一样,只是引用了基督教参加者基里尔的称号。这就是为什么至今没有一个人到犹太。哈列维的哈扎尔编年史中去寻找基里尔的布道书的原因所在。”

我注视着穆阿维亚,觉得他同几秒钟前与我同桌的那个长着一对绿眼睛的伤兵一无共同之处。他所有的论据都那么令人信服。那么清晰,而且完全符合学术界已经知晓的事实,这使人不能不感到奇怪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想到过用这种办法去寻找这部布道书。

“可这里边还有个漏洞,”我还是向穆阿维亚博士谈了我的看法,“哈列维的文章写的是八世纪的事,而基里尔的传教士团去哈扎尔则是在九世纪,即861 年。”

“凡知道捷径的人,也可绕道而走!”穆阿维亚针对我的话说。“我们感兴趣的不是日期,而是出世比基里尔晚的哈列维在写他那本关于哈扎尔的著作时手头有没有《哈扎尔布道书》。还有在这本引用了哈扎尔大论辩中基督教参加者的言论的著作中有否运用过这部布道书。我立刻就可回答这个问题,在哈列维笔下这名基督教哲人的言论同流传至今的基里尔的言论,毫无疑问是吻合的。我知道你是(圣徒基里尔传》英文本的译者,不消说得,你可以毫不困难就说出某个论点的出处。请告诉我,譬如说吧,人的位置介于天使和畜生之间这个论点是谁说的。”

不用说,我马上把原话背了出来:“‘创造天地万物的上帝把人造得介于天使和畜生之间,语言和智慧使人不同于畜生,怒气和淫欲又使人有别于天使,由于这些特性,人或接近崇高,或接近卑下。’”我指出:“这句话见诸圣徒传中有关基里尔率领的阿加尔传教士团的那一章。”

“完全正确,但是在哈列维那本书的第五章中,就是他同那位名叫哲学家的人辩论的那一章中,也有与此相同的话。除此之外,其他相同之处也不少。其中最重要的是哈列维书中所写的那位基督教学者在哈扎尔大论辩中所探讨的问题,恰恰是圣徒传中写明是基里尔在大论辩时所讨论的。这两本书中都谈了圣三位一体,摩西之前的法律、几种禁食的肉和巫医,都引用了相同的论点,诸如当人的肉体最衰弱的时候(五十岁左右),其灵魂却最有力等等。最后一点是哈列维在其书中讲,哈扎尔可汗指摘大论辩的阿拉伯参加者和犹太参加者说,他们的经书《古兰经》和《摩西五经》)所使用的语言是哈扎尔人、印度人和其他一些民族的人所丝毫不懂得的。而这也是(圣徒基里尔传)中在描述反对”三语派“卫道者(指那些认为只有用希腊语、古犹太语和拉丁语才可礼拜上帝的人)的斗争的那一节中所援引的主要论据之一。这就很清楚了,在这个问题上,可汗受了大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的影响,并作出了相应的结论,我们从其他来源也可得知,这些结论的确出之于基里尔。哈列维不过是转述而已。

“最后,还有两点必须加以注意。第一,我们没有掌握已散佚了的康斯坦丁。索隆斯基(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的全部内容,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被引用到哈列维的著述中。可以假定,这类被引用的材料比我带到这里来的要多。第二,哈列维的著述中,恰恰是涉及大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那一章被删节得支离破碎。这一章在阿拉伯的史料中没有保存下来,但在后来问世的希伯来文译本中却有这一章,可知其时哈列维的著述,尤其是涉及十六世纪的,众所周知,被基督教教会查禁。

“简而言之,哈列维关于哈扎尔的那本书把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的一部分传至我们,虽然这部分的规模有多大,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在此地伊斯坦布尔,”穆阿维亚博士结束他的话说,“将有一位叫以撒洛。苏克的博士出席我们这次的学术会议,他熟请阿拉伯语,专门研究关于哈扎尔大论辩的伊斯兰教史料。他曾讲给我听,他有一本出版于十七世纪的《哈扎尔辞典》,编纂者是某个叫达乌勃马奴斯的人。从这本辞典中得知,哈列维曾运用过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因此我来请求你去同苏克博士谈一谈。他未必肯同我谈。他感兴趣的只有生活在一千年之后或者一千年之前的阿拉伯人。至于其他的人。他没有时间去同他们谈天说地。你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苏克博士,弄明白这个问题……”

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博士就这样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我顿时豁然开朗,脑子里所有的线索一下子都连接了起来。当你忘却了时间朝什么方向流逝时,爱情会帮助你确定这个方向。爱情始终是时间的源流。过去多少年了,可我又被你对科学的那种痴情占据了我的身心,于是我背叛了以撒。我没有开枪,却跑去找苏克博士,把我那份报告和报告下边的枪留在了内花园里。花园门口一个侍应生也没有,厨房里有人把一片面包蘸蘸火,放进嘴里吃掉。我看到范登。斯巴克由一间房间里走出来,这个房间我知道是苏克博士的。我叩了几下苏克博士的房门,没有人答应。我身后什么地方有放轻了的脚步声,在脚步声与脚步声之间我感到有一股女人身体的热气。我又叩门,门在我的扣击下微微打开了点儿。原来门没有上锁。我先只看到一只床头柜,上边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搁着一只鸡蛋和一把钥匙。我把门推开后,不由得惊叫了起来。苏克博士躺在床上,被人用枕头闷死了。他直僵僵地躺在那里,咬着唇胡,仿佛急匆匆地在风里走。我剧叫着拔腿就逃,就在这一瞬间,小花园里响起了枪声。枪声只响了一下,可我的两只耳朵却是一先一后听见的。我立刻听出这是我那把枪的枪声。我飞也似地奔进花园,只见穆阿维亚博士横在花径上,头颅已破碎……那个孩子则戴着手套在邻桌上喝巧克力,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除他之外,花园里寂无一人。

第 56 章 黄书——古犹太教关于哈扎尔问题的史料…4 (5)

我立刻被捕了。斯密德一维桑左轮手枪上只有我的手印,这成了我的罪证。我被控蓄意谋杀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博士。这封信我是在拘留所里给你写的,我对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我真是如坠五里雾中……是谁杀死了穆阿维亚博士?你瞧,居然是我!说是一个犹太女人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以泄心中之恨!整个伊斯兰国际,整个埃及和土耳其舆论界都对我口诛笔伐。“仇敌起来攻击你,耶和华必使他们在你面前被你杀败;他们从一条路起来攻击你;必从七条路逃跑。”怎么才能证明你没有做你确实想做的那件事?必须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一个如呼风唤雨之父那么可畏而又有力的谎言,才能使真相大白。要构想出这种谎言的人得用犄角来替代眼睛。如果真能找到的话,我就能活下去,把你从克拉科夫接到以色列我那儿去,我们将重又回到我们年青时代的科学中去。我们臆想中的牺牲品将搭救我们——我们两个父亲中的一个如是说……他的善心是多么难以忍受,更别说愤怒了。

又及:附上哲学家的引文,录自哈列维论哈扎尔人一书(Liber Cosri )。穆阿维亚博士认为这些引文确系已经遗失的《哈扎尔布道书》节录,其作者为哲学家康斯坦丁,或圣基里尔:犹太。伊本。蒂蓬(二十世纪)他将犹太。哈列维一的《哈扎尔人》由阿拉伯文译成希伯来文。译本于1167年面世,译文的质量瑕伺互见,对此有两种解释:其一,译本刚印制即遭基督教宗教裁判所的贬斥和查禁;其二,蒂蓬本人负有责任,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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