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扎尔辞典-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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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梦也就从人类天性的这一部分中诞生了,这一天性源自先驱阿丹天神,因为他思考的方式和我们做梦的方式一模一样。他的思维迅捷,我们只在梦中有这般速度的思维,更确切地说,我们的梦是用他天上的快速迅捷制造而成的。他的话语一如我们的梦吃,没有现在时和过去时,只有将来时。他既不能杀人,也不能繁殖后代,一如我们在梦中的情形。捕梦者潜入他人的梦和休憩之中的原因也在于此,他们逐步攀上先驱阿丹的小块肉身。他们把细小零碎的东西合为一体,就像人们每每说到的《哈扎尔辞典》,其最终目的也是集中所有这些书籍,以便在世间重新创造阿丹。鲁阿尼的巨大肉身。倘若我们在我们的始祖天神攀援天际梯级之时紧随他后,我们便可靠近上帝。要是我们不幸地在他跌落之时跟随他,那我们将远离上帝。然而,这两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永远是无法预知的。我们将命运押上,始终希冀能在他攀上第二级天神之位的当口与之相通,以便使他能带领我们向上迈进,更接近真谛。
“捕梦者的营生既可引出一桩意想不到的好事,也可招致一次巨大的不幸。不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结果非我等捕梦者可以左右的。我们要做的只是努力去尝试罢了,剩下的就看各自的能耐了。
“最后,还须提醒一下:穿越他人之梦的路径有时会掩盖一些征兆,而人们恰恰是通过这些征兆获知始祖阿丹是否攀上了梯级抑或已从梯级上跌落。这些征兆代表了两人互相托梦的过程。这就是为何所有捕梦者的最终目的在于发现这对相互托梦的人,并尽量透彻地了解他们的原因。他们永远是不同状态下的阿丹部分肉身的代表,始终处于等级不同的灵魂梯级当中。要是你遇上了两个相互托梦的人,你便达到了目的!最后,别忘了提交你对《哈扎尔辞典》附加和补充内容的文本,所有卓有成效的捕梦者都将这些文本留在了巴索拉的清真寺,奉献给先知拉比亚……”
老者对马苏迪说了上述的话。于是马苏迪抛舍了音乐,成为一名捕梦者。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坐下,然后,开始仔细阅读所有关于哈扎尔人的注语及有关文字,这些内容全部收录在别人送给他的一部辞典里面。第一页上写着下述文字:“在这幢房子里,跟在其他房子里一样,并非人人皆受欢迎,并非人人都享有一视同仁的待遇。有些人占据餐桌的上座,享用最佳的菜肴。这些人可先于其他人看到上桌的菜肴,择己所爱用餐。另一些人坐在有穿堂风吹过的位子上,他们至少有两种菜肴可供选择。还有些人则居末座,他们只有一种味道、一种颜色的菜肴可用来进食。但门后还有一个座位,在此落座者只有靠一个根据传说讲述故事的人的话来充饥果腹了,也就是说,此人什么东西也吃不到。”
接着,他在辞条按阿拉伯字母顺序排列的《哈扎尔辞典》里,找到了一连串哈扎尔重要人物及一些其他人的生平简介,特别是发现了有关哈扎尔人改宗伊斯兰教的内容。最重要的是一个名叫法拉比。伊本。可拉的苦行僧、智者,是他促成了那次改宗事件,其生平在辞典中占有很长的篇幅。辞典里还有许多缺文脱字的地方。哈扎尔可汗邀请了三名使者——阿拉伯苦行僧、犹太教拉比、基督教教士——来他的宫廷,请他们详一个他做过的梦。不过,阿拉伯文译本的《哈扎尔辞典》及论及哈扎尔问题的伊斯兰史籍对三名参加哈扎尔大论辩的使者的论注似乎有详有略。伊斯兰史籍几乎没有提及参加大论辩的另两名捕梦者的名字,即一名基督教使者和一名犹太教使者。论及他俩的内容要比叙述阿拉伯使者法拉比‘伊本。可拉的文字简单扼要得多。在阅读《哈扎尔辞典》的过程中(所花时间不长),马苏迪一直纳闷:另外两个人到底是谁?有没有基督徒知道希腊使者的名字呢,希腊使者在由四方人士出席的哈扎尔宫廷论辩中为基督教奋力辩争。他叫什么名字呢?犹太教拉比中间是否有人知道参加哈扎尔宫廷论辩的犹太教代表的名字呢?这么看来,在希腊人或犹太人中间,无人对出席论辩的基督徒和犹太教代表格外留意过。马苏迪现在想到的问题他的前人伊斯兰智者是否也考虑过呢?那些外国人的论据在马苏迪看来似乎没有法拉比。伊本。可拉的论据那样具体有力。法拉比。伊本。可拉的话果真比那些外国人的话更具说服力吗?在论及哈扎尔人问题的犹太教或基督教的史籍中—一如果这些史籍确实存在——难道真有阿拉伯人的论据要比那些外国人的论据高出一筹的记载吗?他们会不会对我们闭口不谈,一如我们对他们所做的那样?有朝一日,有没有可能编纂一部有关哈扎尔问题的辞典或一部百科辞典,将三个捕梦者的故事全部收人,这样的话,情况不就真实了吗?在《哈扎尔辞典》具体确切的书页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编入出席哈扎尔大论辩的基督教使者和犹太教使者的姓名及生平的条目,再加上编年史作者收集的基督徒和犹太人里面对此次大论辩的有关信息。假如阿丹。鲁阿尼肉身尚缺少某些部分,那他怎么能被创造出来呢?
第 31 章 绿书——伊斯兰教关于哈扎尔问题的史料…2 (2)
想到这里。马苏迪觉得周身有如蚁群爬过。他瞥见他的衣服在门敞开着的衣柜内微微晃动,不禁有些害怕,于是他立即关上柜门,打开他的辞典。他四处寻找有关哈扎尔人的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的手稿。在他头巾的折处,人们可读到“圣书”这两个字,而他却跑步赶上前面的异教徒,他付钱给在路上遇见的希腊人和犹太人,请他们将他们的语言教授给他,对他来说,他们也是折射世界的镜子,但折射的方法迥然不同。他学着在这些镜子里观察自己。他所获取的有关哈扎尔的信息不断膨胀,他还决定有朝一日为他捕获到的猎物立传,为一项业已完成的工作作一次圆满的总结。这也将是对阿丹。鲁阿尼巨大的肉身作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然而,一如所有的猎人,他也无法预知哪一种猎物将会出现。
到了回历四月份的第三个主麻日,马苏迪终于第一次瞥见了别人的梦。他投宿在一家车马店里,睡在他身旁那个人的脸他看不见,可是却听见他在唱一支什么歌。起初马苏迪没弄懂是怎么回事,可是他的听觉比他的思维要敏捷。原来有一把女人的钥匙,空心,沿轴线有个孔,正在寻找一个轴线在内的男人的锁孔。那把钥匙终于找到了那个锁孔。跟他并睡在黑洞洞的屋里的那人其实并没有唱歌,唱歌的是那人体内的某个人,是那人梦见的某个人……四周非常之静,因此听得见跟马苏迪并睡在黑洞洞的屋里的那个人的头发在蓬蓬勃勃地生长。这时马苏迪就像照镜子那么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一个广漠的梦境,但见黄沙遍地,无处可避风雨,触目皆是野狗和干渴的骆驼。他立刻感到他有被撕咬成残废的危险,这种危险步步紧逼着他。但他没有收住脚步,依然踏着沙地往前走去,那沙地随着睡者呼吸的节奏时而升起,时而下沉。在梦境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正用一棵树制作诗琴,这棵树本来是横在河面上的,树根一直蔓延至河口,而现在木质已经干了。马苏迪知道那人是在按照三百年前的方法制作乐器。如此说来,梦比做梦的人要老得多。梦中人时不时放下手中的活,抓起一把抓饭来放进嘴里,而每吃一把抓饭,跟马苏迪的距离至少要远上一百来步。因此马苏迪得以看到梦境的边界,那边有一抹微光!发出难以形容的臭气。在梦境深处,有一个专事饲养老废马匹的养马场,有两人在埋葬一匹马。其中一个就是唱歌的人。现在马苏迪不但听见了歌声,而且突然看到了歌者的面容。那个睡在马苏迪身旁的人梦见了一个青年,这人的唇胡有一撇是白的。马苏迪知道塞尔维亚的狗先咬人,后汪汪叫,瓦拉几亚的狗光咬不叫,而土耳其的狗先狂吠,然后才咬人。这个梦中人不属于上述三类畜生中的任何一类。马苏迪记住了歌子,因为明天他必须设法去寻获下一个梦见这个有一撇白唇胡的青年的人。马苏迪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妙法。他雇用了好几个诗琴演奏者和歌手来充当围猎的猎手,在他的指挥下教会了他们弹唱这支歌。他十根手指上戴着十种不同颜色的宝石戒指,每种颜色都适合于他所运用的音级的十个音阶。马苏迪向歌手们举起这个或那个手指,每个歌手就像每种野兽都只选食它们要吃的那种食物那样,根据戒指的颜色,知道他该取什么乐音,决不会弄错,虽然歌子的旋律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他们在热闹的地方,像清真寺前、广场上、水井旁演唱,于是到处响起这支歌的旋律,这对那些在夜里梦见过马苏迪所追寻的那个猎物的过路人来说便成了诱饵。他们会吃惊得像看到月光由太阳上泻下来那样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着魔似的听着。
马苏迪追踪着他的猎物,沿着黑海海滨,由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那些做他要追逐的那种梦的人有何特点,他已开始掌握。他发现一个地方如果有众多的人梦见那个有撤白唇胡的青年,必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动词在他们的话语中起着比名词远为重要的作用,只要有可能他们就把名词删去,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有时候,那青年会出现在一大群人的梦中。亚美尼亚的商人们梦见他被捆在绞刑架下,绞刑架安在一辆套着几头键牛的板车上。他就这样在漂亮的石城内游街,由东及西,由南及北,刽子手拔光了他的唇胡。后来当兵的也都梦见他在海滨一个由人精心照料的养马场上埋葬一匹马,梦见他同一个妇人厮混,妇人的脸在梦中看不清,能看见的只有那个有一撇白唇胡的青年在她面颊上留下的亲吻的印痕,大小只相当于一粒米……可后来那个猎物突然消失,马苏迪失去了所有的线索。他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把他在这次旅途中的见闻不分巨细统统写进他的《哈扎尔辞典》,于是他的那些按字母顺序排列,装在绿袋子里,陪同他一起餐风宿露、千里跋涉的新老笔记变得越来越沉。但是马苏迪总感觉到他错过了好些梦,而做这些梦的那个人就在他身旁,他没能及时捕获这些梦,并判断是谁做的。梦的数量多于做梦者的数量。马苏迪终于注意到了他那匹充作坐骑的骆驼。他进入这匹畜生的梦,见到了那个前额有疙瘩、唇胡呈双色的青年,他的唇胡所以会如此,看来是对他的惩罚。他头顶上亮着一个星座,这星座从未映照在海水中。他站在窗口,正在读一本扔在他脚边的书。这本书叫《Liber Cosri 》,当骆驼闭着眼睛做这个梦时,马苏迪还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其时对梦的追逐把他带到了前哈扎尔国的国界。只见旷野里到处长着乌黑的草。
马苏迪碰到了越来越多的人让那个携带着一本叫作《Li-her Cosri 》的书的青年到他们的梦中过夜。他知道有时候整整好几代人,甚至好些社会阶层都会做同样的梦,梦见同样一些人。但是他知道这些梦正在逐步退化,乃至消失,还知道这些梦大都是旧梦。这些梦催人衰老。但是在这里,在边境上,他在追梦中碰见了新的情况。那就是那个有一撇白唇胡的青年还放债,他借给每个他进入其梦的人一个小银币。惜款条件优越,年息只要一厘。在这里小亚细亚的穷乡僻壤,梦中借钱往往用不着出具借据,因为人们认为在梦中是不可能欺骗人的,不可能赖帐的,只要他们所梦见的那个人,只要手中掌握有帐本和帐单的那个人还存在于他们的生活中的话。这样一来,仿佛有一个组织得很严密的双班制的会计处,包揽了醒态中的和睡态中的借贷业务,而且把这两种状态下的资本合并在一起,并得到借贷双方的默认。
在一个礼拜四的赴圩日,马苏迪来到了一个他不知其名的小村落,走进一个波斯人的大帐篷,波斯人正在里面表演节目。帐篷内人头攒动,假如朝黑压压的观众扔枚鸡蛋,这枚鸡蛋肯定不会滚落到地上。帐篷中央的一堆地毯上放着一个燃烧着的火盆,有人在向观众介绍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她身体微微颤抖,两手各握一只燕雀。她的左手一松放出一只燕雀,当鸟儿振翅欲飞的当口,她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将它抓在手里。她有一种奇怪的病:她左手的速度比右手的速度快得多。她说她左手快得可以比她身体其余部分先触到死亡:“人们在安葬我时,无法连我的左手一起下葬!我已看见我的左手在距我很远的一座小坟墓里安息,这座坟墓既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标记,就像在一艘没有船尾的船上……”
这时,那个波斯人请观众在夜间的梦里梦到女孩,以便让她的病痊愈,他向观众详尽地解释了这个梦的作用。观众散去,马苏迪走在头里,有种如刺鲠喉的感觉,他用蘸着埃塞俄比亚咖啡的笔将这一感觉写进了他的《哈扎尔记事录》。那个波斯人看来也有他自己的记事录,他也是一名捕梦者。照此看来,伺奉阿丹。鲁阿尼的方法有很多,且各不相同。那么,马苏迪的方法好不好呢?
流光易逝,转眼到了回历五月的第二个主麻日。河上升起的浓雾遮蔽了河滩上一座光秃秃、暖洋洋的新的城市。在河面上,由于浓雾弥漫看不见这座城市,但是在河水中,在雾的下边却清晰地倒映出每一座清真寺的宣礼楼,楼的塔尖直刺河中的湍流。而在浓雾之外,在干燥的地方则笼罩着寂静,一种深邃的、持续了三天三夜之久的寂静。马苏迪发觉这寂静、这城市、这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