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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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思羽站定,望着月下的少年,想过很多次相逢的场景,但就是没有想过,这个时辰,那么关系微妙的一对男女别后初遇,她竟然还能侃侃而谈神态自若,其实他本应该想得到的,但就是不愿想,不愿猜,然而等到今日终见,她比他想象得还要无情。
他默然立在那里,听着那淡而凉的一字字一句句,只觉得心脏似被无情大手狠狠绞扭,一阵阵翻转颠倒的疼痛,痛到几欲按住心口,将那颗堕入冰水的心,狠狠挖出来。
别后半年,朝务政事,每每遇见那个名字,那人才智卓绝,那人风生水起,那人捭阖朝堂,那人独步天下,听着那些光彩耀眼事迹,却像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人,那浮薄迷蒙的霜花背后,现出那样一张脸——细致的,娇弱的,眉心微红殷殷而双目波光流转,笑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却让人一见心软。
那样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常让他走神到恍惚。
总想起那些夜深风急雨敲窗的相对读书,想起温暖火盆前互相握住慢慢烘烤的手,想起除夕之夜她尊贵而亭亭的伴在身侧,想起园子里他背着重伤无力的她慢慢前行她拂在他颈后的温暖呼吸,想起书房谈判里她这样告诉他——恭喜安王殿下得国士无双,天下疆域,指掌之间!
想起这些,之后的便不能再想,然而不想,自己也放自己不过,掀帘行路,时不时总看见那张慵懒微笑的脸,天涯海角,她越远,记忆越向前。
正如听不得那个名字,却偏偏要时常听见。
到如今,他恨的,到底是那段和她有关的记忆,记载了他人生里最大的一次挫败和失落,还是只是在恨,她从头到尾,诸般温柔婉转都在假扮,到得最后如此决然?
那些相对的笑语,眼波的交流,手心的密语——都是假,都是假。
心里知道是这样的,却依旧不甘,不甘自己在他人心底,沦落至如此地步,所以他来,近乎自虐的站在她面前,听她再一次的漠然,拿国家大义来相对。
斯人至无情,竟叫人痛到骨里。
他突然微凉的笑起来。
那么气质儒雅温和的一个人,这样笑起,却像昂首啸月的受伤的狼,冲着深黑苍穹,吼出滴血的伤。
第500章()
随即他冲前一步,突然就到了凤知微面前。
“我介意!我介意一颗真心被弃如敝屣!”
“我介意!我介意她从头至尾都在欺骗!”
“我介意!我介意她明知我放手依旧不依不饶!”
“我介意!我介意那番博弈我原本可以不输!”
“我介意!我介意不败于智谋,却败于谁更无心!”
“我介意!我介意为什么傻到和一个无情的人赌她的情!”
他声音低沉狠戾,很难想象那么儒雅温和的性子,发作起来竟也暴戾凶狠不留余地,一声介意,一步逼前,凤知微望着他瞬间变得漆黑的眸子,突然觉得心中一堵,嘴里似乎也泛起淡淡的苦,伪装出来的振振有词淡定漠然瞬间粉碎,忍不住便向后退,他前一步,她退一步,六声介意未完,她后背砰的一声,已经撞上了临湖的栏杆。
晋思羽积郁的怒火,被她的淡定无情撩拨到了顶峰,此刻神智也有些失了清醒,眸子里一片蔓延如夜色的黑,那样的夜色里倒映着凤知微的脸,那双眼睛水汽莹莹清波明灭,像一层雾气横亘在他面前,而她的姿态终于失了那份强硬和冷漠,被死死压在栏杆前,身子微微后仰,长发柳丝般的落下去,在水面悠悠的荡着,她因这极近的距离和逼近的男人气息而微微有些失措,眼眸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惊惶。
那点惊惶看在他眼底,恍然间便是去年冬的芍药儿,在初被俘虏失忆时,淡定里时不时露出的一点凄惶之态,正是那点楚楚的凄惶,让他心一动再动,直至无可救药的沉溺下去,明明满腔怀疑,却愿意放胆去试一试刹那间浦园一切重来,都是芍药,带笑的芍药温婉的芍药俏皮的芍药懒惰的芍药,无数个芍药在他视野里飞舞旋转声声娇笑晋思羽忽然觉得心中一燥,压抑已久的情绪像长河瞬间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咽喉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微吼,突然埋头便将自己的唇重重压了下去。
他压下来的力度如此决然,不同于凤知微印象里那个温润亲王,近乎粗暴的重重吻上她的唇,瞬间便用力用牙齿要叩开她的齿关,迫不及待想要投身而入,扫清廓宇,占领这从未踏足的惊艳江山。
顶膝,卡腰,压身,晋思羽将自己的全身都作为武器,死死将凤知微压在栏杆方寸之地——那些日子里他尊重着她的意志,保持着翩翩风度,于是他果真成了她记忆里的风,事到如今再讲风度那叫迂腐,她有多绝情,他便要有多掠夺!
牙齿和牙齿狠狠磕碰的声音在静寂中听得清楚,远方喧哗笑语被风吹散,到了此处也淡若灯影,晋思羽在她的唇前被阻,并不急躁,耐心的试图去抚摸她的腰——他记得她腰间似有旧伤,一碰身子就会软。
手刚刚触及腰间,忽见凤知微身子一矮,随即听见“嗡”的一声,自己某处,突然顶上了一样东西。
冰冷,坚硬,尖锐。
晋思羽停住不动,眼瞳慢慢的缩起,看着身下的凤知微。
凤知微平静微冷的看着他,并不说让开之类的话。
晋思羽背光的眸子,闪烁着阴冷的微光,眼光慢慢下移,看着自己腰下——就在刚才,凤知微先不反抗,随即利用他摸索她腰间的手,触动腰上软剑机关,顶住了他的要害。
这女人永远这么忍,这么狠。
凤知微眼光写满平静,然而随即她眼色就变了。
不知何时有步声接近,却不是顾南衣的,陌生的轻捷的脚步声,一人一边走,一边轻快的道:“这真是个好地方,在这里喝酒一定痛快,咦”
他显然已经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向这边走了过来。
凤知微心中一急——此时她头发散乱,衣襟零落,仰身栏杆之上,和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这一幕要是看在他人眼底,便是惹人怀疑的麻烦。
晋思羽却也愣了愣,他已经从对方声音中听出来者是谁,更不愿将自己和魏知的恩怨暴露在对方面前,他眼神这么一犹豫,凤知微已经发觉,突然手指一振,将软剑收回,随即一把抓住晋思羽的手,搁在自己前襟位置,做出自己要落湖而晋思羽正要去救的动作。
她这个手势一做,晋思羽也就明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握住了凤知微的前襟。
凤知微刚为他的配合心思一松,忽然看见他盯紧自己前襟,平和下来的脸色再次一变,眼神中掠过一丝戾气,青光一闪,像是午夜里冷风吹过阴森山林,射出幽幽的光。
凤知微心中一紧暗叫不好,此时她对晋思羽钳制已去,己身处于不利姿势,又将前胸要害交给了他,只要晋思羽心中一恶,便可以瞬间置她于死地,至不济也可以掳走她!
凤知微心中暗悔,悔自己还是低估了晋思羽,或者当初对他留下的印象太深,总觉得这人对自己并无杀心,却不曾想,情分多深,如今恨便多深!
诸般念头不过闪电般一转,抓住她前襟的晋思羽,却已经慢慢挑起了他的尾指。
他的尾指里,有一星蓝芒,幽光闪烁。
而指尖所对的方向,正是凤知微的心脏。
他指尖蓝光一闪,像夜色里幽蓝鬼火闪烁,带着欲待攫人性命的杀气。
那步伐轻快的人却已经快步走近来,一眼看见了晋思羽,有点诧异他在这里,却装作不认识,伸手去拍他肩头,道:“这位兄台好会选地方,这里就清风明月喝酒真是再不错了咦,这位怎么”
第501章()
他这一拍,震得晋思羽肩膀一抖,原本凝定在半空指向凤知微咽喉的指尖一颤,那点蓝芒顿时飞射而出!
晋思羽一惊,下意识伸手就去挡,却哪里还来得及,他的指尖本就离凤知微咽喉极近,这一下追光蹑电只在瞬间,大罗金仙也救不及。
一霎那间晋思羽眼神中掠过震惊、懊悔、庆幸、失落、遗憾、疼痛种种般般复杂情绪。
随即他闭上眼睛。
“叮。”
晋思羽眉梢颤了颤。
他突然害怕睁眼,害怕睁开眼,看见那自己深恨于心,无数次暗夜发誓要将之碎尸万段不死不休的女人,当真脸色发青毫无生气的软垂在栏杆上,留给他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想过无数次的画面,一旦成真,为什么心中没有一点欢喜?
他到底是愿意决然复仇的让她死,还是宁愿带着深恨在天涯的各一方,用一生漫长的时间,辗转相斗的活?
那一声铁器交击的声音低微,却如黄钟大吕,敲得他激荡无休,连衣袖都似在微微颤抖。
铁器交击
先前那一霎掠过的一个念头突然一闪,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毒针以铁做成,入肉怎么会有交击之声?
随即他听见身侧有人笑道:“咦,这是个什么玩意?做得真是精巧。”
晋思羽霍然睁眼。
第一眼,看见凤知微还是那个姿势在他身下,也带几分惊魂未定的姿态,看着他身侧。
他心中刹那滚滚流过如长河般的欢喜,这般欢喜冲得他自己也是一怔,随即皱眉转头,看着身边那男子。
那少年正带点疑问,玩着自己的扳指,那扳指不是寻常扳指的的玉质,黑沉沉的竟像是金铁之属,那枚蓝汪汪的细小毒针正紧紧吸附在扳指上。
晋思羽恍然——那人的扳指竟然是磁铁做的,毒针飞出,他一惊之下手一伸,细小的毒针抗拒不了磁铁的吸力,瞬间被吸附过去。
一般人谁会拿难看的磁铁做扳指,唯独这人会,玉堂金马的长宁小王爷,早腻了金银珠玉,他身上的饰品,都是古里古怪的玩意。
误打误撞倒救了凤知微一命。
那少年玩了一下扳指上的毒针,对那东西的毒性很感兴趣,小心翼翼取下来找了个帕子包起来塞进袖囊里,也不提还给晋思羽,就这么自说自话的收了,晋思羽也只有苦笑而已。
收完宝贝,那少年才顾得上低头去看被他救了一命的被压在晋思羽身下的那个倒霉蛋。
此时晋思羽已经让开。
这少年正站在凤知微身前。
他头一低。
凤知微突然脚一勾,一挑。
一声闷响。
“砰。”
一条人影唰的飞起,偌大身子越过凤知微头顶,砰一下栽进了湖里。
水花四溅,好大一个秤砣。
晋思羽目瞪口呆的看着凤知微将自己的救命恩人踢进了湖里,若无其事理理衣襟,一边很随意的道:“麻烦阁下善后。”一边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开。
她的挺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露台后,晋思羽犹自愣在那里没回过神——这人行事实在太超乎常规了!
恢复行动逃离死亡之后第一个动作竟然不是感谢,而是踢人!
“哗啦”一声,湖面上湿淋淋冒出个人头,那家伙一手捂住撞出血的鼻子一手胡乱的抹水淋淋的脸,一边怒火滔天的大叫:“怎么回事?谁踢我下水?人呢?混账!混账!”
一抬眼看见晋思羽,长宁小王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满脸血迹和水花,狼狈的怒吼:“刚才那混账是谁?有这么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告诉我,我杀了他!”
晋思羽看着他,这才明白凤知微为什么要踢他下水,先前凤知微身子大幅度后仰贴近湖面,长宁小王爷注意力又在他身上,后来又被毒针分了神,始终没有看清楚凤知微的脸,凤知微不想被他发现自己身份和这番纠缠,干脆踢飞了他。
晋思羽唇角露出一丝苦笑,这女人,当真狠辣决断,常人难及。
他盯着水里倒霉的长宁小王爷,突然心中滚过一丝快意——在她手下折戟的男人,可不止我一个。
“之彦。”他慢慢叫着长宁小王爷的名字,慢吞吞道,“刚才我看见有人背靠栏杆站立不住即将落水,冲过来一把抓住,还没来得及看是谁,你便过来了,之后便这样了,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知。”
“混账!”路之彦狠狠抹一把混着血的湖水,一边趟水上来一边怒骂,“别给我再遇见你!”
晋思羽背靠着栏杆,看着凤知微离去的方向,唇角扯出一抹温和而又冷沉的笑意。
淡淡道:“是啊,可别遇见。”
凤知微抬脚踢了救命恩人下水,丝毫不觉亏欠的扬长而去,回到大殿坐下来,那群人还在放浪形骸,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她看见顾南衣竟然还没回来,不由皱皱眉,有些不安,正想起身再去寻,忽听得大殿之外一阵喧闹,随即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胖子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大群神色慌张的宫女嬷嬷,那小胖子进门就直扑摄政王座位,一看人不在,唰一下又扑向吕瑞,大叫道:“打了!打了!打打打打打”
“好好说话!”吕瑞一声低喝,那么有气无力的一个人,正色起来,立时人人噤声,小胖子吓得浑身一抖,立刻安静了,抽抽噎噎道:“被打了”
吕瑞神色一紧,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这里?你偷偷带出来的?”
第502章()
小胖子神色一紧,慌忙道:“没有没有,不是我不是我,是哎呀先别问啦,被打啦!”说着拽着吕瑞就走。
“谁被打了?”屏风后传出摄政王的声音,已经换了便袍出来,一眼看见小胖子,脸色一变,什么也没问,立即道,“在哪?带我去!”
一边抱歉的对凤知微点点头,一边由小胖子带路奔出去,西凉众臣似乎都认识那小胖子,神色紧张的呼啦啦都跟了出去,凤知微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皱皱眉,心中掠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赶紧也跟了过去。
转过回廊,过了几方照壁,小胖子把众人带到一个小小的花圃,那里正“两军对立壁垒森严”,两军一边是一个两三岁的灰头土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