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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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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过去要帮忙。木兰赶快把穿着袜子的脚放下去,说:“这跟你没关系。这双新鞋太折磨人了。”

    荪亚请求说:“妹妹,我给你揉一揉吧。”

    木兰把食指在脸上一画,半害羞半得意的样子说:“好意思!”但是荪亚弯下腰去替她揉脚的时候,她的脚在地下踢了几下,也就任凭他揉了。荪亚把木兰的脚在手里攥好之后,他说:“现在怎么样?我算得到你了吧。”

    木兰的心怦怦地跳。荪亚问:“你还记得我们在运粮河的船上,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吗?”

    “当然记得。你还记得在你们老家山东游泰山时,我们俩争论,说什么‘贵处宝山’‘敝处小山’吗?”

    荪亚立起身来,引木兰到床上去。他俩接着说话。几乎还没有睡觉,天就黎明了。

    木兰这位新娘第二天,一早起来,真是快乐幸福。伴娘赶快前去道喜。新娘必须向全曾家的每一个人“敬茶”,算是正式见面,由祖母开始。每一位长辈必须在茶盘子里放一件礼品,算是见面礼。这一天有午宴,招待第一天没招待过的客人;晚上又开宴席,请新娘全家,叫作“会亲戚”。在下午,木兰抓住一点儿机会,在新房里小睡一下。她是需要睡眠,但是刚刚打盹,就听见锦儿在外头和一个丫鬟小声说话。锦儿用脚尖儿轻轻走进屋里,木兰听见她又轻轻走出去,对人说新娘刚睡着。

    木兰叫:“锦儿,有什么事儿吗?”锦儿就进来说:“石竹在外头呢,她说全家都在祖母屋里,她老人家很高兴。新郎也在那儿,祖母派她来看您是不是有事。老人家希望你也过去。我刚才看见您正睡觉,没惊动您。您大概还没怎么睡。”

    木兰说:“我只是打了个盹儿。我怎么能真睡得着?现在什么时候了?”

    “大概四点。我们家五点钟来吃晚饭,有一位舅妈和她的小孙子要看新娘。”

    木兰问:“哪一位舅妈?”

    锦儿说:“我也没见过,我听说她是太太的表亲,住得离北京不远。”

    木兰坐起来,赶紧收拾停当。石竹现在正在门口儿带着小喜儿,羞羞涩涩地微笑,不敢进屋去。

    木兰说:“石竹,小喜儿,进来。你们俩为什么没伺候你们太太呢?”

    石竹解释说:“小喜儿央求我把她带来看新娘的唱时钟。”

    小喜儿说:“她也是要看。对不对?是桂姐告诉我们的。”

    木兰叫锦儿带着那俩小丫鬟去看那个金钟。到一个钟头和一刻钟的时候,一个小铃儿受到压力,就发出音乐声音。两个丫鬟都看得迷呆了。

    小喜儿说:“桂姐告诉老太太,说新娘把闹新房的人弄得很窘,大家听了,觉得好有趣儿。”

    木兰又问:“二少奶奶在那儿吗?”

    小喜儿回答说:“没有。”现在她们都已准备好,但是小喜儿不愿把那个唱时钟放下,一定让木兰拿给老太太去看看。

第88章 京华烟云(45)() 
木兰到了老太太屋里,差不多全家都在那儿,屋里因此挤满了人。祖母倚在她的卧榻上,伺候她的丫鬟石竹立在一旁,大卧榻上和她对面坐的是一位年约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身上穿的可以说是穷人家的好衣裳,看来人还蛮硬朗,就像乡下那些年岁大而健壮的老太太一样。她的孙子有十岁大,穿着一件没洗过的新衣裳,衣裳长得多两寸。曾先生和曾太太坐在比卧榻低的地方,桂姐、凤凰站在他们身后,曼娘的母亲坐在另一边儿,曼娘则站在母亲身后,雪花则更在他们母女身后。木兰在早晨已经正式见过全家,这一次只是非正式的家庭聚会而已。站在外面的丫鬟先通报木兰来了,屋里听见了就一阵动乱,祖母叫石竹扶着她坐起来。

    曾太太说:“您不必动了,妈。”祖母说:“她是新娘。今天我敬她是新娘,以后她敬我的时候,就要伺候我,把家事管得合规矩,有条理,生男育女。咱们家的事不交给孙子媳妇手里,那还交给什么人手里呢?”

    木兰一进来,祖母就哈哈大笑着欢迎她说:“孩子,来见你舅母,她从乡下来的。”

    木兰看着屋里全家人微笑说:“真对不起,我来晚了。”现在她穿的是一件绣花粉红袄,下身是绣有云头儿海水波纹的密褶裙,比婚礼当天穿正式礼服,显得更为窈窕。胸前戴着一个绿玉坠儿,上面刻的是一只猴子两个仙桃儿,并没有戴昨天戴过的钻石胸针。她先走到卧榻前向祖母行礼,然后再向老舅妈行礼。

    曾太太说:“这是你舅妈。以前没见过。”

    锦儿随着用茶盘端来了一杯冰糖茶。木兰接过来,递给这位新舅妈。

    木兰正式叫了一声“舅妈”。那位老太太在棉袄的兜儿里,掏出来两块银元,放在茶盘儿里说:“哎呀,侄女儿呀,你就像过年人家买的那面人儿一样啊。”

    木兰把茶盘子交给锦儿,就停下来,不知道还要做什么。老舅妈拿出一副眼镜,戴上说:“侄女儿呀,你别走,让我看看你。”老舅妈伸出一只手拉着她,眼睛在她全身上下打量,然后说:“我听老太太说,你上洋学堂,能念书能写字。能有这么个有学问的媳妇儿,真是好命啊。来,让我看看你胸膛前头戴的是什么。阿弥陀佛!这是真玉的呀?龙王爷的公主也没有这样的宝贝呀!”

    祖母说:“我这个孙子媳妇哪儿会愁没有珠玉戴呀!”

    这位乡下老舅妈攥着木兰的手,开始细看她的戒指、臂镯。她手摩挲着翡翠镯,大喊说:“在北京整个儿的珠宝市,我恐怕你也找不到一对像这个样子的。我今天看见这种东西,真是有眼福哇!小福,”她叫她的孙子说,“小福,你要好好儿念书,将来做官,也娶一个像她这样的穿戴讲究的新媳妇。”

    石竹在祖母耳朵底下小声说了句话,祖母就说:“孙子媳妇儿,拿你那个金表给我看。”

    木兰从兜儿拿出来,递给祖母。石竹告诉祖母怎么按才能响。一听那表一连串儿的音乐声,祖母好欢喜,在手里转着看,说:“洋人不懂礼教,可是做出的东西真叫巧哇!”这位乡间的舅妈看见孙子挤过来要这个表,她大吃一惊,大声向他喊:“别动。你若给弄坏了,一百担稷子豆子也赔不起。”

    木兰说:“不要紧,让他看吧。”说着把表递给他。可是他害怕,不敢拿,手缩了回去。曾太太说:“让我看看。”木兰便递给了婆婆,孩子们都跟过去看。

    曾太太对新娘说:“坐在这儿。”用手指给她靠近自己的一个座位。

    木兰说:“大嫂还站着,我怎么敢坐呢?”于是曼娘坐下。祖母说:“这都是家里自己人,随便在一块儿说话儿。大家都要轻松随便,谁也不要拘礼。”木兰才坐下。那个表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连别的丫鬟也来看。

    乡下舅母说:“光绪二十六年,外国兵抢皇宫的时候,有好多人看见外国的洋闹钟。可是我总没听说有这种少见的宝贝。这一定是皇宫里来的。不知道这个表有几百年。”木兰说那是她父亲从新加坡买回来的。

    祖母想到素云,问她为什么没在屋里。

    经亚说:“我想她大概有点儿头疼吧。”

    祖母说:“叫她来。全家都在这儿。说我让她来。”

    素云一直自己在屋里坐着,有点头疼,她说是这几天为喜事忙的。但是真正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在曾家原先那最富的儿媳妇的地位,如今受到威胁了。她的家是比木兰家富,但是富有之家在嫁女儿上,却不一定都会像姚家那么奢侈阔气。

    现在她出现了,出乎大家的意料,穿得朴素,没戴珠宝。

    祖母向她那个乡下舅妈介绍说:“这是我的二孙子媳妇儿,她是度支部牛大臣的小姐。”

    素云发现屋里有一个满脸皱纹的乡下老婆子,只点了点头儿,就在低处的座位上坐下。

    乡下舅妈问:“她爸爸就是牛财神吗?”

    木兰出嫁妆奁堆珠宝素云吃醋唇舌逞毒锋(4)

    祖母说:“一点儿也不错。你在乡下也听见了他的名字?”老婆子喊说:“怎么没听见!北京城外,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牛财神和马祖婆的。人都说他们家有金窖银窖呢。他们的门房儿都有成千成万的大洋,在城里有几家当铺,在乡下还有地。前天,门房儿他妈做寿,朝廷的大官还送礼呢。怎么阔家的小姐都嫁到咱们家来了!”

    素云虽然不明白她家门房儿的事,也觉得很受到了恭维。大家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她,但是她没说什么话。曼娘坐在她的上面,把那个表传给她:“这是新娘的表,我们刚才正传着看呢。”说着一按弹簧,表就响起来。

    素云显着不耐烦的样子说:“噢,这倒很好玩儿。”连伸手去接也没有。曼娘碰了钉子,拿着那表走过屋子,还给木兰。木兰深悔不该拿这个表来。但是曾先生还没仔细看过,现在开始拿过去玩儿,按弹簧响了好几次。

    他说:“这个很好。老年人晚上睡不着觉,可以按这个表掌握时间,省得点灯看了。”

    木兰说:“爸爸,您若爱那个表,您就用吧。我请我爸爸从新加坡再买一个来。”

    公公说:“我只是说一说。”又把表递回来。但是木兰站起来,双手接过,送给婆婆:“就拿这个小东西孝敬您两位老人家吧。”

    婆婆说:“我已经收过你的礼物了。”

    “您就收下好了,算对您当年救我命的一点儿感恩的表示吧。”

    祖母又玩笑说:“这是公公当众接受贿赂啊。小三儿,我可不许你欺负她呀。这件婚事真是天作之合。”大家都看荪亚,他只是微微地笑。

    桂姐说:“老祖宗,您让我把事情说一下。荪亚的这位新娘,不会受她丈夫的气,也不会受别人的气。若有人能欺负她,我蹲在地下让您老人家当凳子坐。老祖宗,您告诉木兰别欺负小三儿就好了。您没看见我们这位新娘怎么捉弄闹新房的人丢脸呢。”

    祖母说:“好孙子媳妇儿,你告诉我你怎么捉弄他。”木兰说:“您别信她。我只是向那位青年人道谢,谢他费心说故事。没有别的。老奶奶,我上有公婆,再往上还有您老人家,下有我丈夫、大哥、大嫂,还有小姑子。我若敢欺负谁,那还有什么家规吗?”

    桂姐说:“您听,她说得多么好!”

    祖母非常欢喜,她说:“不过她说得蛮有道理。真正的口才就是得占在理上。”说完转身对她儿子说:“儿子,现在我的孙子都成家了,全家又都安乐团圆,你应当对他们年轻人说一说治家之道才是。”

    做父亲的先高兴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说:“曼娘,你来到我们家已经五年了,我在你做人做事上,没找到一点儿过错,这都得归功于你母亲的教训。经亚和荪亚,你们都是已婚的。我这两个媳妇都是出自好家庭,教养都很好,甚至比你们还好。我们做公婆的非常满意。这一家现在是在你们年轻人手里。我们老年人不久也就该退下去了。治家之道只在两个字上,一个是忍,一个是让,我很高兴看见木兰把表让给别人。并不是在乎这个表,而是在于这个让的道理,要自己退让,要顾到别人。你们做儿媳妇的,在家都受过教育,用不着我来说,你们的第一个本分,就是帮助丈夫。一个姑娘家受的教育越好,在家里就越有礼貌。若不然,念书有才学,反倒有害于人品。要孝顺婆婆,伺候丈夫。帮助丈夫,也就等于孝敬我。”

    这一段话说得很好,也很谨慎,但是德行的对比,却无可避免。木兰由于性格愉快,慷慨大方,又有天生的魅力,获得了家人以及仆人的欢心之后,素云就一直愁眉苦脸,一百个不高兴。

    木兰的家里人现在来“会亲戚”了,大家到外面客厅去接待。爱莲走近木兰问:“那个表多少钱买的?”

    木兰说:“我不知道。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你若再买一个的时候,能不能请你爸爸也给我买一个?”

    “你若真喜欢,当然可以。”

    素云这时站得不远,对小爱莲说:“你若买,就买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送给将来的公公。不然将来结婚的时候,还得再从新加坡买,不是麻烦吗?”

    木兰听见素云讽刺的话,忍住不回答,装作没听见。

    木兰家来的人没有待多久,因为这种“请宴”只是一个形式,主人知道他们也不会真吃的。

    新郎家极力称赞木兰的规矩礼貌,莫愁也很受曾家赞美。

    第四天新娘回门的日子,丈人家要正式请新郎。一对新人要早起,要在太阳出来之前到达。这是老风俗,大概跟新娘不看自己家的“屋顶”这种迷信有关,“屋顶”这一个字眼一定又和一句俏皮话儿或是双关语有关,不过现在失传了。

    新娘回门的宴会只是自己一家人。木兰虽然只离开家三天,现在回来却好快乐,看见阿非非常高兴,荪亚也很喜欢阿非。

    那天晚上,晚饭之后,立即举行早已说好的放焰火了。阿非好像是自命为放焰火的主持人,又是焰火的说明人。他一整天焰火不离口,也看着焰火匠在房子西边靠近宗祠的那片地上立起一根高高的柱子。因为嫌后面果园的地方太小,而且树木太多,会挡着,不容易看,木兰的父亲愿意把这美丽的焰火让邻居一齐看。因为姚家嫁女儿已是人人皆知,这项特别的焰火节目也早传出去,所以在那天傍晚七点钟,附近的胡同儿里就挤满了人,有的人甚至高高地坐在祠堂的墙上。

    一套不同的焰火摆在横杆子上,从二十尺高的木头柱子上伸出来,就像一排帆桁一样。引芯的时间和各焰火之间的联系安排得恰好,第一次火花冒完了就自动紧跟着第二次。在焰火开始之前,那些焰火在横杆子上悬挂着,就像许多纸包和折叠起来的竹框子。不过这些纸包必须排列好,保护好,不要接触火星,免得还不到时候就着火燃放起来。柱子的顶端是一只仙鹤,开始的时候,由仙鹤嘴里喷出火焰,高射入天空,然后爆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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