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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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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还有米吧?”老彭问她。

    “是的,大叔,我们还够吃三天。”妇人微笑说。

    “两斤米你们四个人怎么能吃三天呢?”

    “我们够了,大叔,”妇人辩解说,“小家伙吃奶。我们很满足。”

    “你该多吃一点。我去给你弄些豆瓣酱,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两腌萝卜,呃!”

    两个大孩子羞答答尽量掩藏他们的喜色。“来一些豆腐,大叔?”六岁的男孩说。

    “你们这两个贪吃鬼!”母亲大叫说,“你们简直像乞丐。”

    “你会吃到豆腐的。”老彭向那个孩子眨眼说。

    “他们是我们的难民。”他们继续往前走,老彭低声对丹妮说。

    “他们才来两天。庙里满了,不肯收他们。这可怜的妇人是老远由宣城来的,我自己负责照顾他们。我不忍看他们母子被赶走,负责人说:‘你若能替他们找到地方,就让他们留下来。’我劝楼下的人家答应让我跟他们住,他们不肯。哦,你看他们住的地方,又湿又有污水味,我打扫干净,让他们住,他们就待在那儿了。”

    三个人进入后厅,除了两边的十八罗汉,这里还有一个镀金的大佛,约莫二十尺高。难民的包袱、衣物、水壶、饭碗堆在雕像的石柱上,一个盘腿而坐的罗汉足尖上立着一个黑色的壶。几乎没有路可走,他们就站在门边。老彭和一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说话,玉梅则跪下来向佛像磕头。她两度站起来又跪下去,磕完三次头,她很高兴,走向孤零零的丹妮说:“你不拜佛?”

    “不,我从来没有拜过。”丹妮回答说。

    她抬起头,大佛半闭的双眼似乎由高处俯视她。也许她生性热情,过度敏感。她一定见过那种眼光很多次了,也许上个月的事情使她产生了空前的理解力。大佛眼睑半闭,露出同情、谅解的神情。那是熟悉人类一切罪恶和愁苦,千百年以来以若即若离的眼光俯视愁苦世界的神情。佛像雕刻创造了神秘的同情眼神,梦幻般暗示了平静的智慧,与其宽润肉感的唇部相配得出奇。面孔线条柔和,没有皱纹;肉感、安详,显得女性化,甚至母性化,充满热情,像基督教的圣母而不像救世主耶稣。大佛脸上有同情,眼里有智慧,安详中自有一股勇气。由于唇部显出充满情感的线条,他看起来更伟大,更有人情味了。丹妮看到佛像,感觉到它的威力,它简直像一个解事的妇人,俯视放荡、罪恶的男子。丹妮抬头看它,一时着了迷,仿佛她也能用同样谅解的表情来看生命说:“可怜众生!”也许这就是一切宗教的用意。佛像顶上的一块木匾上有几个镀金的刻字:“我佛慈悲。”她也是这间大厅里受苦的难民之一,佛像正慈祥地俯视她。她觉得她几乎想为自己向神明祈祷,也为博雅祈祷。因为她像一个被阻在花园外的人,还想着那座园子,博雅也留在她内心深处。

    她走出来,发现老彭和玉梅都已经离开大厅。

    “你看到和我说话的那个人没有?”老彭说,“他来自一个苏州世家。他说他们有三万元家产,如今是一文不名。他们被炸弹赶出了家乡,只匆匆带了几百块钱。路费很贵,他们把钱全部花光了,他们比苦惯了的穷人更辛苦”

    “一切都这么感人。”丹妮说。

    “你没有看到好戏哩,”老彭说,“你上个月若看到他们沿河过来,像我一样”

    “谁替你煮饭?”她突然问他,“你一天都干些什么?”

    “庙里替我煮三餐,我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你下半天能不能陪我们?”

    “我得去买我答应孩子们的豆腐和腌萝卜。然后我再来陪你们出去。”

    四点左右,他们离开寺庙,走上黄鹤楼。古楼已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丹妮看过一张宋朝的名画,把黄鹤楼绘成平台、画梁、楼阁和曲顶的壮丽建筑,但是现在经过改建,变成一座不伦不类的外国式丑恶砖楼。这是观光客登高临水的地方,有一家饭店在那儿卖三餐,但是因为战略地位的关系,现在一部分不开放,由军人占领。他们爬上台阶,台阶不难爬,但是玉梅肚里的孩子渐渐大了,她到达楼顶不觉有些气喘。

    他们走向一个边台,有人在卖茶水,他们就占了一个临河的座位。狡猾的湖北人(俗语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下午习惯到黄鹤楼,坐下来喝茶,看船只在汉水、长江交会处被急流翻倒,武昌、汉阳、汉口三城就坐落在这个交会点上。据说“湖北佬”常彼此夸耀自己一下午看到了多少翻船,他们常常耽误了回家吃饭的时间,希望打破自己当天的纪录。下面鹦鹉洲的艳阳里,他们也看到了柳树和农舍。很多小船来来去去,靠近东北方有几艘外国炮艇泊在汉口对面。汉水在汉阳、汉口之间流入长江,一部分依稀可见,交会口有一大堆帆船,像树丛般密集在一起,桅杆朝着天空。因为汉口掌握了华中对上海及外国市场的贸易,壮丽的水泥建筑、关税大楼、奶油场和晴川阁,以及过去外国租界的房子都清晰可见,是财富和繁荣的象征。

    “你看那边汉口的外国房子。”老彭说,“那边的人很有钱,有些人从来不渡江。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

    丹妮望着老彭笑笑,她很快乐,觉得她穿乡下服装和他很相衬,也和环境相合。他饱经风霜的面孔在下午的阳光下自有一种美感。

    “明白什么?”

    “河这边的不幸哪。”

    他静坐了几分钟,健壮的身子沉入旧藤椅中。

    “告诉我博雅怎么啦?”他终于问道。

    “薄情郎!”她说,“我临走没和他见面。”

    “他不是君子,”玉梅插嘴说,“他欺负我们小姐。”

    “玉梅很好玩,”丹妮大笑说,“她在电话里骂他‘猪’,还对他吐口水。”

    “怎么回事?”老彭焦急皱眉说。

    “我做得不对吗?”玉梅激烈喊叫说,“我一看到他就不喜欢他。他们第一次会面,他就把小姐弄哭了。小姐还跟他出去,他又不肯娶她。他忽然不来看她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发现他和另外一个女人跳舞。他就是不来看她,如此而已。”

第178章 风声鹤唳(27)() 
“我不懂。”老彭说。

    丹妮就把一切告诉他,他静静听她说完,然后问道:“你没有告诉他你对我说过的身世?”

    “我说了一点,但是他说他不想听我过去的行为,我想这样也好。”

    “于是你们吵架了。”

    “我们没有吵,不过我不想听他解释。我不是亲眼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吗?我没有和他见面就走了。不过,彭大叔,没关系。我和他吹了,也告别了那一切。”

    “你恐怕太轻率了一些,他一心一意爱着你。”

    丹妮苦笑。“我恨他!”她眼睛又失去了平静,“我太傻,居然想嫁他。如果我是良家妇女他就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很抱歉,”老彭说,“都怪我不好。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也许里面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他没写信给我,”老彭说,“但是我想他会写来。”

    晚饭前他们到平湖门和汉阳门之间的江畔新街去散步,那边有一段旧城门拆掉了,改成现代砖房的大街。虽然今天是一月七日,难民还在由南北各地坐船或搭车来到这儿,漫无目标的流浪者在街上挤来挤去——工人、农人、商人、学生、穿制服的军人都有。难民穿着各式的绸衣、布衣、外国料子,惨境各不相同。

    他们由黄鹤楼下山的时候,丹妮看到路边一个堤坝上有一张巨幅的图画,沿墙伸展一百五十尺。那是大队人马的画像,前段有士兵和几个野战炮单位,还有不少平民男女走在前头,围着骑白马、戴白披肩的蒋介石。这似乎象征一个现代的国家,在领袖的四周团结起来,排成一长队前进,显示出伟大的希望和崭新的力量。这是二十位画家合作的成果,群众的面孔非常真实,古典国画家是不这样画的。

    “那就是我们的领袖。”老彭说,“听说他拒绝了日本的和平建议。上个月南京沦陷后,有人传说要和谈。很多政府首领都相信末日到了。我们最好的军队已被摧毁。我们在上海失去了三四十万军人——包括训练最精良的部队。我怀疑很多大官都打算求和,但是蒋司令到汉口说:‘打下去!’我们就打下去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

    “从白崇禧将军那儿。他说上个月德国大使去见蒋司令和蒋夫人,带了日本的谈和条件。他说出条件后,蒋夫人端茶给他,改变话题说:‘你的孩子好吧?’”

    “那就是勇气!”丹妮大叫说,“我真希望能见到她!”

    “听说她到香港去治病,不过马上就回来。如果有空袭,你就会看到她,空袭后她常出来帮忙找孤儿。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士气为什么高?我们国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政府,这么关心战争灾民的福利。”

    老彭手里拿一个布包袱,用绳子绑着,里面装了不少东西,这是他独居的习惯。他包袱里的一个烟罐中放着钞票、硬币和香烟。在进城的转角处,丹妮看到一群乡下小孩坐在路边。他走向孩子们,拿出烟罐,掏出一张一元券分给他们,小孩似乎早料到了,连忙称谢。

    “这样有什么用呢?”他转身笑笑说,“他们十天前来的,现在还在这儿。我找不到地方给他们住。除此之外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个人进入一家小饭馆。吃的东西很多,他们叫了薄酒、汤和一些辣椒炮牛肉。

    老彭大声喝汤,似乎胃口不小。

    “你是一个快乐的人,对不对?”丹妮问他。她对这位中年男子很感兴趣。

    “快乐?”他说,“我无忧无虑,良心平安,我想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丹妮似乎在想心事。“如果不认识你,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她说,“我想我还留在上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丹妮和玉梅每天过河到庙里去给老彭帮忙,晚上再返回她们的旅馆。丹妮喜欢白天的工作、晚上的广播、报上的战争消息。战时的新都一切事物似乎都叫她兴奋与忙碌,像任何一个自愿或被迫离家的女人一样,她必须有工作做,有某一种目标。

    但是还有一些事情使她牵挂着旧日生活。老彭叫她到钱庄去拿信,他坚持博雅一定会来信,如果不写给她,至少也会写给他。所以她只好每天都到充福钱庄去。

    “没有信吗?”第十天她问柜台说。

    “没有。”职员回答说。

    “你肯定吗?”

    职员望着她苍白的面庞与深黑的眼睛,再度认为她是不可理喻。“我何必骗你呢?假如你的朋友不写信,我也有错吗?”他说。

    丹妮很失望地走开了。

    “你还爱他?”玉梅说。

    “我爱他也恨他。”丹妮说,“但是我很想知道他如何为自己辩白。”

    不过丹妮从事救难工作很快活。这是一种能使自己派上用场,却没有严格约束的工作。包括打打杂,替难民写信,解答问询,找医生,到木器行订几张凳子,安抚新来的人,帮难民登报寻亲,城内找人,或是有难民得到亲友消息,要去更远的内陆时代为其安排。有时候有大堆工作要忙,有时则无事可做。不忙的日子里,他们三人就到火车站去看抵站的旅客和难民。

    老彭照管的那一家子难民中,十二岁的儿子因风吹日晒而病倒了,发着高烧。老彭经过一番争取后,才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丹妮出外买回一个小泥炉来烧水炖药。这些都是新经验,比她与博雅的约会更陌生。有时候她独自坐在病童身旁,静思默想,有如置身梦幻中。那个小孩名叫金福,她替他洗脸洗手的时候,他常用惊喜的眼神望着她。这种经验对丹妮和乡下小孩同样陌生,她对他产生了一份爱,他也把自己家乡和旅途的一切告诉她——并说他们是宣城的墨水制造商。当她看到他烧退了,觉得是她的第一次胜利。等他能下床的时候,她已不习惯说“有什么关系”了。

    但是他们每天都不得不推却几个新来的人,这愈加使得老彭清晰地感到,他们是就便服务大众,并没像他们原想的那样去尽力做好事。老彭认识很多路边的难民,他们都在附近角落找着了住处。他们境遇很惨,老彭若不能带他们进庙,就根据他们的需要到街上去帮他们。有时候他把病人送到医院,坚持要医院收容。他常与丹妮商谈说,他要给难民们找间房子,由他们照自己的意思来管理。

    有一天一家三口被推出庙外,事情达到了最高潮。那位父亲携着十岁的女儿和六岁的儿子。小女孩病重,简直无法行走。他们来的时候,丹妮也在。她听说小女孩夜晚咳嗽和冒汗。她面容消瘦,大眼睛却灵巧地望着丹妮。丹妮实在不忍心赶她走,就叫他们等一下,她去找老彭谈。他们费了一上午工夫才找到愿意收容这家人的人家,由老彭付房租和饭钱。

    丹妮一有空就去看这位小女孩,她名叫苹苹。她患了肺病,不过整天快快活活的,总说她没什么。她父亲整天坐在房里呻吟,有时候一整天见不着人,留下小女孩和她弟弟看家。苹苹告诉她,他们是靖江人,十一月底南京沦陷前逃出,他父亲筹着六百块钱,一家四口人,却只够买三张船票。他只好撇下十五岁的大哥,给他三十块钱,要他自己想法子到汉口。这等于让他去听天由命,一家人生离如同死别。那个少年曾到码头去送他们,当他挥手告别时,他父亲差一点跳下船去,轮船一开,他就崩溃了。南京陷落后,新的难民先后抵此,纷纷传述他们看到的恐怖暴行,以及四万二千名少年遭处决的经过,她父亲捶胸顿足,骂自个儿害死了儿子,又望着儿子能逃到汉口来。

    他们抵达后,事实上过着像乞丐般的日子。由于风吹日晒雨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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