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三部曲-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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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和蓝如水有很多共同点,对政府和政治方面的态度差不多。不过蓝如水早就对政治失去兴趣了,而李飞却由于本性和职业,不能抱着完全超然的态度。
他有许多所谓知识分子的朋友,他们大多是在国内专攻政治学。他曾经用三百字写过知识分子小传,由于他完全是在说真话,所以得到广泛的赞赏。这一种知识分子学成后回国,热心于新的理想,于是开始着手写一些学术性、政治性的文章,批评这项或那项政府措施,以夸示自己的所学。他们在一大堆中的某一所大学里担任政治学教授,只要是批评政府够尖酸刻薄——总是有很多事够他们批评——他们就会被看成是有资格从政的名士,也就是说,有资格处理一般人所不知所措的复杂社会问题、经济问题和政治问题,因为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人员看不出其中的关联性。换句话说,他们是适合统治阶级的,签份文件就能命令别人做事,而自己不用动手。他们会辞掉教授的职位而“入阁”。一旦“进去”,观点又不同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是三十岁至三十五岁的人了,结了婚,有两个孩子,在南京也拥有一栋房子。他们激赏官僚制度中极复杂的特性,发现人置身于政府中是“真的做不了什么事”,外人不明白决策中牵涉的人情及个人因素,所以要批评政府是很简单的,其实外人一味地空谈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实在是没什么用处。不过他们收入丰硕,家里雇用了好几位下女。如果他们仍然充满野心,不自足,很活跃,那么就继续穿西装;如果已经“登峰造极”,那么就改穿舒适的长袍,手里摇着一根拐杖。他们不再公开写文章,而转作私下讨论和委员会说明,而这些说明都是在阐述一件事为什么“行不通”和“不能假”。几年后他们会死去,但是他们自以为了解的那些极复杂的社会、经济和政治问题别人仍然不了解,还是流于无解。这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典型生命。
李飞一向抱着超然的态度,冷眼旁观这个病态、迷惑、或悲或喜的人生万花筒。但是遏云的不幸遭遇如当头棒喝,让他不寻常地激动起来。就正因为他认识遏云,所以无法仅仅是对这件事发生兴趣。他生气,一气就不能写东西。他生气这种事还会不断地发生,而新闻报界却还没有人哼一声。他太清楚杨主席和警察局长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来。他记起了明朝末年李香君被俘的故事,基本的状况并没有改变,现代仍有许多和明末乱世差不多的“宦官孝子”。
他凝视着手上拿着的一根小螺丝钉,回忆起他和柔安的谈话。他把螺丝钉扔进笔筒内。那只象征着西方文明的小螺丝钉虽然被丢入笔筒中,却仿佛还困扰着他。
然后他坐下来,写一篇以记西北光复为题的文章。
“欢迎名角名伶回到西安。”一开头他就这么说。“东北受挫,西北也深受影响,这表示中国是统一的。让我们看看过去两周来的事变。”
他列出事变的时间。
“三月十八日。有位东北要人来访。”
“三月二十七日。女伶崔遏云应邀至主席家,从此失踪。”
“三月二十八日。当局为这位要人开了一个盛大的舞会,当晚笛笙楼节目暂停。”
“三月二十九日。市警逐户搜索,目标可能是崔遏云,因为她的失踪一直令人莫名其妙。”
“三月三十日。搜索继续。女伶姚富云(牡丹)取消合约而离城,春明楼被迫暂停演出。”
“三月三十一日。女伶傅春桂告病,又一家戏院关门。”
“四月一日。事端丛生。传说一犯人和崔遏云失踪案有关,已被捕枪决。要人参观教育机构,发表演说。东大街出现小暴动,一群士兵阻拦东北将军,要求发饷。”
“四月二日。东北将军游终南山。”
“四月三日。要人离开西安。”
“四月七日。女伶姚富云恢复演出,春明楼再度开放。”
“四月八日。女伶傅春桂感冒康复,天味楼重开。崔遏云仍未出现,不过西安人又恢复往日的生气。”
就现况来说,这是一篇无伤大雅的讽刺,能满足读者,却没有公开批评当局。主编也是西安人,看文章里每一件事都已是家喻户晓的,也就高高兴兴地发出来了。
这篇短文引起相当的注意。可资助谈的话题,人人悦读。因此没听过姚富云和傅春桂唱戏的,也纷纷去戏院观赏。
李飞周末没看到柔安,因为她着了凉,躺在床上。下个星期六就可以见到她。蓝如水和遏云已经远走高飞了。
似乎暌违好久好久,他打电话过去,知道她感冒全好了。
“柔安,好久不见,文博想找时间请你吃饭,谢谢你对他们的协助。”
“不用了。”
“你不喜欢文博?”
“不是的。他会给你惹麻烦。”
“他一直很感激你,你为他们冒了一次大险。”
“任何女孩都会这么做的,如果”
“如果什么?”
“没什么。我真不希望你惹上麻烦,不过蓝先生真是好人。”
“如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柔安,求你和我见个面,可以吗?”
柔安没料到李飞的朋友已经把她当作女英雄,不过她很高兴李飞再约她。
“好啊!”
他们到了范家,文博热烈招呼柔安。他很少这么心存感激。
“杜小姐,”他说,“我一直没机会谢你。那天多亏了你,否则她真会被警察抓去。”
“你可以把她藏在大皮箱里嘛!”柔安开玩笑说。
“是啊!可是不能藏好多天。别小看你自己。我真欠了你一大笔人情债哩。你抽烟吗?”
柔安接过烟。李飞一面点火,一面说:“我不知道你会。”
“偶尔抽抽。”柔安说。
“我喜欢抽烟的女孩儿。”
“为什么?”
“她肺里也会有一大堆坏空气,彼此更合得来。”
柔安以前没有在别人面前抽过。抽烟使她觉得很轻松,更舒服。她立刻说:“我在家里抽。”
“你叔叔赞成?”
“不。男人抽烟,却不赞成女人抽,岂不是很不公平?”
文博很激赏她这种平静的语气:“你觉得男人对女人不公道?”
“我认为如此。”
“这是女人的错。”李飞说,“只因为男人不赞成,她们就不敢做。”
“这很自然嘛。你又不是女人。”
李飞大笑:“男人是不喜欢看女人吐烟圈。你和女人说话,她对你的脸吐烟圈,你就觉得她和你平等。男人最怕这一点。”
“原来这才是关键。”
“嗯。抽烟的男人头顶有一圈光轮,身体自然舒展。如果女人一直吐烟圈,她就赢得了男士的尊重。如果她把烟吞下去,男人就可以小看她了。”
柔安对着他的脸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李飞边咳边笑:“你瞧,你现在获得我百分之百敬意。”
“你现在才发现哪!”范文博望着少女意趣盎然地说。
柔安高兴地望着层层烟雾。“烟真是一种懒散的东西。”她说,“你看它卷得多美,飘得多美。我常常坐在床上抽烟,看它飘浮,溶化,就和思绪一样。”
李飞听得入神:“你一定想得很多,也常常做梦。”
“我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太多了,常常无所事事,累了,就躺在床上,找本,望着烟雾发呆。它优哉游哉,就像思想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一会儿就消失得无踪无影,像里说的一样,一切都不见了。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杜小姐,”范文博说,“我们该庆祝庆祝,陪我们吃饭如何?你也喝酒吗?”
“一点点。”她柔声地说。
饭店里,范文博举杯敬柔安说:“我欠你的情。如果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也是李飞的朋友。”
李飞又递一根烟给柔安,替她点上。
第18章 朱门(18)()
“尽情吐烟圈吧!”他说。
“如果有什么想法,别让它消逝。”范文博说,“我们可以善加利用。”
柔安缓缓地吐了一口烟。李飞也调皮地吐了一口,两股烟混在一起,冉冉升空。
“我的思绪碰上了你的,这是心灵的会合。”
她伸手挥开烟雾:“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真是反复无常。”他说。
“不,我们只是傻气罢了。”她回答说,“我可以把一切思想用一元一盎司的代价卖出去。告诉我,如水是不是爱上遏云?”
“谁知道?!”文博说,“如水是一个怪人,他太重情感。我想是遏云跌入困境后,他才迷上她的。”
吃过饭,李飞取了份晚报来看。他那篇西北光复的文章就在上面。
“看什么?”柔安发现他专心看报,就问他。
“我写了一篇文章。”他递给她。她读着读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你喜欢吗?”
“不!为什么你要写呢?”
“我没说什么呀,我只写了些我认为有趣的事实。”
她一脸愁容:“也许不安全。你嘲笑东北将军,主席会不高兴的。”
范文博接过报纸读,柔安直瞪着他,不耐烦地问:“你认为怎样?”
“编辑敢登,大概是觉得没问题吧。”
柔安对李飞说:“如果你事先征求我的意见,我不会同意你发表。谁知道当局会怎么做呢?”
李飞大失所望,他原以为她会喜欢的。她一言不发,晚宴不欢而散。
李飞替她叫了一辆黄包车,然后自己径直回家了。
14
第二天李飞收到上海新公报拍来的电报,要他去兰州,可能的话,甚至到更边远的地方。社方很满意他的报道,对新疆也很感兴趣,主编特别要他追访回族名将马仲英的生涯计划和野心。
李飞一直想到这陌生的新疆世界探险,他认为自己应该离开西安一阵子。西安像一位好熟好熟的老友,新疆却是新交;西安像一出家庭剧,有悲有喜,但是在新疆他可以见识真正的大场面,比方种族、宗教的大冲突。而且,他还想追访东北兵的行踪。与柔安初识,真不愿和她分开。但是他感觉彼此相当投缘——至少他确信自己的——暂别绝不会带来什么改变。
他收到如水的信,说他和遏云一切顺利,正打算去天水和她父亲会合,然后带他们去兰州,遏云在那比较安全。字里行间,可以感觉到他对遏云愈来愈认真,有心做长远的打算。
李飞挂电话给柔安,说他决定去新疆,她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多久?”
“几个月而已。”
“什么时候走?”
“可能明天。”
三岔驿别庄(2)
“拜托,飞,今晚我不能出来,明天可以,大概六点才行。春假期间我打算到三岔驿去看父亲,希望你也去。”
“好哇。明天见。”
第二天四点钟,飞鞭到范文博家。有大情况出现,飞鞭向来很兴奋。他头上缠着黑布,两只大眼闪闪发光,面上的肌肉扯得紧紧的。
“范大叔,我亲眼看见几个兵跑进新闻报办公室,抓了一个人,用手铐带走了,听说是主编。”
范文博拉长了脸:“你亲眼看到的?”
“我刚好路过。一大堆人围在那儿。士兵抓着一个人出来,我想可能是你的朋友,所以来告诉你。”
“谁说是主编?”
“街上的人都这么说呢。他戴着黑边眼镜,脸色像白粉似的。士兵把大家赶走,然后把报社封了。你有没有事要我做?”
范文博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没有,不过你留在家里,我大概会找你。”
范文博立刻挂电话给李飞。
“赶快离开。姓杨的被抓,报馆也被封了,尽快来这儿,别冒险。”
报馆被封,主编被枪毙,也不是第一回了。“哦!”他自忖道。匆匆走出房间,和母亲话别。
“妈,也许会有警察来找我,就说我去洛阳两天。警察有没有来,你可以挂电话到范家告诉我。”
母亲敦厚的脸上呈现惊慌的神色:“儿子,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来不及解释了。我不能挂电话回来,妈,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不过别替我担心。”
他握紧母亲的手,依依不舍地放下。
巷子里很静。他跑过后巷,叫了辆黄包车,来到范文博家。
范文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飞鞭看到姓杨的上了手铐被带走。你最好尽快离城,到天水找如水好了。”
“我不能就这么走,我想见柔安。”
“搭下班车,愈快愈好。”
李飞打了个电话给柔安,说明大概。
“我必须马上离开,可是我要先见你。一定要。一定要。”
柔安愣了好久。她听到他绝望的声音:“没时间了,柔安,我能不能来你家?没见到你,我不走,还剩一两个钟头。”
“你到西侧边门,我在那边接你。”
李飞在柔安家附近下车,走了过去。他以前没来过大夫邸,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边门。
柔安站在门口。他一走近,她就低声说:“进来吧。”
深邃的目光充满焦急和柔情,她悄悄关上门,才发觉李飞的手臂环住了她;一转身,迎着他热情的注视。仿佛花朵面对太阳展颜,双唇自然地贴合在一起,这是他们的初吻。她旁若无人地抱紧他,睁开眼,低低地说:“往里走,我带路。”粉颊上一片酡红。
“我搭七点的车走。”
柔安甩甩头,无可奈何地表示接受:“那么还有一个多钟头。”
“一定是那篇文章惹的祸。”
“现在操心也没用了,你必须离开这里才安全。”说完,她捏捏他的手。
夕阳照在院子里,六角形的院门通向大院,沿着她婶婶房前的走廊,可以进入旁边的拱门。
柔安屏息张望,看大厅没人,溜了进去,示意他跟过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