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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林语堂三部曲-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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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安全。我告诉你我怕日本人。”

    “我正要问你。你肯不肯老实告诉我呢?”

    “好的。”丹妮颤抖着说。她怕的就是她不得不说出身世的一天。她早就对自己说,她能告诉彭大叔,也能告诉他。但是灯光得柔和些,气氛得恰当些。如今他开口问,她心里就害怕了。

    “莲儿,老实对我说。你当过别人的姨太太?”

    她望着他忧郁的面容,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是的。”

    “你真的,”他无法正视她,只好垂下眼睑,“和报告中说的一样——卷走珠宝和现金?”

    丹妮生气了:“当然不是,你相信我会这样?”

    “别生气嘛,”博雅不安地说下去,“我自己是从未信过。”

    “是的,是的!”丹妮大叫道,“我逃了我是一个姘妇我告诉过你,女人所做的事永远都是错的现在你居然相信了!”她泣不成声,“我想告诉你一切经过,但找不着机会。”

    他从没看她哭过,说也奇怪,他并不喜欢她哭。他爱她,但是她的泪水令他心烦,因为她一哭就无法澄清他心中的疑问了。

    “莲儿,”他柔声说,“别哭我全心爱你!但你得冷静下来说话”

    她仍哭个不停:“报上说我卷走珠宝和现钞你居然相信了”

    博雅俯身吻她。他知道和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辩论是没有用的,最佳的对策就是香吻与爱心。

    “莲儿,你一定得听我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以前做了些什么,我全不在乎。我爱你,来,抬起头看我。”

    她抬起眼睛,用手去揉。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坏的开始。她曾将自己身世原原本本地告诉彭大叔,却想不起是如何说的。博雅要她解释,他的态度令人生气,更令她失却信心。但是她能向老彭倾诉,在博雅面前却不行,主要的原因是她不在乎老彭对她的观感。她本就打算说:“博雅,我不能嫁你。”那么她立场就坚强多了。但是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真心话。她想象自己把讲了一半的故事接下去——她就是这样告诉彭大叔的。但她不知道一个人在讲身世之时,听者与说者同样重要。老彭给了她自信心,博雅却不然。她早就感到她能向彭大叔坦承一切,他定会谅解的。因此她现在只向博雅说:“你从哪儿听说我是逃妾的?”

    “我正要告诉你,但你不给我机会。你走后五天,警察带委托状来抓你,指名找崔梅玲。他们拿出一份天津自卫队拍的电报。”

    丹妮插嘴说:“你不能相信天津的警察——他们都是汉奸和日本人的走狗。就算日本人要抓我,难道我就有多坏吗?”

    “莲儿,我说过我不相信那些话,我只关心你的安全。事实上警方真的在找你。我知道这事,就替你担心——不是我相信他们,所以我才想问你。我想知道要如何帮你。我要你亲口说出一切,你明白吗?我的傻丫头。”

    博雅的语气很温柔。他像从前在北平一样叫她“傻丫头”,她很高兴,终于笑了。

    “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爱。”他又说。

    “不会,博雅,我们不能互相猜忌。”她说,“我会告诉你一切。还记得你带我到彭大叔家那晚,我们在黑巷中发誓要永远相爱吗?”

    “嗯,我记得。你还要我打你的耳光呢。”

    “你下不了手。”她快活地说。

    “我宁可手烂掉,也舍不得打。”

    “噢,博雅,你是我的爱人,对不对?是的,我要告诉你”

    “我不要听。既然彼此相爱,于我又有何异呢?”

    “不过我一定要告诉你一切。”

    “等以后吧,如果你愿意,等我们结婚后再说,我不在乎。”

    “真的没关系?”

    “没半点关系。”

    “噢,博雅,我误会了你但是我现在一定要告诉你,我当过姘妇。我离开丈夫后,曾和好些人同居过我觉得配不上你。我一想到你,就自惭形秽。我恨自己无法像其他女孩,给你一份纯洁的爱情。我暗想,我若嫁给你,你的家人和朋友会怎样批评我们,我会拖累你”

    “莲儿,别傻里傻气乱想了。我何必在乎别人的说法呢?你从不要我说出过去的一切,我为何要你说?我一生中有过不少女人,你一生中也有过其他男人。你当过别人的姘妇,我养过别的女人。是不是我该说出和谁同居过?”

第173章 风声鹤唳(22)() 
“不,以后吧,等结婚以后。”丹妮重复他的话说。她自在多了,就继续说下去:“很怪,是不是?姘妇受人嘲笑,养姘妇的男人却不会,为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谁能改变这种情形呢?”

    “谁也不能。”

    她掏出手帕,博雅接过,帮她擦眼泪。

    “噢,博雅,如果我没碰到你,”她说,“我想我永远结不了婚。”然后她快活地说:“我们今天能不能共度黄昏,我要尽量让你快乐。”

    “我答应到旅社和我的亲人一块儿吃饭。”

    “你不能说有事回不去吗?”

    “不,不成可以,我要,我一定要!”他站起来,匆忙下楼打电话。

    他刚出去,玉梅就回来了。“小姐,”她说,“你哭啦?怎么回事?”

    “我太高兴了。”

    “但是,他已经结婚了?”

    “是的。不过,玉梅!别多问,如果有人问你,你得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小姐。”

    博雅回来了,高兴地说他已告诉叔叔,他饭后直接回太太娘家去,要凯男自己雇车回去。

    他们走出去,玉梅问:“你们要上哪儿去?”

    “你不要多问,”丹妮柔声说,“你自己吃饭,我马上回来。”

    玉梅又微笑脸红了。

    博雅带丹妮去了另一家旅社。

    他们十点返回张华山旅社时,玉梅看到丹妮的眼睛闪亮,脸上又美又安详,正是相思债已了的表现。

    第二天丹妮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玉梅发现她对镜良久,就上前去看她的红痣。

    “颜色没有变嘛。”玉梅说。

    “当然没变,”丹妮说,“这是天生的胎痣。”然而丹妮脸上失去了平静,呈现出思慕与渴望的表情。丹妮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部分自我。

    接下来一个星期是丹妮最快乐的日子,博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快乐。因为他的亲人已知道她的住地,他劝她搬进跑马场附近一家旅社的套房,几天后他也就近在另一家旅社租了间房间。他们每天至少见一次面,不过因为这边有玉梅碍手碍脚,他们有时候会到他的房间去会面,他们已视那儿为秘密幽会场所。有时候他过来待一个下午,有时候整个晚上都在。如果他早上也能来聊天,她最高兴,因为那样一天她就能见他两次了。

    博雅是位慷慨的情人,礼物送得很大方。他对女人的服饰很感兴趣,最喜欢到雅姿路的大店替她买漂亮的晚礼服,她根本穿不了那么多。他们很少一块儿外出。丹妮只带来几件最好的衣服,她常常一个人上街买料子。但是博雅也给她买,甚至总不忘买花边来搭配。有一件灰绒细料配上他精选的淡紫色花边,效果好极了。他天生喜欢珠宝饰物,若他需要去工作,他会成为杰出的服装设计家。他对女装自有一套理论,精于分辨色调和衣料的触觉感,对劣等货色他看都不看一眼,如同好厨师绝不用坏肉一般;只有最好的纤维能不变形,同时又能衬托出女性的身材与仪态,这样衣服和体态才能融合成完美的整体,衣服借体态生姿,身材也借服装产生美感——两者虽不相同却不可分。衣料要好的,但珠宝等饰物仅用来增加效果,不一定要很值钱。相反的,丹妮却只爱真的珠宝,特别是喜欢玉。但博雅的费心让她喜悦,她也就大方地接受了。

    她没有机会像照顾老彭般照料博雅的生活。博雅什么都有,他个人的服饰几乎完美无缺。她和他深交些,就不再那么怕失去他了。但是她也开始熟悉他的脾气和心情。有时候他天真热情,使彼此很亲密;有时候他的心灵似乎又容不下她,这时她会静坐好些钟头,他却躺在床上或沙发上看书。“关掉收音机,好不好?”他说着,她就关掉了。他书读得很多,桌上总堆满新书和杂志。偶尔他会要一杯茶,她就起身端给他,他甚至不看她一眼。

    “我可以走了吗?”

    “不,我需要你。”

    “但是你正在忙呀。”

    “不错。我只要你坐在那儿,留在房间内。”

    “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留在房里又有何用呢?”

    他甚至都没搭腔,继续看书,她还是留下来了。

    有时候他的脑子没想其他的事,彼此就疯上一阵。他会咬下几口鸭肫,要她自他嘴里咬出,他会把她的乌发拢在后面,双手捧着她满月般的脸蛋,轻轻抚摸她。她要等待这些时刻,就得忍受着他不理人的时光,这是女人爱一个男人所需付出的代价。

    她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像妻子般照顾他;他的衣服烫得笔挺,皮鞋总是雪亮,袜子没有破洞,纽扣缝得很牢,领带配得很高雅,就连买手帕送他也无意义,他的手帕太多了,又永远是干净的。但是偶尔他也会要她绑袜带,系鞋带,打领结,穿皮带,他则如孩子般抚摸她。

    有一次她发现他的脸需要重修一遍,就叫他躺在床上,替他抹上面霜,用她柔软的手指爱怜地搽匀,然后悠闲地替他刮脸,直到他的脸孔光光滑滑的,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在上面揉来揉去。然后她坐在床边,抓起他的手摸他自己的面颊说:“怎么样?”

    “你是一流的理发师。”

    他把她拉过来,用脸去揉她的脸:“刮完脸,按摩一下。”她开始用嫩颊轻轻搓他的脸,最后竟倒在他的胸膛上睡着了。

    博雅是个理论家,他那套女性身材的妙论令她觉得很有趣。有一次他们谈到仕女图中的“美人肩”,由颈部慢慢下斜,而非方方直直的。博雅说丹妮唯一的缺点就是站得太直了,缺少一副“美人肩”。丹妮则说削肩才不美呢。

    “你不懂,”博雅说,“我不是说你应该驼背,而是肩膀应该微向前倾,这就是我所谓的圆削肩,和背部的弧度相吻合。女人整个身体都是曲线,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背部的第一个弧度自颈部开始,第二个由腰线开始。这些弧度渐渐消失,与前面腹部的弧线融成一体。矮小的女人身体一切弧度以肚脐为支点,高个子的女人重心则略往下移,在道家所谓的丹田的区域内。”

    “西方女人肩膀都是方方的。”丹妮辩解着。

    “这话不假。我真的觉得我可以当一流的设计家——别笑。服装设计是一门艺术,最高的造型艺术,以线条和形体为基础,并和雕刻有关——只是雕刻家用泥土,服装设计却面对活生生的血肉和天赋的形体。真正的服装设计家是不能以报酬来衡量的。他不能替体态不迷人的女子做衣服,就像真正的画家不能画没有趣味的面孔一样。有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一位女孩,就会说:‘嘿,我真想替她设计衣裳。’理想的身体很罕见,除了两肩,你已接近完美了。”

    “但是现代都流行这种肩膀。”丹妮更感兴趣地说。

    “错了,我说给你听。女性美恰如书法,不是美在静态的比例,而是美在动态的韵味。太丰满的女人或许很肉感,却失去了活动的暗示,太结实的身子更完全破坏了这种感觉。我看到一个女人轻移莲步,款摆前进,我就知道她有美好的身材。凯男走路、站姿实在可怕极了。你见过西方最好的雕像吧,肩膀总是圆的,不是方的。肩膀的弧线由颈部微微下斜,和背部曲线完全融合在一起现在向下弯,轻轻地记住微妙的曲线由肚脐开始,在颈上的背部放松哪,这就完美无缺了别拉得太紧。四边移动,向旁边、向前和向后移动,只记住中心就成了。”

    “你不是拿我当模特儿来实习吧?”丹妮轻松地说。

    “不,你具有完美柔和的韵味,所以我才不愿意看到大且方的肩膀来破坏这份韵味呢。不过,噢,莲儿,你真是十全十美。”

    在博雅眼中,她确实是一个完美的爱人。他对她细致的服侍甚表满意,她却不十分满足。她和别的男人同居时,只要能获得博雅所给的一半就够了。现在这种爱情游戏已嫌不足,这种爱情也不符合她的理想。旅馆小弟已认识她了,当她离开博雅房间时,他们会跟她道晚安,叫她“姑娘”,这是旅馆里对应召女郎的称谓,她不喜欢那调儿。

    博雅对肉体的爱情十分满意,也很喜欢如此的安排。他绝口不谈离婚的事,她也不提。她是女人,她想的不只感官的满足,她想要一个永久的家,一种生活理想,甚至是一群孩子。他讨论战事,但只是偶尔心血来潮,不只对她这样说,他对谁都会这样说,他眼中的爱情与他们的爱情毫无关系。

    她好多次提起他们的计划与未来。她结结巴巴地向他暗示老彭说过的至为高尚的战区工作,但是博雅不感兴趣,他甚至不赞成她带玉梅来,因为玉梅是他俩调情的障碍,使他不能在她房内与她幽会。玉梅初自乡下来,天真未泯,对谁都一样,尚未学会用人待主人的礼貌,既多嘴又好奇。

    丹妮热切地对博雅描述老彭在街上给难民食物,最后却不得不逃走保命的情景。

    “他就是这样,”博雅毫不在乎地说,“你总不会叫我分馒头给难民吧?告诉你,我喜欢老彭。但是我希望不要提起他。”

    丹妮觉得他提到老友,似有自责的意味,也就不再多说了。

    但是她的不满十分严重。她又过着姘妇的生活——变成了她自己所谓的“私家司机”而非“开车的主人”。她第二次拜访博雅的女亲戚也失败了。

    “我已经见过她们。为什么不能以老彭侄女或你的朋友身份去看望她们呢?”她要求说。

    最后博雅答应带她去,她还买了几样礼物给孩子们。但是阿非和经亚不在家,宝芬和暗香的态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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