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冷眼旁观-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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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便挤眉弄眼道:“我哪有这等文采?这可是如今京中闺秀新编的诗集,都是各家贵女之作,绝不外传的,我好容易才弄到一本儿,看完了须得还回去的,你们还不赶紧着?”
都是少年郎,哪有不慕少艾的?听说是闺秀所作,保不齐里头哪一个就是自己将来的媳妇儿,故众人都争相传看议论起来。独林珏、赵承岳等几个在自家姐妹处看过的不说话,只听他们猜道:“平原侯蒋家有一栋青藜阁,这青藜居士应是蒋家小姐。长春阁主想来是卫家姑娘,九嶷仙人必是顾阁老的孙女,他老人家的书房正是名为九嶷仙馆。”
见林珏几个不说话,冯紫英还过来笑道:“林兄弟,听说令姐才华极高,想来也是在这诗集上的了?”
林珏一听,登时撂下脸来,问他道:“你是从哪里知道家姐才华高的?”
冯紫英见他生气,方觉出自己把话说得过于轻佻了,忙赔礼道:“都是兄弟的不是,我自罚一杯。”一面说,一面伸手将桌上玉八仙纹执壶取来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林珏犹不罢休,问他从何处得知,冯紫英无奈道:“就是你那位衔玉而诞的表兄说起过一回。”
第46章 林弟弟记仇()
林珏听说是贾宝玉在外面说他姐姐的闲话,气得脸都青了;冯紫英见此情景又忙解释道:“林贤弟莫气,他也是有口无心;连他自家的姐妹也说过几次的。”
贾宝玉一向口中离不开“女儿”二字;在座的几乎没有不知道的;故都颇能理解林珏的怒气;换了他们,自家姐妹的名字在别人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只怕立时就要打上门去。
林珏更深知贾宝玉的脾性,往日也曾忧心过黛玉的名声;这会子虽然已是怒极;却还心里盘算着要借此机会将自家姐姐摘出来,于是又问冯紫英道:“我听说宝二哥今年逢着本命年,祭了星不许出二门的;你又是何时听他议论姐妹?”
冯紫英道:“这却是几年前的事了,贤弟方上京那一年;咱们兄弟还未曾相识之时;宝玉就提过一次,说贤姐弟二人皆‘风仪出众,不类凡人’。后来嘴里常提的便是他两姨表姐与”说到此处,停了一瞬左右看看,见史家公子不在场,方继续道:“与史侯家的表妹了。”
林珏听了冷笑道:“我就说呢,家姐一向只在外祖母处孝顺她老人家,如何又从宝二哥嘴里传出闲话?原来凡是远近亲友家的女儿他都要议论议论!”
赵承岳这三四年间都与林珏一起读书,其母柳氏夫人又是贾敏生前至交,故对林氏姐弟二人如何与王夫人不睦都是知道的,也曾出过几个馊主意帮林珏捉弄宝玉,同黛玉也见过面,此时便出声附和道:“就是,他哪里配得上提林”
“林”字刚出了个音儿,林珏便往左侧一步,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未出口的“妹妹”二字踩了回去,赵承岳疼得“嘶”了一声,改口道:“林珏你踩的可是你亲师兄!”
林珏嗤笑道:“先入门墙的是我,不过看你年长了两岁才唤你一声师兄罢了,按理说你才该是师弟。”
他师兄弟二人斗嘴,众人便也都顺势不提方才之事,水溶笑道:“咱们也不必猜是哪家的闺秀,猜中了倒于人名声有碍,不如只论词句。”乐善郡王与恪靖郡王二人都说:“正是这话。”
于是又议论起诗集来。乐善郡王是极擅诗文的,如今在翰林院兼着差事,替他皇帝三哥盯着国史馆修前朝史书。此时便是他先开口赞道:“这草创之三人中,‘栖红尘’不见诗作,‘蕉下客’失于穿凿,唯‘问梅人’格调最高。譬如这四时词中咏夏这一阕:‘熏风池馆绿阴中。隔断尘嚣逸兴浓。茉莉珠兰香径曲,涤烦时送一声钟。’立意实在不俗,必是有是时,有是事,方能有此句。”
林珏本还生着气,听到第一个品评之人便是夸黛玉的,不由把气消了,心里偷乐起来。又听大理寺沈大人之子沈善容道:“我却最爱咏冬这一句‘梅枝相映山塘月,一抹寒烟失太湖。’,真不愧是问梅人了,又提及太湖,想必是姑苏人氏。”冯紫英便忙推他道:“王爷才刚说不猜人出身,你又说起来。”
众人都各有评论,只恪靖王拿着诗集不松手,乐善郡王便问他道:“十六弟你看什么呢?竟如此入神?”恪靖便道:“哥你素日是知道我的,于诗词一道只是平平。你们都说她词藻如何,我却只看这一方闲章,‘问梅消息’四字虽然寻常,细想起来却有口中不得说出的妙处。”
乐善听了笑道:“可见你虽不能诗,悟性却是天生的。这四字若以王摩诘‘寒梅着花未’之句来解,竟稍嫌直白,不若林和靖之‘疏影横斜’一句解得切。”
晚间归家,林珏便洋洋得意地将众人之言向黛玉复述了一通,笑道:“我恨不得当时就告诉他们,那都是我姐姐所做,好容易才忍住了。”
黛玉便笑道:“我起这主意,就是为着有朝一日你在外面能光明正大提起我,能以我为荣。”
林珏闻言叹道:“这却艰难得很。我今日冷眼瞧着,师兄家赵姐姐必是也在其中,沈世兄家姊妹想来也有佳作,只是他们都不承认,虽然说起来有文采是好事,但诗作传出来却不成,都唯恐坏了姐妹的名誉。”
黛玉道:“这不是我们早就料着了的?若不然也不需起别号了。如今将诗作传扬出去不过是第一步,待人尽皆知之时,便都不觉此事坏名誉了。”
林珏奇道:“既这样,为何第一页便申明不许传出去呢?”
黛玉笑道:“那不过是拿来哄人的,以防那些腐儒拿我们的品行做文章。你细想想,外祖母家大嫂子还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呢,也只教她读了女四书就罢了。可见闺秀若有诗才,其父兄师友中必有开明博学之人,如此一来,这诗集必定是瞒不住的。便说咱们家,我若偶得好词佳句,难道不给你和爹看?”
林珏一想也觉有理,又听黛玉问他:“你可记得那册子扉页上是谁的名号?”林珏便回想一番,道:“是个叫‘撒盐女’的,这名号也真奇怪。”黛玉笑道:“原来是定城侯谢家的姐姐,她既姓谢,生平最爱谢道韫,又自惭不如,无咏絮之才,只称得上撒盐了。怪道呢,她与冯家定了亲的,两家又是至交,这诗集到了冯公子手上也不稀奇了。”
又吩咐雪雁:“记下,下月的册子不给她家送。”
林珏忙问:“这又是为何?不是本来就要给外面人看的?”黛玉道:“虽然这样,却不能叫人当我们是有意的,所以必要有惩戒之举,以示我等闺秀自珍自爱。下回再偷着将诗集与人的,也好记着先把名字抹了,就不知道是从谁家传出去的了。”
林珏听了笑道:“没见过你这样,先替小偷想好了下回怎么偷的,真是跟爹一样老谋深算。”黛玉也笑:“你这张嘴可是越发刻薄了,什么叫老谋深算?我这是谋定而后动。”
姐弟二人这般说笑,林珏心里却还憋着对贾宝玉的火儿,只不愿说出来给黛玉添堵。自己心里忖着,今日虽敷衍了过去,明日又不知他嘴里能说出什么来,总要想个法子治一治他才好。
此时贾府里,凤姐也恨不得贾宝玉变成哑巴。一面听他对贾母说潇湘馆新来的尤姑娘如何爽利,一面心里盘算着贾母发怒要如何应对。
贾母听说果然追究起来,沉声问道:“住潇湘馆?这是谁的主意?”
凤姐不管事儿,自然不开口说话,只拿眼睛瞟着李纨。李纨却也不敢开口,王夫人就在贾母左手边坐着,难道李纨敢说是她支使的?
众人都不敢则声,贾母心中更添了一层怒气,向凤姐道:“凤丫头,人是你带进来的,你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凤姐见问到了自己头上,忙道:“老祖宗有所不知,尤妹妹方进来时,本不知潇湘馆是有主的,人给她安排了,她也就住下了。后来听说是林妹妹的住处,她已自己搬出去到紫菱洲与二妹妹同住了,潇湘馆里如今只有几个丫鬟婆子照看。”
贾母道:“这也罢了,是个明事理的孩子,鸳鸯,一会子到紫菱洲去一趟,就说我的话,叫底下人别怠慢了她。”鸳鸯应声答应着。
贾母又道:“既然潇湘馆腾挪出来了,再打发人去叫玉儿来住两日。”
李纨忙道:“是。”凤姐见她方才不冒头儿,只拱着自己去顶贾母的怒火,这会子又跳出来,便有意道:“林妹妹爱洁,只怕旁人住过的地方,她必不肯再去住的。”
贾母一听这话,面色就更不好看了,凤姐忙又道:“妹妹往日来也是爱在老祖宗跟前儿,不愿到园子里去住,不如就将老祖宗这里林妹妹常住的屋子收拾布置好了,我再亲自去请妹妹来住两天。”
贾母便笑道:“好,还是凤丫头有主意,就按你说的办。”说着,立时吩咐开箱子挑器物陈设,给黛玉布置屋子。凤姐也在一旁凑趣儿,得了几件赏,连尤三姐也得了一件碧玺桃树盆景,一时众人散了,鸳鸯便使小丫头捧着盆景,跟自己往紫菱洲去。
不想刚走到凤姐院门口,就有平儿拦住她道:“鸳鸯姐姐不必急着去,先进来坐坐。”鸳鸯进去,只见凤姐在炕上坐着,招呼她道:“鸳鸯姐姐快坐,今儿是贵脚踏贱地,平儿还不快上茶。”
鸳鸯便笑道:“二奶奶又弄鬼儿,必是那尤三姑娘还在潇湘馆,你这会子拦住我,现叫人搬去的。”凤姐听了这话冷笑道:“我们倒早有搬的意思,只是不管事儿说了不算罢了。”
鸳鸯也叹道:“也是这话,若是她私自搬到紫菱洲,那里的丫鬟婆子也不乐意的,白添了一个人伺候,早就闹出来了。”
凤姐点头道:“就是说呢。不过是在老祖宗面前遮掩一二,谁又敢说我糊弄老祖宗?真揭出来了我倒要问问二太太大嫂子,谁把人安排在潇湘馆的?今日我好歹给圆了过去,内里如何老祖宗心里也清楚,不然闹起来,做舅母的容不得外甥女上门,这名声是好听的?便是我说去请林妹妹,她也不肯来的,你瞧着,老祖宗还得再气一回。”
第47章 王夫人禁足()
凤姐虽在贾母面前主动请缨,其实自己心里也知道必要被黛玉驳了面子的;当年她姐弟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刚进贾府时,尚且不肯忍气吞声;如今自然更不肯了。况且凤姐既是贾家妇;又是王氏女;只怕还要被迁怒也未可知。
因此次日凤姐到了林府;便先不提邀黛玉去贾府小住之事,只忙着说明前因后果;好将自己摘出来。黛玉听她解释说从头到尾都是王夫人的手笔;不由笑道:“二嫂子也不必说了;咱们两个好了这些年;我自然不疑你,再说若是你要排挤我,手段也不至于这么蠢。”
凤姐听了笑道:“就是这话;我也奇着呢。瞒老太太一日两日也还可行,竟指望着能长久瞒住不成?便是昨儿宝玉不提,老太太也隔三差五要往园子里逛逛去的,不过是这些日子炎天暑热的才没逛罢了。”
因见黛玉面色缓和,并未生怒,凤姐方使人将贾母给的礼拿来,向黛玉笑道:“妹妹瞧瞧,这是老太太特地开库房给妹妹挑的墨玉嵌白玉的如意,还有这一柄,青玉凤纹的,都是压箱底儿的好东西,连宝玉都没见过。”
黛玉便取来一柄细端详,笑道:“果然是好玉,雕工也精致。”
凤姐见她喜欢,自然高兴,忙要附和几句贾母想念她的话,好开口说接她去住。不想黛玉话音一转,又道:“外祖母还是把我当孩子哄,难道我就这样眼皮子浅,得了这么几件东西就不追究了不成?”
凤姐一听,知道她还是生了芥蒂,便无奈道:“那终归是二房太太,老太太也不好太下了她的面子。”
黛玉只道:“不好下她的面子?我的面子就是好下的?不过是仗着宫里元妃娘娘的势,就抖起威风来了。虽说我瞧不上那么一个住处,也不能这样由人羞辱。今儿也不是我要给二嫂子没脸,你只管跟外祖母直说,我虽是她老人家的外孙女,却也是林家的嫡长女,断不能把林家的颜面送到她王氏脚底下踩。外祖母若没法子处置她,我是再不敢去的。”
凤姐听她连“舅母”都不说了,直称“王氏”,可见气得狠了,便忙劝道:“怎么这样气性大了?虽然她这样,老太太素日疼你的心可不是假的,你不去,伤了老太太的心不说,不认舅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黛玉便冷笑道:“我原就是受不得气的,不过都是看在外祖母的份上才装看不见,她成日家明里暗里说我小性儿爱欺负人,打量我不知道呢!嫂子也不必提名声,我又不是不认舅家,不过是只认大舅舅和哥哥嫂子一家,二舅舅若要怪,就怪他自己没娶个好太太罢。”
黛玉对王夫人是早就看不惯的,她既知道原黛玉是怎么死的,又加上贾敏那一辈儿的旧怨,尚未进京时便已存了个王夫人不是善茬的念头。进京后更添了三分不喜,王夫人虽面上慈和,话里话外却都不是好意思,黛玉又不是真的八岁九岁小女孩儿,如何听不明白?只是到底寄居在贾府上,不好翻脸,心里早攒着气了,如今她还来无故欺侮人,黛玉焉能再忍?
凤姐听黛玉如此说,料解劝不得,便也不提接她去住的话了。至晚归家便与贾琏商议道:“外头看着咱们贾家是一体的,虽然是二房做下的糊涂事儿,总不能任由妹妹不上门,叫人知道了倒像是跟咱们家断了亲似的。但林妹妹的意思也不好与老太太直说,好听不好听还在其次,只怕老太太当我们是借着林妹妹不来的机会要压倒二房,逼着她老人家处置二太太。”
贾琏同黛玉姐弟是极好的,听了便道:“林妹妹想怎样就按她说的办,她打小儿就是姑父姑妈的眼珠子,来咱们家却要受委屈,换了我我也不来。便不说林姑父对我的恩情,部里近日也有传闻,年底林姑父必定是要入内阁的,如今旁人想巴结都寻不着门路,咱们家倒去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