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闻馆记事-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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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秦拓,见他站在凉亭底下,虽然木讷了一些,但比一般的同龄孩子却多了几分沉稳。
我道:“修行之事,艰难险苛,你想要入此门道,就要有吃苦的准备,我门下规矩不多,只要不心怀叵测,将来走上歧途,做出伤及无辜的事情就可以了,你若学到一半,觉着劳累困苦,也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会放你走的。”
秦拓跪下来,叩首道:“是,先生。”
我弯了弯唇,道:“我这儿又不是教你考秀才的学堂,以后别叫我先生,就叫师父吧。”
秦拓又叩了一首:“是,师父。”
“听闻你昨日来找过我?”
想到师妹的话,我向他问。
秦拓道了一声是,又道:“昨日前来,是为了归还师父你的东西。”
他取出一枚荷包和玉佩,正是我之前让江大夫代为转交给他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问:“是江大夫告诉你的?”
秦拓摇了摇头,又恭敬谨慎地答:“之前师父为祖母看病时,身上佩戴的,就是这枚荷包,而且,弟子家中除了师父和师伯,也鲜少结识京中的富贵人,若是师伯的话师伯以前经常去看望弟子与祖母,若是他的话,这些东西他自会直接交给弟子,不会让人代劳。”
对此言论,我颇感意外,以前总是觉着他呆呆傻傻的,脑子会跟师兄一样转不过弯,却没想到,小小年纪,心细如此,头脑也很清楚。
不过,若论修行的话,资质确实还是差了点,用林素闻的话来说,就是很差,非常差,我修行那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他资质还差的,想到以前对陆危楼的冷嘲热讽,莫非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第一个收得弟子就是如此资质?
提起他的祖母,我心里到底还是愧疚的:“抱歉,我原以为,能让她撑到今年年底的。”
秦拓的神情难掩悲伤,他们家如今没有别的人,一个孩子要负担起祖母的丧葬之事,想必很不容易,因此,面容间有些苍白和憔悴。
他淡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况且,弟子明白,因为师父,祖母少受了许多苦,也因为师父,让弟子与祖母多聚了一些时日。”
他没有沉溺悲伤,现在反倒安慰起我来,不得不说,确实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我望了他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何会突然想到要当术士?”
秦拓抬眸看向我,不紧不慢地答:“为了能像师父帮助弟子一样,去帮助他人,为了能让这世间少一些可以为人力所能改变的遗憾。”
老实说,我总觉着这孩子的思想觉悟,比我这个当师父的还要好得多。
最终向他道:“那些东西,你先留着吧,你刚入门,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送你的,那枚玉佩,算作师父送你的入门礼物。”
秦拓迟疑一下,又叩首:“多谢师父。”
看他这老实巴交的样子,我就发愁叹气,总觉着以后自己身边,跟了一个缩小版的师兄。
“我看你这里,也没有空闲的地方,傅家倒是有很多房间”
师兄说着,向我提议道:“不如以后就让他跟我住吧,我也能替你照顾一些。”
看得出来,师兄很喜欢秦拓,此时说要照顾他,应该不全然是看在我的面子,我懒洋洋地道:“这个你要问他自己愿不愿意,我虽是师父,却也要给他自由,不能替他做出决定。”
见此,师兄只能看向秦拓,秦拓迟疑一下,又向他叩首道:“多谢师伯。”
见他答应,我也转向师兄拱手致谢:“如此,就有劳师兄了。”
师兄摆摆手,果然道:“这孩子,我挺喜欢的,而且,母亲见到他,应该也会很高兴。”
他在宫中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长久逗留,确定了收徒的事,就领着秦拓回傅家安排他的衣食居住,我把他们送到门口,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师兄”
见他转身看我,才磨磨蹭蹭地道:“昨日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我和师妹都很喜欢。”
他的身形顿了顿,也对着我一笑,道:“昨日你送去傅家的东西,我们也收到了,母亲也很高兴,说难得你有心,记得她的口味。”
“母亲还说”
他的声音低沉,继续道:“中秋那天,若你和师妹没事的话,就去傅家一起过节吧。”
我拱手道了一声是。
望着他和秦拓走远,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情,回头想了想,才发现,到最后,我都没有向师兄说出那句抱歉。
师妹今日出去逛街了,据说是为中秋去傅家赴宴做准备,想去添置两身新衣裳,结果从清晨逛到了晚间还不见踪影。
我不免担心,正想着出去寻找时,却听馆中的人偶然提及陆危楼今日回来的事,心想,那丫头八成是去找陆危楼了吧。
虽心有不满,又不好发作,只能折返回来。
陆危楼回京,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自然有林家人,林素闻作为林家的少主,肯定要去见他们,所以,回到我们居住的庭院中,发现不仅师妹不在,连林素闻也不知何时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凉亭中,想起之前在甘州的种种,又回到房中去找书。
我记得,那时师妹被师兄惊吓到,还以为是师父的鬼魂归来,我本想上前帮她,可是却被一种神秘的术法禁锢住,但在当时的情境中,除了我,还有师兄师妹和陈遇,但他们都没有异常,只有我一个人被术法锁住动弹不得。
这令我想起一些细节。
当初在山洞里,师父将要杀我的时候,动作曾是停滞的,虽然只是一瞬之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当时我以为是师父不忍心,可后来,在红闻馆中,晏晏将要刺杀我时,她的动作也和师父一样,莫名停滞过。
如果真有那么一种术法,而且施加这种术法的人是师妹的话,或许,就能解释那天为何她能如此轻易地刺杀师父了。
正在亭中查找着,一个侍女走进来,她给我端了杯水,我抬头看去,待看清来人是谁,愣了一下:“你”
谢毓清,阴山之案中的一个关键人证,我还以为从温家离开后,她早就远走高飞了,却没想到,居然会出现在红闻馆中。
“大人这个表情,是不欢迎我么?”
她嫣然一笑,在我面前跪坐下来。
“没有的事。”
我将书册放下来,淡淡道:“只是不明白,姑娘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若我说,是走到半路,突然想念大人,很想回来看你一眼,大人可愿相信?”
谢毓清的眉目狡黠,望着我,妖娆地笑。
我端坐身体,不紧不慢地接声道:“若我说信,姑娘是否觉着我轻浮,若说不信,姑娘又会不会觉得我不解风情?”
谢毓清又是一笑,没有回答,低下头去看我的书,疑惑道:“这是什么?”
“一种术法。”
她抬眸看向我,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我又道:“名为言灵之誓。”
说着,她已将那本书拿了起来,朝着我翻看的那页端详几眼,问:“言灵之誓,听着是个很有趣的术法,有什么用呢?”
我不喜欢未经过我的同意,就碰触我的东西,不过也知道她没有恶意,遂没有放在心上。
回答道:“这是一种古老的术法,现在应该已经没人会了,学这种术法的人,此生不能再学其他术法,但是,一旦学会,就能禁锢他人的行动,不管有多厉害的人,都难逃控制。”
闻言,谢毓清不解道:“这么说,学会‘言灵之誓’的人,岂不是天下无敌?既是如此,为何没有人愿意学,以致最终消失的境地?”
“这个”
我盯着她手中的那本书,若有所思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修行此术,除了不能再学其他术法,还有什么桎梏,是我们不知道的吧。”
158章中秋佳节(三)()
师妹很喜欢秦拓,却不待见谢毓清。
见到秦拓的第二天,就拉着他满大街地买东西,还美名其曰是作为师叔给他入门的礼物。
可是对于谢毓清,见到人家的第一面,就偷偷跟我说,这个女人不安好心,要小心防范。
她一向在意我的安危,以前在师门的时候,便是一块有可能将我绊倒的石头,都要踢出我们的视线,时间长了,难免形成习惯,总是大惊小怪,反正我倒是觉着,谢毓清之所以会来红闻馆,应该只是被这里的某种气息所吸引。
不同于那些深闺娇女,她是一个特别的女人,对于危险的事物,好像有着特别的好奇心。
而红闻馆代表的就是危险和神秘,很多人都想通过它来探知所谓的魑魅魍魉,异类生灵。
在红闻馆的这些人,只要不危及我的计划和行动,他们的来历和目的,我是不会在意的,因此,对于师妹的提醒,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一直想着的,却是师妹与言灵之誓的关系。
修习‘言灵之誓’的人,此生就不能再修习其他的术法,而师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跟在师父身边,除了三脚猫的功夫,我也确实没看出她会些什么,此种特征与修习‘言灵之誓’的人非常相似,如果那天,在暗中禁锢我的人真的是她,就说明她极有可能会这种术法。
可是我想不通,言灵之誓已经失传了数百年,即便集合了所有顾氏前辈的所见,我也只是得到有关它的记载而已。
师父术法高深,所学繁多,肯定没有修习过言灵之誓,所以,师妹又是跟谁学的?
想到在甘州她从将军府中拿出梦魂枝的事,我想,如果这些假设都成立的话,师妹她应该是瞒着我们什么吧。
中秋那天,与师妹一起去傅家过节,傅家的两位长辈都在,伯父依旧如往日般沉稳内敛,席间都没说几句话,傅伯母却很高兴,拉着师妹说了许多话,而且,看得出来,她确实挺喜欢秦拓的,一直对他嘘寒问暖,非常关照。
见此,我也放心了不少。
用完晚饭,伯父忙于公事,伯母由于在席间多喝了几杯酒,走路都晃晃悠悠的,让下人扶着她回去休息了,临行之前,还吩咐下来,让师兄带着我们出去游玩,到城里观赏花灯。
这是我和师兄难得把话说明的机会,因此,出去之后,师妹很识相地领着秦拓避开我们,在一旁玩闹,留给我和师兄单独相处的空间。
虽明白她的好心,真要领情下来,却还是有些为难,自上次误解师兄之后,我们见过面,说过话,甚至还给彼此送过东西,早就已经心照不宣,但这中间始终差了一句对他的抱歉。
我的性情素来坦荡,不喜欢拖泥带水,但很奇怪的,每次遇到师兄的事情,却始终别别扭扭,磨磨蹭蹭地不敢上前。
说到底,我还是怕他。
不管任何人,我都有过与他们敌对的念头,即便是林素闻,也曾设想过总有一天将会站在敌营的打算,但对于师兄,我连与他动手都不敢,就像在那个梦里,知道他要杀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剑刺入我的胸口。
我们站在船头,师妹和秦拓站在后面,伸手去捞放在水里的花灯,良久,听师兄道:“母亲她酒量其实很好的”
我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又听他道:“这几天,她一直教训我,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让我别任性跟你道歉。”
听此,我更加无地自容:“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要说道歉,也该是我向你道歉才是。”
身后的师妹发出叽叽喳喳的欢笑声,秦拓被她的情绪感染,也终于从失去祖母的悲痛中暂时走出,性情开朗了一些。
其实,对于师父的死,师妹不难过么?
难过。
她难道不知道,那件事情暴露之后,我们师兄妹之间的感情已经遭到重创么?
也知道。
但她一向懂得怎么掩饰伤痛,明知道那个地方是我们心里的伤疤,就不会去碰。
我和她不一样,总是想着要直面伤痛,把它剖析理清才算甘心,最后弄得自己伤痕累累。
关于这点,我还真不如师妹。
“其实,早就想跟你说句抱歉的,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拖延,却劳长辈们替我们的事操心,真是惭愧。”
小船划过碧波,发出潺潺的声响,在涟漪声浪中,终于说出埋藏在心中已久的话。
师兄道:“我能明白。”
“其实,从甘州回来之后,我们就缺少一次长谈,关于师父,关于你我的今后,但因为,也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耽搁下来。”
他说着,又道:“我说忘不了师父的死,并不是说放不下对你和师妹的仇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种感情,并不比那些血亲的手足少,我不想失去师父,同样的,也不想失去你们,况且,你们有你们的理由,我也能体谅。”
对于这番话,我更加愧疚和感激,只能低下头,默默地道:“多谢师兄。”
师兄笑了笑:“你对我,何需如此客气?”
小船随着晚风摇晃,周围飘荡着各种各样的花灯,亮光落在涟漪上,映出粼粼的光彩。
师兄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还在师门,每逢中秋节的时候,师父就会和我们一起准备,你和师妹采摘野果,我和师父上山打猎,到了晚上,摆出一桌子的佳肴,坐在门口的空地上赏月,师父会拿出他珍藏多年的酒与我们对饮,却不准师妹喝,说她是女孩子,师妹每次都要气得去夺他的酒壶,和我们的酒碗。”
我涩然道:“记得,怎么不记得。”
又听师兄道:“虽然你说,一直以来都在欺骗我们,可我相信,那些感情都是真实的,那些欢笑,也是真实的,所以,以后想起师父的时候,我希望你和师妹想到的,都是这些快乐的事情,至于那些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过去,我们就将它视为一个意外,好么?”
时至如今,我还能说些什么?
唯有愧疚,和满心的感激而已。
我低下头,声音略显沉重艰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