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闻馆记事-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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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想想也是,他为了帮助江采萍,引起我的注意,不惜用那道黑影将我引到江府,就说明对于江采萍,他是抱有愧疚之心的,也在尽力想要补救这件事,又岂会暗中作祟,让江采萍彻底沦为那种半人半妖的东西。
但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知道江采萍变成食魂般若的事,而且还想利用此事,借刀杀人要了萧俶的命。于是,又问他:“你自己呢,是否想过要杀了世子殿下?”
他既然以为红萼娘娘的死因蹊跷,难免会对睿王有所怨恨,若这种怨恨牵连到那个萧俶的身上,难保不会对他下手。
刘伯舟怔了怔,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为何要杀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乃是皇嗣,刺杀他可是重罪,更何况”
他顿顿,放轻了声音:“他是红萼的孩子。”
谜团再次陷入僵局,此事,看似当真不是刘伯舟做的,他言之凿凿,又不像是在说谎。
我看了他片刻:“起来吧,盛京混入了一个小朋友,对我们不太友好,以后小心点。”
转过身,迈步走入房间,林素闻跟在我的身后,静默片刻,问:“你相信他?”
我顿住脚步,回身看他:“为何不信?”
以那个刺客的修为,他若只想杀了萧俶,大可以自行前去,根本不必利用江采萍和食魂般若的事,却大费周章,跑来红闻馆,一是想阻止我去救萧俶,最主要的,还是想来给我一个下马威吧,而刘伯舟却无此意图。
就像我之前说的,刺伤我,却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精准避开重要的筋脉肺腑,让我重伤,却不至于伤的太重,给人的感觉,仅是想向我宣告他的到来,只是不知道,这个宣告,是对我个人的,还是对整个红闻馆的。
知道我们红闻馆的事,又对刘伯舟和江采萍的事了如指掌,这个人,看似突然出现,但已不知隐匿在暗处观察了我们多久。
我现在忧虑的是,他如今是躲在红闻馆中,还是藏在城内的某个角落里,等待下一次出手,不管如何,都对我们不利,是一个危险的人。
不知为何,念及此,我竟又想起那个傻乎乎的大夫来,毕竟除了大夫,这天下间,还有谁能在瞬间掌控一个人筋脉的位置?
林素闻的表情,似乎对刘伯舟仍有疑虑,他们林家的毛病,总觉得天下人都不可信。
于是,我缓缓问他道:“你可知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最开始想到的人是你,但又立即知道不是你,是为何?”
林素闻也露出不解的神情,毕竟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以我们俩一直以来的关系,他在背后捅我一刀最有可能。
我接着道:“信任这种东西,是靠平时相处慢慢积累下来的,你问我为何信你,因我知道,你性情坦荡,不是鬼鬼祟祟的人,若问我为何要信刘伯舟,也是因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惜牺牲无辜的人。”
“一个再怎么擅长伪装的人,面具戴在脸上,或许能够骗过所有人,但他骗不了自己,更无法说服自己,那张面具就是自己的脸,而他原本就是自己所假扮的那种人,因为在这世上,只有他才最清楚自己本来的样子,不自觉就会露出本相,留下一些破绽。”
说着,我又向他露出意味深长地笑:“那位陆大人,我们以后,还是多与他来往的好。”
因担心那位神秘人物,会再对萧俶下手,第二天晚上,我和林素闻去找了他。
那时,他正在江府,此事,倒是让我感到意外,还以为那个地方,他此生都不会再进去。
听说,江采萍刺杀他的那天,不夜城里的采薇姑娘失了踪,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萧俶命人在盛京搜寻几日,仍没有消息。
所以此番,他来江府,就是为了逼问江采萍是否知道那位姑娘下落的。
我站在一丛竹林的旁边,竹枝摇曳,树影婆娑,正好遮掩了我和林素闻的身形,那天下着雨,我们打着伞,周围尽是萧索的雨声。
落在窗户上的几个影子,跪坐在地上的人是江采萍,此时,她显得很安静,完全不像一个邪祟,仅是对着一面铜镜梳发,有几名护卫拿剑指着她,似乎怕她再发疯伤到世子殿下,不过,他们看起来有些害怕,因为拿剑的手都是抖着的,还有往后缩退的迹象。
萧俶在一旁发疯,怒吼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尤为讽刺:“你以为我还喜欢你么”
“每天窝在这种鬼地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大口吃饭,连走路都不敢快人一步,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早就受够了!”
“我萧俶,就是个天生的俗人,就喜欢青街花坊里的胭脂俗粉,就喜欢姑娘脱光了衣裳站我边上,你江姑娘是天上的神仙,喜欢端着架子就端着,我不奉陪了,也惹不起了,这就放你回扬州,你把采薇还给我,快点还给我啊”
我想,萧俶对那个薛采薇,确实动了真情,原本还以为他被青楼里的花酒泡软了骨头,早就没有了皇室的气血,没想到还是挺有骨气的,前几天差点被江采萍弄死,今天还敢冒险见她,带了这么几个人,就想逼问薛采薇的下落。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江采萍始终一言不发,良久,才放下梳子,缓缓站了起来。
伴随着她的动作,那些侍卫的剑,也跟着移动了起来,始终保持着提防的姿势,虽然,他们知道,这几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站起身,看向萧俶,落在窗上的影子,明显能看到从她额上抽出的宛如鹿角的东西,现在的她,确然已经是个妖祟了。
侧手掐住一个侍卫的脖子,将他扔了出去,余下的那些侍卫,也很害怕地后退,一时间,仅余下萧俶一个人面对着她。
我有些防备,害怕她又一时失控,再次出手伤了萧俶,却没想到,听到她的声音响起:“世子殿下,喜欢青街花坊里的姑娘么?”
她一步步地向萧俶走近,身边无人护卫,萧俶也开始露怯,跌跌撞撞地后退。
“没有关系呀,你喜欢哪个青街,哪个花坊,我卖身进去好不好?”
我以前听过江采萍的声音的,那时候的她,像是幽谷里的一缕清泉,虽然冷清,却不染纤尘,仿佛能瞬间涤荡人的心间,但现在,却像清泉里倾倒了千万个女子的脂粉香,做出这种矫揉造作的声音,全然没有了以前的灵气。
她的手,一点点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又道:“你喜欢姑娘脱光了衣裳,站在你边上么,没关系呀,她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
或许是萧俶害怕的样子,令她感到有趣,江采萍倏忽笑了一下,却又瞬间转变为悲哀,她跪倒下来,扯着萧俶的衣摆,仰头望着他,似是祈求地道:“萧俶,你回来吧,好不好?”
萧俶似被她的举动吓到,被她扯住衣摆,仍是一副躲避的姿态,但也许是江采萍退让祈求的态度,令他渐渐有了一些底气。
他默了默,最终一巴掌挥了出去:“贱人!”
062章神秘刺客(四)()
这一巴掌,打在了江采萍的心上,也断去了她对于萧俶的所有念想。
扬州河畔,藕荷深处,才子佳人的惊鸿一瞥,盛京城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传奇佳话,都在这一巴掌中,变成了笑话。
“没遇到你之前,我本可以活得好好的”
江采萍被萧俶一巴掌打在地上,落在门窗上的影子,她在捂着脸,看向萧俶嘶吼出声。
“你说喜欢我,我相信了,你说要跟我长相厮守,我也相信了,背井离乡,与你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还要找别人,我只想让你眼里只有我一个,这很难么?你说喜欢我,那你喜欢我啊,你说要跟我长相厮守,现在为何又要走?”
一直以来,在萧俶的认知中,江采萍都是不喜欢他,对他不理不睬的。
所以,听到这番言语,他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震惊,语塞道:“你”
片刻,沉了沉气,道:“疯子。”
是的,现在的江采萍,在他眼中,确然是一个疯子,一个无理取闹,不依不饶的疯子,以前还爱着时,便是她的冷漠相对,都觉着是一种可爱,一种令他着迷的气质,现在,不再爱了,她跪在地上的苦苦哀求,变成了恼人的乱麻,绊脚的草,她的缱绻相思,深沉爱恋,在他看来,也变成了恨不能一刀斩去的麻烦,再也入不了他的眼,更进不了他的心。
总之,不喜欢一个人,连她存在的本身,对他来说,都可能是错的。
萧俶拂袖离开,我从竹林中走出,来到屋里,江采萍还倒在地上,脸上,明显浮现出鲜红的手指印,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前方,片刻,从眼角缓缓滴落一颗血泪来,殷红的血,顺着脸颊流下,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因妖化而变得苍白的面容,显得更加诡异邪媚。
我顿步在她的面前,她抬头望着我,片刻,喃喃地道:“他曾经喜欢过我,那样的喜欢我,知道我喜欢古琴,便寻来天下间的珍贵古琴讨我欢心,怕我在这里想家,就从扬州移来琼花让我高兴他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说着,顷刻间,泪如雨下,或许,连她自己都很清楚,曾经只是曾经,现在,却是现在。
人在向前走,水在往东流,这世间,朝花夕落,青丝暮雪,因缘际会,瞬息万变,没有人可以活在过去里,依靠回忆过一生。
我默默叹气,倾身蹲下来,却没有扶她,仅是对视着她的眼睛,淡淡道:“江姑娘,你可知道,食魂般若为何又被称为妖么?”
“人生于世,便是独一无二,倘若一个人的存在,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那么在这世间,她又该如何自处?”
见她不语,我接着道:“一个人渐渐失去本心,不再是她自己的时候,就变成了妖啊。”
我想,我对她,应当是悲悯的。
她曾救过我,好心收留我,我知道她不是坏人,这样的姑娘,理应有一个不错的结局。
“我曾见过一个姑娘,似这世间洗尽铅华余下的美好,她很美,不止在皮囊,而是气质,是内心,她很会弹琴,每一个音调,都能钻进人的心里去,她很有才,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世间少有女子能够比得过她,人们很尊敬她,不是因为谁喜欢她,她又喜欢谁,仅是因为她是她,这样的人,你愿意将她毁去,让她变成一个人的替身,变成一个可悲的影子么?”
江采萍闻言,缓缓侧过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一袭红衣,披头散发,眼角处晕着浓厚妖媚的妆容,现在的她,与其说是薛采薇在模仿她,倒不如说,是她反过来在刻意地模仿薛采薇,想到前些时日,关于江府和不夜城的风言风语,一时间,河东河西,倒真令人唏嘘。
她合上双目,道:“你杀了我吧。”
我没有杀她,此次来到江府,一是怕萧俶遇到危险,二是,想来见她一面,与她告别。
原本,我想做最后的努力,或许还能帮一帮她,可那时的江采萍却抬起头,向我问:“顾公子,你心中也有一个女子吧?”
她的脸上挂着泪痕,虽然依旧画着浓重的妆容,却像是月夜下的梨花,暴风雨中的海棠,有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凄美和纯净。
我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你能忘记她么?”
我默了默,回答:“不能。”
她露出微笑来,仿佛已预料到我的回答,也已坦然接受萧俶将会给她的结果:“那么,就不要劝我忘记他。”
扬州河畔,藕荷深处,才子佳人的惊鸿一瞥,盛京城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传奇佳话,这种事,有人忘了,她却选择记着。
赌上自己的性命,赌上自己的一切,飞蛾扑火,给予那场相遇,最后的纪念与祭奠。
离开江府,我的心里不太好受,或许受到情绪的影响,体内的那些东西,也开始有了骚动,我怕被林素闻看出来,又怕压制怨灵这件事的本身,被他发现,所以耗了不少精力,加上伤重施法,一时间,有些承受不住。
来到门口,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院墙,抬眼便看到门内的那棵琼花树,此时,它仍在盛放,在夜雨中,显得尤为凄凉,在屋檐灯笼的映衬下,洁白的花色,泛着一层绯红,一种妖异的红,美丽的像是泣血一样。
想起前段时日的对话,我无言失笑,看来江府中,选择固执的,并非江采萍一个。
我又来到那个酒馆,坐在以前坐过的地方,那台戏,在盛京演了好几天,戏班终于决定换个地方,今日据说是最后一场。
因为下雨,台下一个听众都没有,可小生花旦却很尽职,依旧在台上热热闹闹地唱着,隔着一层雨幕,显得更加凄艳悲凉。
我坐在窗边默默地喝酒,林素闻这次,也在我的对面落座,不过他们林家的禁忌,门中弟子不能喝酒,所以,仅是无言地坐着。
桌子被小厮擦得油光锃亮,上面仅摆着两坛酒,店家悬在屋檐下的一排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曳,灯火的微光,落在红漆木制的桌椅上,显得格外柔和,就连林素闻的身上,都仿佛被渡上一层尘世间温暖的颜色。
我问他:“林素闻,这台戏好看么?”
林素闻没回答,我却笑了一下。
人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可人生何曾如戏,戏又怎会变成人生?
在戏曲里,才子佳人最终会在一起的,郎才女貌是会有好结果的,即便遇人不淑,也会机缘巧合,发现自己所托非人,然后,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宋引章另嫁少年郎,说断就断,说忘就忘,如此的决绝凛然,如此的荡气回肠。
但这些事,放在现世中,又当如何?
相思百转,肝肠寸断,即使知道自己泥足深陷,即使知道那人不似当年,最终说出的,还是那句固执的‘我不肯忘’。
薛采薇失踪七天之后,萧俶终于找到了她,可惜那时的她,被人发现死在城郊的草丛中,由于时隔太久,又是夏天,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是恶臭难闻,蝇虫漫天,不仅如此,凶手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