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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红闻馆记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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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道:“是,殿下也知道,近来宫中多事,师兄见那些侍卫平日当值辛苦,是以叫他们过去喝酒,以示犒劳。”

    听我这样说,萧琢却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说些什么,仅是将茶端到我面前。

    我没办法,只能接下茶杯,稍微抿了一口,却听他开口道:“顾大人,本宫这茶滋味如何?”

    说实话,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怕人家问我,什么东西的滋味如何。

    即便再怎么美味的山珍海馐,在我这里,都如同嚼蜡一般,根本说不出个苦辣酸甜。

    好在我如今尚有嗅觉,这茶闻着香气扑鼻,甚至这种香味,都有点过了头,想来味道十分浓郁,只是不知,尝起来究竟是苦的还是甜的,但反过来想想,若是甜的,我却说成了苦的,一下子就在萧琢面前露了马脚,但若是苦的,我却说成了甜的,顶多被认为是阿谀奉承,不至于让萧琢怀疑到我的味觉出了问题。

    于是,低下身,拱手道:“这茶香气宜人,清冽甘甜,入口后,令人回味无穷。”

    果不其然,我这边刚说完,萧琢便轻哼着笑了一声,这笑,是嘲讽揶揄的笑,我知道,是我猜错了。这茶,是苦的。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仿佛在欣赏里面的茶水,缓缓道:“本宫这茶,不过是从下人奴才那里拿来的,闻着香郁浓烈,味道却苦的很,粗劣到连下人都不愿意喝,在这个地方,除非需要招待一些来往过府的客人,本宫喝得一直是这种茶,它总让本宫想起以前艰难苦痛的日子,曾经遭受的冷落白眼和欺凌,也提醒着本宫,不要忘记从前的自己,更不要忘记,是什么让本宫变成现在的自己。”

    萧琢的身世,其实有些可怜,当年戚如夫人受宠,连带着其子陆云也受到王上的喜爱,又因戚家在朝中的地位很高,即便是萧琢的父亲,那位东宫太子都被他们欺压到抬不起头来,若不是朝中一些老臣拼死不让,只怕连太子储君的位置,都已变成了陆云所有。

    在朝堂上,太子失意,在后宫中,太子妃又被戚如夫人压制,更甚至,以大家差不多都能猜到的原因,连续流产了两次。

    虽说后来,在一些大臣的保护下,离开东宫,搬到外面住,也顺利诞下了皇长孙萧琢,但那两位,并没有得到善终。

    不知是因为之前流产,随后又生子消耗的元气太多,还是有不怀好意的人在暗中作祟,在萧琢很小的时候,太子妃淑瑾娘娘便病逝了,而且更为巧合的是,太子妃的死讯传入宫中,第二天,宫人正准备为太子妃举行丧礼时,太子也被人发现死在自家的书房中。

    脸上青筋突起,眼里布满了血丝,在当时,被认为是死于某种秘术,内心惊惧而死,也曾因此事,在盛京掀起一场诡谲斗争。

    天下的人千千万万个,在盛京最不缺乏的,就是皇室这种东西,一个人的死亡,能够令人悲痛多长时间呢?即便是皇室,也难逃被遗忘,太子薨逝后,皇子争储,不可开交,每个人都把目光压在那些有可能夺得东宫之位的人,似乎已经忘了,在那个凋敝衰落的前太子府中,还有那么一个孩子,他才是正统的皇室嫡长,是最有资格竞争盛梁王储的人。

    太子与太子妃薨逝后,萧琢的日子愈加难过,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寒冬腊月里,皇室宗亲家的孩子穿着新制的锦衣,入宫拜见王上,而作为太子嫡长的萧琢,却仍穿着以前的旧衣,行走在那些人的中间,身形瘦削,单薄落魄,而明明,属于他的位置,其实应该在首端。

    虽然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样走过来的,但内有王上私心偏颇,明显宠爱陆云殿下,对他却不是十分喜欢,外又有几位皇叔虎视眈眈,他能到今日的位置,想来这中间,应该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辛酸和痛苦吧。

    我道:“殿下,方才微臣还没有把话说完,师兄宴请侍卫,以示犒劳不假,但在酒宴中,由微臣主使,问了他们一些问题。”

    萧琢挑起眉,凤眸微眯:“什么问题?”

    我扯唇一笑,回答:“微臣问了那些侍卫什么问题,殿下心中,应该非常清楚,灵钧殿下失踪,宫中却如何都找不到他的踪迹,然而,却有人听到东宫中有婴儿的哭声,那里封闭已久,且因太子与太子妃的缘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可能是太子妃先前流产的子嗣作祟,皇长孙殿下,便是借着这样的时机,抱着空空的襁褓入宫,假意说去看望王上,实际是以此法将灵钧殿下带出了皇宫吧。”

    萧琢闻言,沉默下来,良久才问:“本宫自问毫无破绽,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又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玉笛在手中把玩:“其实,殿下心中也清楚,灵钧殿下失踪,京中人怀疑最多的便是你,甚至他们连你的动机,都能猜得清清楚楚,但正如当年淑瑾娘娘流产之事,殿下真的以为,没有人想到会是戚如夫人所为么?只怕连太子与太子妃都很清楚吧,知道却又不可说,因为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比拆穿出来要好得多,河东河西,彼时此时,不过位置调换了一下而已。”

    “你的意思是”萧琢抬起眸:“当年那件事,皇祖父也曾有过怀疑么?”

    我轻哼了一声,觉着萧琢这个人委实有趣,明明看似冷面冷心,却又偏偏是个情种。

    这里的情种,当然不是对哪位女子的痴情,而是在亲情上,他始终都留存着一丝希冀。

    虽然接下来对他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冷酷无情,但我还是说了。

    “戚如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没有人会比王上更加清楚,或许是出于信任,和没有证据,他未曾表露,但暗自一定怀疑过,但那时,他心里宠爱的人,是戚如夫人,喜欢的儿子,是陆云殿下,戚氏一族又手握重权,王上心里顶多不高兴,但不会为了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放弃这些东西,王储之争,看似是戚家一手操纵,但事实上,只怕连王上自己都希望,将来会是陆云殿下继任皇位吧。”

    我顿了顿,见萧琢虽面无表情,但眼神中明显难掩几分悲痛失落之色。

    又道:“殿下可知,微臣此生,最喜欢也最不愿的,便是揣度人心,当年戚家势大,王上如此行为,或许是为了保全太子,也或许,仅仅是出于偏爱,如今太子殿下与陆云殿下皆已薨逝,事实究竟如何”

    我呵了一声:“谁知道呢?”

036章相思白头(一)() 
“那么”萧琢抬起手,敬了我一杯:“顾卿会将本宫所做的事,泄露出去么?”

    “在这之前,微臣想先问殿下几个问题。”

    萧琢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势,我道:“殿下苦心设计,带走灵钧殿下,究竟是为报仇多一点,还是为自己的地位多一点?”

    萧琢神情迷惑,甚至觉着有些好笑,反问:“这个问题,很重要么?”

    我笑了笑:“或许对于殿下来说,这两者并无区别,但对某些人来说,却很重要。”

    顿了顿,又道:“即便微臣不说,殿下也应该知道,微臣的师兄,一直对殿下的才华人品很是仰慕,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微臣只是想知道,师兄先前决心效忠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个人,又是否辜负了他的忠心。”

    萧琢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番话,片刻后,他偏过头,轻轻地道:“那个傅天识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但如你们所见,本宫并不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自此以后,他也不必再对本宫心存希望,如此,对他倒也是好事。”

    我淡淡道:“这是殿下的判断,却不是师兄的意愿,微臣想,即便如此,师兄仍是想知道,殿下的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萧琢看向我,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地解释道:“他们,杀了本宫的至亲手足,不止一次,又害得本宫的父王母妃惨死,本宫不过略施惩戒罢了你说的没错,本宫这样做,也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灵钧不除,戚家就如百足之虫,不会对王储之位死心,但这个世上,利字之外,总归还有些别的东西,令人难以割舍,本宫虽出身皇室,自幼亲缘寡薄,但血脉骨肉之情,到底还是有的。”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从前很少见到的隐忍克制的悲愤和怒气,仿佛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生涩稚嫩的意气,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也愿意相信他的话。

    于是,又接着问:“第二个问题,陆云殿下,是殿下杀得么?”

    萧琢看向我,似乎有些不解,我解释道:“微臣只是怀疑,觉着陆云殿下的死略有蹊跷,一个以骑射闻名的殿下,何以会因为落马受惊而死,再者,当年太子殿下被人发现在书房中死于心悸,此两者未免太过巧合,只怕不单是微臣觉着此事与殿下有关吧。”

    萧琢沉默下来,良久,才淡淡道:“如果本宫说不是,你会相信么?”

    “相信,当然相信。”

    对上萧琢疑惑的表情,我坐直身体,回答:“倘若不信,微臣就不会问出刚才的问题了。”

    闻言,萧琢看我的眼神,变得有些阴晴不定,现在的情形,不是我不信他,而是他在考量应不应该相信我。

    片刻,他道:“你说的没错,朝中确有些人觉着此事是本宫一手策划,但陆云是本宫的皇叔,即是本宫的长辈,自古长幼尊卑,本宫对他,即便再有怨念,也不敢犯下弑杀长辈的罪责,他落马的事,确实是本宫安排的,但他到底因何而死,本宫并不清楚。”

    这件事,我也想到了,萧琢看似心思深沉,但对血脉亲缘还是比较看重的,否则也不会苦心设计,将灵钧送出宫,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只是,如果不是萧琢做的话,又会是谁?

    我不相信,一个正值盛年的殿下,一个因武力骑射受到王上青睐的人,会因为‘坠马受惊’如此可笑的理由而丢了性命,只能问:“第三个问题,灵钧殿下,现在如何了?”

    萧琢的表情讥讽:“本宫已说过,即便再怎么怨念,也不会对血脉至亲下手,顾卿如此问,是怀疑本宫会杀害一个无辜的孩子么?”

    我拿起玉笛,手指沿着上面的孔洞,一格格地抚摸下去:“微臣是相信殿下不会如此做,不过,凡事总要有个确定,如此而已。”

    萧琢白了我一眼,大约觉着我是个难缠的人,最后叹了口气:“本宫仅是命人将他送出皇宫,如今,他大概是在某个农户家里吧。”

    闻言,我弯了弯唇,回答:“微臣的问题问完了,现在可以给殿下答案。”

    “不会。”

    我直截了当,吐露出这两个字,又道:“殿下所作所为,微臣不会对外泄露出半个字。”

    萧琢一时无言,良久,才问:“为何?”

    我故作洒脱,回答道:“微臣近日,很喜欢一个词,这个词叫性情中人,虽然身为术士,摒弃七情六欲,是最基本的事,但微臣近来想通一件事,人,之所以为人,不同于其他牲畜草木,皆因人有感情,我们是凡人,爱恨情仇,贪欲嗔痴,有何不对啊?”

    “若殿下刚才回答微臣,之所以将灵钧殿下带走,是为保全自己的地位,或许,微臣还会与殿下谈一谈条件,拿这件事来为自己开脱,但殿下之所以会有如此举动,是为自己的父王和母妃讨回公道,此为孝行,若微臣以此作为要挟,岂非贪生怕死,无情无义?”

    “你就不怕,本宫将你在法华寺所做的事,告诉皇祖父,让他杀了你么?”

    说实话,怕,当然怕,但是如果萧琢当真想杀我的话,直接在王上跟前告我一状便是,何须今日将我叫到府中?

    他怕我泄露了灵钧殿下的事,让他被天下人诟病,但我若当真拿这件事要挟了他,日后肯定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再者,如今陆云已死,睿王萧昫远在颍州,遭到王上猜忌,其他几位亲王,又懦弱昏庸,根本不是为君的人选,王上身边,仅有萧琢可信,即便我告诉他是萧琢带走了灵钧殿下,和淑瑾娘娘的事件一样,他顶多在心里恼怒不悦,但不会为了一个婴儿,迁怒如今的储君。

    所以现在,还不如以退为进,早早地消除了萧琢的疑虑,我了解他的性情,接下来的话说完,他肯定不会为难我的。

    于是,我接着道:“欺君罔上,死不足惜,只是在这之前,微臣想求殿下一件事。”

    萧琢问:“何事?”

    我道:“微臣的师兄傅天识,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受我牵连,才参与了一些事,他仅是将那些侍卫叫到府中,按我所说,问了他们一些问题,知道殿下将灵钧殿下带出皇宫,以他的性情,和对殿下的仰慕,即便觉着失望,也不会透露此事,损害殿下半分,至于公主之事,他一概不知,还请殿下在王上面前,高抬贵手,饶过他的性命,不要为难于他。”

    萧琢不说话了,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说这些话,究竟是哄他还是出于真心。

    之后,才道:“在本宫决定是否将这件事告知皇祖父之前,不妨也问顾卿几个问题。”

    此话一出,我便知,这件事,是我赌赢了,莞尔一笑,道:“殿下请说。”

    萧琢问:“你是如何得知,十世妖塔的事?”

    我早有准备,于是回答:“殿下知道微臣师从何人,知道这样的事有何奇怪的?”

    “韩征?”

    萧琢皱了皱眉,有些不可置信:“此事年代久远,若非皇祖父提起,连本宫都不得而知,他是如何知道的?”

    我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一本正经,道:“殿下知道微臣师从何人,就该知道,微臣的师父,曾经为谁做事。”

    “睿王叔?”

    萧琢的脸色微变:“他们想做什么?”

    我接着答:“他们想做什么,微臣不清楚,只是师父提起这件事,当时的嘱咐是‘见机行事’,微臣不知道他所说的‘见机行事’,是什么意思,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见机行事’了。”

    听此,萧琢却有些哭笑不得,问:“那名邪祟婴儿,也是顾卿刻意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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