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闻馆记事-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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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多么厉害的修行门派,终究要依附于朝廷而生,在当时乃至如今的天下中,还没有哪股势力可以与朝廷抗衡。
“那个睿王么?”缪清华苦笑一声,显然,她和我的想法一致。
随后又看向我,欲言又止:“你身上的魂咒,确真是你母亲所下么?”
我默默颔首,又听她道:“天下间没有哪个母亲,不深爱自己的孩子,她做此决定,心中一定比你更加煎熬痛苦。”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所以道:“前辈,我都明白,母亲也是迫不得已,她想留下最后一点线索,不至于让父亲,让我们全家死得不明不白,我是景王府的人,理应肩负起这一切。”
说着,又俯下身,向她叩了一首:“还要多谢前辈将我母亲的尸体带出,否则”
心中酸涩,我默了默,才继续道:“今日我们母子能够重聚,还要全赖前辈成全。”
“你母亲一生喜欢清静。”
缪清华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原本,我并不希望你来打搅她的。”
她之前想要杀我,都没有告诉我母亲在此,不想让我见母亲最后一面,或许,是出于对母亲的维护,确真不想让我再来打搅母亲,或许,是不愿让我见到母亲,想起那些往事,被勾起心中的仇恨,就不愿再去死。
不知,让她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是什么。
我道:“晚辈知晓前辈对母亲的情谊,但有几句话,还是想对前辈说,死者不能复生,再怎么强行挽留,也只是我们生者的执念而已,于死者无益,还请前辈念在晚辈与母亲分别多年,容许晚辈带母亲离去,将她入土为安。”
缪清华犹豫一下,道:“现在这样,我们还能时常看到她,与她说话,但若将她入土,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缪清华对于生死的执念,似乎比我们寻常人还要强烈,我没有办法,只能道:“前辈是大夫,早已见惯了生死,理应明白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你与我母亲相识多年,知道她的性情,她不会想自己变成现在这样。”
顿了顿,又道:“先前晚辈在巫山中见到箴言,也曾动过将她留下的念头,但也最终明白,人生匆匆几十年,或许有许多事可以挽回,但生死却不能,死去的人,已经成为过去,而活着的人,终要向前看,好好地活着。”
提起箴言,缪清华流露出沉痛的神色,她低下头,良久道:“抱歉,箴言的事”
我苦涩一笑:“前辈何出此言,要说抱歉,也该是晚辈向您致歉,您养育了箴言二十年,因为我的出现,害您痛失弟子,还一时冲动,闯到碧云天险些伤了您,是晚辈太过自私,没有考虑过您的感受,不过,经此一事,还望前辈能够释怀,天魂之咒,伤人伤己,不管是对生者还是死者,以后都不可再用,若箴言和我母亲知道的话,也不愿看你如此的。”
缪清华答应下来,我又跪直身体,向她叩了一首,起身准备离开,却又被她叫住。
“萧昙”
她站在暗室中,默了片刻,才道:“时至如今,你都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么?”
我怔了怔,见她看向我,定定地道:“我能对箴言使用魂咒,却无法令你母亲如她一般活动,只能将她冰封在此,你可知道是为何?”
我没有回答,望着她,见她叹了口气,悲哀道:“你母亲景王府遭难之时,她在死后被人强行驱散了魂魄啊。”
强行驱散魂魄,这种术法十分阴毒,不仅将人杀死,还要把留在世间最后一点痕迹抹除。
比之之前的十世妖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在修行界中,是明令禁止的事情,不管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做到那种地步,即便当年的林家,与我们顾家之间仇深似海,牵连着那么多人命,都未曾动过驱散死者魂魄来报复对方的念头。
我嗯了一声,回答:“这些年来,晚辈曾多次尝试召唤母亲的魂魄,却从未成功过,其实早就有过猜测,母亲她知道凶手是谁。”
我体内,隐藏着这么多家人的怨灵,却唯独没有母亲,那些人,之所以要将母亲的魂魄强行驱散,就是因为母亲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吧。
“如此看来,应是你母亲相识之人。”
缪清华微微叹息,又问:“与你一起的那个年轻人,与我们碧云天有何关系?”
我不知道林素闻愿不愿意让碧云天的人知道他母亲的身份,所以,只能道:“他的事情,前辈还是问他自己比较好,晚辈不便透露。”
从暗室中出来,并没有人押我回去,看来缪清华已经想通了,不会再杀我。
虽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转变,但我和林素闻现在,终于不再为难该如何突破重围离开。
失魂落魄,想着母亲的事情,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顺着石阶下去,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我坐起来,望着面前的落叶出神。
缪清华说得没错,那些人驱散了母亲的魂魄,就说明,是他们心虚,屠我景王府上下的,绝对是与母亲相识之人。
我又想到了林弈秋,会是他么?
之前在阴山的时候,我曾猜测对沈银尘种下魂咒的人,是我母亲,但现在,母亲确实是死了,所以,那个下咒的人,会是谁?
脑海中不断闪烁过画面,七夕佳节,我们一家三口手牵手走在街上,遇到危难时,母亲拔剑而出,渐渐远去的背影,父亲战亡后,母亲一身素衣,矗立在盛京的城门下,十里缟素,蔓延如雪,我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将父亲的棺木迎回,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景王府被屠前,我去找她,抱着她想跟她说害怕,她却伸手将我推开,然后,再度丢下我转身离开。
我这一生,都在追逐着她的背影,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做什么,有没有爱过我,却从未想过,在那些往昔的岁月里,自己又有没有去做一个好儿子,有没有爱过她,在意过她。
是我太自私了,总是想着让母亲多爱我一点,却从未体谅过,她的痛苦,她的难过。
口口声声说,明白母亲的苦心,所以从未怪过她,然而,当真没有怪过么?
被魂咒折磨到生不如死,失去理智只剩下求生本能的时候,其实怨过她,恨过她,甚至还曾想过,若她还活着,终有一日,我会站在她的面前,揭开伤疤,让她看着这样鲜血淋淋,破败不堪的我,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我所有的痛苦和不幸,都是她带给我的。
在这种隐藏的恨意和埋怨中,我活了二十年,辛辛苦苦,说是想为家人报仇,想还给他们一个公道,其实,还是在跟母亲赌气。
不甘她亲手对我种下魂咒,不甘她对我毫无愧意和怜惜,和小时候一样,不过是通过刺伤自己的方式,来验证她对我的在乎而已。
190章碧海青天(五)()
林素闻找到我的时候,已是晚间。
坐在石阶上,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果然是林素闻。
我很不满:“喂,有没有搞错,这么隐蔽的地方,也能被你找到?”
我早就觉着奇怪了,林素闻的鼻子好像是属狗的,不管我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奇怪的术法?”
扭身问他,却见林素闻的脚步顿了一下,向我走过来,然后拾袂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被他的举动惊得一呆:“你”
他看向我,有些不解。
我问:“你刚才没看到,这边的石阶没什么人走动,更无人打扫,其实挺脏的么?”
他嗯了一声,没有什么反应。
我更惊讶了,要知道林素闻的洁癖程度,那可是天怒人怨,如今却肯纡尊坐在我的旁边。
伸出手,本想探一探他的额头,却被他挥手拦下,还投给我一个眼神,警告我不许碰他。
“缪前辈找你了?”
我想了想,林素闻如今的一反常态,可能与缪清华和他的母亲有关。
然而林素闻却道:“没有。”
林素闻是不说谎的。
即便有什么不能说的,也会以沉默代替。
“明日,我们便离开吧。”
他沉默片刻,道。
“这么着急?”
对于他此时的态度,我有点惊讶。
毕竟他之前跟我说过,来这里是为探查他母亲的事,现在,关于他母亲,我们还什么都没查到,却如此着急离开,委实不像他的性格。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默了一下,道:“再等两日吧。”
顿了顿:“等我先把母亲安葬。”
他又嗯了一声,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同时一怔,看向我,表情恍惚闪过一丝意外。
我微微苦笑,道:“二十年前,景王府的惨案发生之时,缪掌门就在盛京,是她将我母亲的尸体带出来的,如今,就在此处”
林素闻不说话了。
对于母亲,他的态度应该是比较微妙的,毕竟,在我母亲剑下,应该也斩杀过他们林家的术士,他是林家的人,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片刻,他道:“抱歉”
低下头,又补充了一句:“别难过。”
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但林素闻向来不善言辞,让他说安慰我的话,实在是为难他了。
所以笑了笑,道:“没事。”
“早就已经预料的事情,现在,不过是确定了而已,只是之前在阴山,我曾怀疑过对沈兄种下魂咒的人是母亲,如今证实母亲已经亡故,那么,那个人又会是谁?”
“当年,在景王府中,除了我和母亲下落不明外,顾氏族人无一幸免,我想不出还有谁有可能存活下来,并且会使用天魂之咒。”
一片寂静中,林素闻再度沉默。
我问:“真的不用问么?”
他抬头看我,我道:“关于你母亲的事。”
他想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缪清华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放过我,这个问题,我也没有问过她,不过直觉告诉我,应该和林素闻和他的母亲有关。
碧云天的人,虽然修习的术法分歧,甚至连掌门之位都要靠两脉弟子争夺,但奇怪的是,她们弟子间的感情却一直很好。
就像箴言和晏晏,想来缪清华和林素闻的母亲,也曾相互依靠,彼此亲密无间吧。
造化弄人,二十年前,林素闻的母亲背叛了碧云天,留下了她的师妹缪清华当上了掌门,二十年后,箴言和晏晏也是如此。
将母亲安葬在碧云天的山下,周围依山傍水,鲜有人迹,想来以母亲爱好清静的性情,应该会十分喜欢吧。
向缪清华告辞时,她坐在碧云天的主殿中,并没有阻拦,只是看向林素闻道:“不要忘记你曾经说过的话。”
林素闻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有弟子将墨池呈上来,归还给他。
“我是看在你们母亲的面子上,决定相信你们一回,但并非是对此事完全不管。”
缪清华道:“若将来,你答应的事情却做不到,我们碧云天,依旧会取他性命。”
听着她说将来仍要杀我之类的话,我站在一边,有点尴尬,看了看林素闻,见他冰雕一样地站着,连表情都未见松动一下。
林少主的宗旨向来是不说废话,他作出如此反应,并不是拒绝,相反,是觉得已经答应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强调第二遍。
缪清华应该也是摸清了他的性情,所以对于他的举动,并未生气,而是居高临下望着他。
片刻,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轻声说了一句:“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
林素闻怔了怔,抬起头看她,又见她笑了一下:“我们师姐妹,已经二十多年未曾见过了,若是有机会的话,回去告诉你母亲,明年春时,碧云天师门祭典之时,山下湖中有她最喜欢的花灯,她若有闲暇,就回来看一看吧。”
见林素闻表情怔怔然,不回答,她蹙了蹙眉,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道:“难道,她到现在还不肯原谅我,原谅师父?”
“当年林家与顾家交恶,她回师门恳求师父救你叔父一命,师父是很生气,毕竟林家与我碧云天结着深仇,她岂可对林家的人动情?但师父当初执意不救,并非耽于往日恩怨,而是碧云天根本无法解开顾家的魂咒,拒绝她,将她逐出师门,这些事师父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师父她一直都在后悔,甚至直至死前,都在研究魂咒的解法,你母亲即便心中有再大的仇怨,二十年,也该化解了吧?”
她顿了顿,或许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叹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抱怨道:“若非见到你,看你解开我的织梦术,我都不知她已嫁入林家的事,当年师父魂归,她未曾前来守灵吊唁,这些年来,师父忌日,她也从未回来祭拜,这些事,我都不计较,都肯走出一步,与她示好,难道她还是不肯回来么,在她眼中,一个男人,比我们多年的同门感情还要重要?”
林素闻静静地听着,片刻,道:“我母亲早在多年前,已经亡故了。”
“”
一片寂静,许久才听到反问:“什么?”
我早料到碧云天不知云冰辞嫁进林家,已经亡故的事,如今见缪清华的反应,确真如此。
她怔怔问:“何时?”
“十三年前。”
“因为何事?”
林素闻默了默,道:“为我。”
缪清华不说话了,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跌坐在掌门的位置上,神情沉痛。
林素闻又道:“母亲神智虽不甚清醒,但对于当年的事,一直深感愧疚,从未怨恨过。”
“你母亲”
听他说云冰辞神智不太清醒的话,缪清华本想追问下去,却见林素闻拱起手,向她告辞。
这是林素闻心中的伤,他应该不想让人知道,更不愿与旁人详说吧。
见他离开,我也连忙跟上,走出碧云天的主殿,行在长长的石阶上,将要走到山下时,却听晏晏在后面喊道:“林公子,留步”
她追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