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闻馆记事-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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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我怔怔地问:“就算最后没有救回来那些孩子,大夫也已经尽力了吧,应该将他视为恩人,为何还要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因为”
晏晏道:“因为他们觉着自己的孩子死了,那个大夫的孩子却还活着,这不公平。”
“”
她没有说那个小女孩是谁,但我却直觉感到说的就是她自己,一时间,心里有些难受。
“后来呢?”
我问:“后来那个小女孩如何了?”
“后来”
晏晏顿了一下,答道:“大夫临死之前,告诉他的女儿,不要恨,所以那个小女孩成了一个大夫,一个通过杀人去救人的大夫。”
174章水中浮尸(三)()
第二日清晨,我们进入新谷村,由于村中疫情严重,未免被村民感染,晏晏她们特意做了用防治药水处理的面纱。
虽然对我和林素闻印象不好,但在分发面纱的时候,那位名叫连翘的姑娘迟疑了一下,还是板着脸不情不愿地递给了我们。
走进村中,发现那里的疫情果然严重,村里三百多口人,已经死的还剩下六七十个,一个个衣衫褴褛,面目灰黑,靠着房门看着我们。
他们在观望着我们,以一种戒备的态度,凌乱缠结的脏发下,是一双双恐惧害怕的眼睛。
按理说,素馨姑娘她们来过新谷村,看到碧云天的服饰,这些村民理应知道我们是来救护他们的,所以,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不该如此,但想到晏晏的话,我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
在村中站定,向临近的一位老者问:“我们是碧云天和微草堂的弟子,请问这里发生了何事,为何派往此处的师兄妹全都没了消息?”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阵骚动后,又恢复了平静,仍是观望着我们,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我又道:“那些弟子最后一次传给师门的消息,说他们来到了新谷村,请问他们来过这里么?现在又去了哪里?”
未免打草惊蛇,我故意隐瞒下来之前有看到那些悬挂在大树上尸体的事,果然,听到我的问话,其中几位村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村口。
良久,一人道:“走了。”
“他们走了。”
“”
听此,晏晏拔剑上前一步:“说谎!”
我拉住她,又看向那些村民道:“不会吧,这里这么多病人,我们师门的弟子都是大夫,大夫岂会见死不救,把你们丢在这里不管?”
又是良久的寂静,才有一个靠着土墙,精神和面色稍微好点的中年男人闷闷地道:“他们说我们的病,已经没得救了,所以就走了。”
听此,我看向站在旁边的两位梵净弟子,她们刚才有观察过这些村民的病情,面对村民‘疫情无药可救’的说法,默然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
这时连翘反驳道:“我们碧云天弟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病人不管,即便知道疫情无法控制,也会留下来照看你们,怎么会离开?”
由于之前我隐瞒下来看到那些弟子尸体的事,那些村民当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于是心安理得地摆出一副流氓耍赖的架势道:“那我们就不知道了,兴许是怕我们把病传染给他们,不如这样,你们留下来照看我们,反正我们也活不了几天了。”
我和林素闻对视了一眼,这时,村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对着我们大骂道:“庸医,都治不好我们,还来做什么?”
“小千她娘,可别这么说,人家虽然治不好我们,但没听人家说么,要留下来照看我们,敢问几位姑娘,想要怎么照顾我们啊?”
他们说着,眼神开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晏晏和连翘她们,有几个看着年轻些的男人,已经站起来,颇有将我们围在此处的架势。
见此,我和林素闻心生防备,一个持着玉笛,一个持剑,做出准备打架的姿势,又听其中一个男人道:“对了,小千去哪里了,好些天没见她了吧,你看咱们村子里的人都病了,就她一个人没事,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
听他们提起那个名叫小千的姑娘,妇人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低下头,咬了咬唇,片刻拎起旁边的一把扫帚,向我们赶来:“一群庸医,我们村里的人不要你们来救,还不快滚!”
一时间尘土漫天,看这妇人疯疯癫癫,我们几个不好与她计较,只能暂且从村里退出来。
回到村口的那棵榕树下,众人沉默良久,连翘首先道:“一定是他们!”
望着她们愤懑悲伤的神情,我想,我能理解她们此时的心情,原来作为大夫,一直以来面对的,并不只是伤病的凶险,还有来自病患的恶意,箴言在生前也曾遭遇过同样的人,同样的恶意,这种事,单是想想,就觉得心痛,愤怒到想要把那些人全都杀掉解恨。
但是我也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先不要冲动,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不可能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凶手吧,肯定有动手的,旁观的,还有想救他们却又不敢的,这些人,虽然都有问题,但是不能一概论之,我想,即便让素馨姑娘她们来做选择,肯定也不愿看到我们出于愤怒,把过错归结于所有人头上。”
我顿了顿,又道:“现在当务之急,还有一件事情,你们刚才听到没有,在这个村子里,还有一个小姑娘,还未感染瘟疫,也就是说,她现在可能还活着,但随时都有感染瘟疫的风险,我们要尽快找到她,把她保护起来。”
听刚才村民的意思,似乎很想找到那个名叫小千的孩子,他们找人的目的,我不想去揣测,但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躲藏在新谷疫区,若是我们不救她的话,她十有八九也会被传染。
“我不去!”
连翘皱眉道:“你们刚才没听到么?这个村子里住着的都是什么人,狼心狗肺,根本连畜牲都不如,这样的人,看着他们死就好了。”
“连翘,你难道忘了以前大师姐说过,不要因为一群人的错误,去惩罚其他无辜的人。”
晏晏道:“我们是大夫,大夫的职责是治病救人,若是因为受了委屈,就对无辜的人不管不顾,我们碧云天以后还如何在南疆立足?”
“我”
连翘一时语塞,片刻,又苦笑着悲凉道:“大师姐大师姐现在在哪里呢?”
她说着,怔了一下,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满脸戒备地看向我,疑惑道:“顾绯然,你在这里,为何师姐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从昨晚见面开始,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所以她们到现在才想到一件很蹊跷的事——
我和箴言,原是形影不离的。
没道理,我在这里,而箴言却不见踪迹。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回答,却听晏晏道:“箴言师姐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顾公子担忧她的安危,所以来此找她。”
“你的意思是”
连翘反问道:“箴言师姐在这里?”
晏晏默了一下,回答:“离此不远。”
“既然如此,为何不回师门见我们?”
连翘的表情不解:“当时师父只是一时生气,才会将她逐出师门,你也看到了,师父这些时日,一直在后悔,只要师姐肯回来,跟师父认个错,就能重返师门了,她难道不知道,师父在等她,我们也在等她,为何不回来?”
“”
一阵静默中,晏晏微微皱眉,故作不悦道:“我都跟你说了,师姐在办一件重要的事。”
“办完之后,就会回来了么?”
连翘依旧追问:“我们师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箴言师姐与素馨师妹她们一向感情亲厚,如今师门发生这样的事,师姐知道的话,一定不会放着不管的,她会回来帮我们的,对么?”
面对询问,晏晏又默了一下,才道:“是,师姐她永远都不会对我们袖手旁观的。”
顿了顿,又转折道:“你想一想,如果箴言师姐还在这里的话,她会怎么做?”
连翘与那几位弟子相视了一眼,虽然不太愿意,但还是默默转过身,准备去找人了。
因提到箴言,我的心中一时凄凄然。
一半是怀念,另一半则是出于愧疚。
箴言到底因我而死,可在她的同门面前,我连她已经死去的消息都不敢告知。
转过身,站的离她们远了一些,片刻,晏晏来到我的身后,淡淡道:“抱歉”
她顿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听我们提起那些事,只会让你更加伤心而已。”
我低下头,地上铺了一层黄橙橙的叶子,榕树常绿,一般而言,即便是秋日,也不会像其他树木那样落叶枯萎的,如今情形,只能说明,它的寿命已尽,活不了多久了。
默了片刻,又淡淡一笑:“其实,我很想听你们提起她的事,关于她的从前,有何习惯,怎样生活,一点一滴,我都想知道。”
“师姐她”
晏晏语塞一下,回忆斟酌道:“师姐她很善良,性格随和,极好相处,与我们师姐妹之间的感情都很好,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无奈笑了笑:“大约是怕苦吧。”
“别看师姐医术高明,每天给病患煎药什么的,其实她自己最怕药苦了,以前在师门的时候,生病了,喝一碗药,要吃好些蜜饯压苦,怕被我们发现嘲笑她,每次吃药的时候,都偷偷背着我们,但还是被我不小心发现了。”
“是么”
我涩然一笑:“怪不得以前给我端药的时候,她总要备半袋蜜饯给我,当时还笑她,我又不是姑娘家,干嘛要吃这种小姑娘的闲食。”
175章水中浮尸(四)()
我们在新谷村外,包括附近的山上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个名叫小千的姑娘。
夜晚,由于村里不能进去,我们只能暂且守在外面休息,午夜时分,我睡不着,一直躺在草丛里仰望夜空的星辰,却听不远处的榕树下传来不寻常的动静:“不可能,那些尸体明明被我们挂在这里,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了?”
“会不会是”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来,他欲言又止,微颤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些许害怕的情绪。
“别瞎猜!”
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那人骂骂咧咧的,紧接着又道:“他们活着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死了也不过是一具死尸,能做什么?”
我想看他们是什么人,于是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透过草丛的缝隙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可惜虽有月色,到底还是暗了些,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树下晃动,无法看清面容。
又听先前的年轻人犹豫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素馨姑娘是好人,他们是真心照看我们的,可我们却”
“我呸!”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把我吓了一跳,说话的人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于是压低了声音,才辱骂道:“你现在倒是装好人了,之前打杀他们的时候,你不也动手了,还有那个叫素馨的小娘们,你把人家拖到土屋里做了什么,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见有人生气,年轻人赔笑一声,连忙道:“我这不是怕事情败露了,会有人找我们报仇么,那些人是碧云天和微草堂的弟子,才断开消息几天,就有人找到了这里,万一被他们知道是我们杀了素馨姑娘,一定不会饶了我们的。”
“再说素馨姑娘,她那么漂亮善良,我早就喜欢她了,可染上这个病能有什么办法?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临到死了也想痛快一回啊。”
听到这些话,我被气得不行,很想把他们的心口剖开,看看里面长着怎样一副狼心狗肺。
转眼却见晏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望着那些人,紧紧握着手下的草叶尘土,几欲冲出去,我怕她悲愤之下打草惊蛇,只能移过去按住她,见她挣扎将要哭出声来,又连忙捂住了她的口鼻,一阵剧痛袭来,晏晏咬伤了我的手,伴随着血腥在唇齿间蔓延,才终于恢复了冷静。
见她安静,我渐渐放下心来,放开她,转而去听那些人又说了些什么——
“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一个个傻头傻脑的,全是书呆子,说什么救不了我们,但会照看我们,谁要他们假好心?当大夫,救不了人命,那还是什么大夫?就算找我们报仇又能怎样?反正我们都要死了,早死晚死不都是死?临死之前还能拉几个废物垫背,倒也值了。”
“明天那些人再进村时,就想办法把他们留下来,不是要照看我们么?就让他们照看,等找到机会,和上次那几个一样把他们杀了。”
“我看这次的人不太好对付啊,那俩男的,还有那两个红衣裳的臭娘们,都是拿着剑的,我们恐怕打不过,会反过来被他们杀了”
“怕什么?他们是大夫,我们是病人,大夫就是救病人的,不然就不是大夫了,一群连病都治不好的庸医,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反正我们都要死了,能杀一个赚一个,老子最烦的就是他们这种伪君子了,都是人,凭什么他们一生下来就那么好命,我们却要在这里受苦?凭什么我们都要死了,他们却还活着?”
“今天都怪英姑那死娘们,装疯卖傻把他们赶走了,明天去把小千揪出来,等找到小千,就送那死娘们早点上路去见她的死鬼丈夫。”
正当我纳闷他们为何非要找到小千时,那人就接着道:“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我们都染病要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活着,多没道理?”
“”
我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愤怒了,更多的,是悲哀和恶寒,人心之境,当真歹毒至此。
以前晏晏曾经说过,你永远不会懂得,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可以恶到什么程度。
我想,我现在明白了。
即将面临死亡的人,律法教化的约束,对他们将不再有威慑作用,一旦突破内心的道德底线,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可以任意狂欢,杀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