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监国-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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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俯下身子,举了马鞭去撩他帷帽的皂纱,他忙不迭地往后躲,被两个禁军一把按住了,“我倒觉得你甚为熟悉哟,全总管,别来无恙啊,听说你死了,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那人哆嗦成一团,又挣不开,只得低着头道:“你你,认错人了,什么全总管,某不知道!”
“别介呀,说不认识多见外。”长孙姒撤回马鞭,冷笑道:“咱们光照面都打了三回,不认识从何说起。还是说,我应该叫你一声,全明总管?”
“你”听了这个名字,那人也不再挣扎,颓废地瘫坐在地上,只是喃喃地道认错了人。
不远处的一驾牛车,车下的木板咯吱咯吱被撬开,从里头滚出来两个鼓囊囊的袋子,有人过去解开,露出两个郎君来,垂头搭脑,纹丝不动。
余下牛车也是同样,装在袋子里的都是年轻力壮的郎君,昏沉不知人事。好在有随行的郎中,性命无虞。
长孙姒看了全明一眼,“往渭阳送衣衫倒是可以理解,把人封在牛车下是何意思?我想听听全总管的解释!”
他闷着头不愿说实话,只是冷笑道:“高家的人也敢拦,某是不会说的,郎君自会给某等做主!”
“那也成,”她望一眼模糊成一团的人影道:“希望你到了京兆尹府衙的大堂上,你家郎君能保的了你,如果他有那个能耐!”
禁军将救下来的人抬上了牛车,往城里赶。
城楼上报晓鼓跟前站了兵卒,举着昏暗的灯笼往下看热闹,先前为高家说话的守城参军,磨蹭着到了南铮跟前,俯身行礼,“统领,属下识人不清,让高家做出这等事情来,请统领责罚!”
南铮也不看他,淡然道:“既然如此,自裁吧!”
“什么?”
南铮手狠,治军严厉,素有耳闻。可今日之事也不过是收了些贿银,受高家蛊惑,何至于丧命?京城上下这种事情数不胜数,难不成就他一个能清白么,他不服气,“统领,属下被高家蒙蔽”
南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听不懂,就帮你一次!”
他身手极快,话落剑至,寒芒一闪,还给留了那人瞪眼摸伤口的机会,下一瞬便倒地身亡。
五更二刻,承天门上的第一通鼓声隐隐传来,长孙姒看完了收来的过所,这些个赶来接头的互为保人,公验也是马虎的很,州府少不了弄虚作假。
她唤来个禁军,交代了一番,才对南铮笑眯眯地道:“你处理完了吗,快些进城了,要是赶得巧还能有一碗酸馎饦。”也不在乎面前血泊里的人,翻身上了马。
南铮处决守城参军,着实叫人意外。城门下围了上百将官,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瞧着他随那年轻的郎君策马进城,马蹄声听不分明才敢起身,已是一身冷汗。
彼时,南铮和长孙姒两个在高府临街的一颗榆树下对面坐着,眼前各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馎饦汤,听赶早的几个货郎唠闲嗑。
“哎,听说了吗,贵妃高家出事了,大半夜的京兆尹魏绰和刑部的人上门,到现在还没出来!”
旁边一个咬胡饼的芝麻粒掉了半碗,也顾不上拾掇,忙问,“不知道啊,出什么事了?”
前一个指了指高府的门低声道:“见着没,门前的戟架都被撤掉了,虽说不知道犯了啥事,但是看这样子绝对小不了。”
邻桌的一个道:“听说前些天高家收留的流民死的不明不白,刑部和京兆尹府都去了,说是高家人杀的,我看,可不止这几个!”
有个知晓内情的,余下的人好奇,全都端着碗凑到了一处,有的挤不进去的索性就蹲在树下听,“这世上哪里来这么多善人,偏偏咱们有生之年遇上了?你们说高门贵族,哪一家都是无利不起早?这高家倒好,救济灾民,你们真当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哼,可惜是个活阎王,救了人自有他们的好处!”
有几个不明事理的问什么好处,那人又道:“前朝有个恶贯满盈的周地藏,出事前那可是孝子,身子不成没有后。为了满足阿娘的心愿,收养了好些孩子,周家也是人丁兴旺。可是后来呢,有个孩子出逃报了官,说那周地藏养孩子根本不是为了满足阿娘的心愿,是用来补身子的,可怜呐!”
周遭的人也没心思用早饭,纷纷追问高家可也是如此?那人却欲言又止,搁下了碗,挑着担子往城门那走了。
长孙姒看着大门紧阖的高府问道:“你说,高复岑和高显父子,会像周地藏一样,养了人用来补身子么?”
南铮没想到她这么问,淡然道:“一些子虚乌有的民间杂谈,公主莫要轻信。”
“是吗?”她摆弄着筷子同他分享她的猜测,“你看啊,连夜拖了那么多人出城,还有接头的,约摸是买卖那些人谋取暴利。我在关陇的时候,舅父曾捉了十来个山匪,他们劫了人用来炼药,企图长生;资质好的就卖出去,甚至出海。”她歪着头看他,皱着眉,“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是这样?”
“仆不晓得,”他倒了杯茶给她,“公主为何突然这么想?”
她有些失望,也不知道看向哪里,低声道:“我要你找的人,会不会,也成了流民,被他们捉到府里所以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见不得她神情恍惚的模样,这些年她费劲了心思,可有些话始终无法说,只得劝慰道:“公主只有模糊的记忆,说不定,这个人并不存在!”
她不赞同,“我摔坏了脑子都能模糊地记着,只能说明这人对我来说极其重要,怎么能不存在呢?”
他还要安抚,就看见高府门开,头前是双手带着镣铐的高显,被四个衙役押着;后头是王进维,魏绰,还有官服在身的高复岑。
她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丢车保帅?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吗?
016章 知人知面(四)()
人抓到了,可高复岑仍然没有俯首认罪的意思,圣人又一副撇手不管的态度,只得下朝入宫见贵妃。
另一面,事关重大,王魏二人丝毫不敢松懈,回府衙之后便紧锣密鼓地商量该如何审问高显。
昨夜里入府,若不是滕越之前在高府中潜伏了一日,想来也是捉不到人。谁能料想,繁花似锦,精巧秀致的回舟台,底下却是吃人杀人的魔窟。
原来,那八角亭当中的石桌上有一处机括,在包边的石莲花里;按下之后,亭下的落水就会止住。
回舟台下的湖原本极浅,不过挖成了凹底,又遍植了莲花,沉了淤泥,显得深不见底。如今湖中的水下渗得极快,不多会就露出层层的石阶来。
随着那石阶往下走,不远就是一道密闭的石门,整石镶嵌,打开后却是扑面而来湿漉漉的血腥味。
湖底的石室是另一番景象,越过排水的沟渠,往左是十几排药柜,约摸三尺来高,九尺宽,横五竖四,存着同样大小的二十屉药材,期间均有蒙面的人手拿药单依次取药,来回穿梭。
往右约摸十个石台,各自从上方竹渠引水而下,石台的放着几人,不知死活,还有几个站在石台边裹着罩衣的人仔细检验。
三丈开外是昼夜不息的炼金炉,周身有六个铜兽首。据滕越说,放入的尸首炼制成药丸,到了时辰便会从兽首中吐出来,自会有人来取,再分别送到石室当中的捣药人手中;混合了药单上的药材,最后制作成药丸卖出。
寻常以长命百岁,延年益寿作为幌子,一粒药丸甚者卖到几十两银子。
以前民间有人骨医病的传说,只是从来没见过,更遑论制作的细节。魏绰和王进维向长孙姒描述的时候,还是心惊胆颤,只道这京城的活菩萨原来是个害人的活阎王。
高显对于他们找到这间石室,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平心静气地叫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关了炼金炉,取下罩衣,束手就擒。
至于其中缘故,他只字不提,进了京兆尹的死牢也是面色宁静,认罪伏法,但求一死。
与他态度相反的却是高复岑,他对高显用人炼药之事似乎一概不知,听说了来龙去脉,怒不可遏,险些一刀杀了他。
可回过味来,又痛心疾首地哭求,只说高显定是被人蒙蔽,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要求京兆尹府彻查,还高家一个公道。
长孙姒对高复岑这种厚颜无耻的说法极其鄙视,问道:“关在石室里的人是死是活,什么来历?”
王进维摇头叹息:“都是身有顽疾的流民,哦,全是被高显救回府里的那些。当时只是被迷晕了,虽然如今醒了,怕也是活不许久了!”
她点头,“南铮从城外带回来的人可问清楚了?”
魏绰递了口供给她看,“那些从车上救下来的,全是身强体壮的流民。昨日高显预备着送他们出府,当晚说是临别践行,用了饭就人事不知了,有几个还和石室里的人认识。”
他又取了几份口供来,“这是昨夜城外接头人的供述,一伙买卖人口的掮客,以此谋生。全安是今年入夏时候找到他们,贩卖流民到岭南,南海,甚至高句丽,新罗。每个人他们需要付给高家十五两银子,自己能赚七八两,每月到他们手里的约摸二百来人。”
王进维心思还在那间石室里盘桓,“只今年,咱们遇上了抓了人,想想高显做这事都有好些年了吧?若真计较起来,他们利用流民做营生,只怕害了不下数千人!”
长孙姒看完了口供,望一眼更漏,过了午便要初审,她道:“高复岑不是说他不晓得么,不是说高显被蛊惑了么,我倒要看看他能诹出什么理由来搪塞!”
高家出事之后,一应的事情都是秘密调查,连堂审也没有叫人看热闹的意思设在了二堂。长孙奂身体不适,便命长孙姒代天命前来,高复岑和王进维陪坐。
堂审前一个时辰,慕璟进了京兆尹府衙,倒没有像上回,扒墙头让人逮住。长孙姒坐在厢房窗沿下眯着眼睛,逆着光看他进来,走路端持,约摸又被他阿爷揍得不轻。
左右无人,他那副不着调的个性又冒了出来,一扭一扭地拐到她跟前,“我怕你禁足闷着,连到你府上几日,怎么面都不见,咱们之间还如此生分?”
她悠闲地瞧了他一眼道:“我若是见了你,估摸这会功夫,我都得到祭酒府上给你上柱香!”
慕璟翻个白眼,坐也不能坐,愤懑道:“你就不能望着我点好?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子下手真狠,说我对不起小彤;咱们之间什么关系,还不能探望你了你这看的什么书,散散乱乱的?”
她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将手里高显的日志推给他,“你青梅竹马的日志,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青梅竹马就小彤一个,你可别妄图玷污我的清誉!”
他接过去翻来看,“我当是谁呢,还真是他的字迹,记录的可详细了。我跟你说啊,高显打小就是个精细的人,哪个闰月,多出来一个中气,哪时雨哪时晴,一板一眼的。若不是他出了这桩事,我还想日后多同他走动走动!”
她捧了茶来喝,“你不怕他把你也做成药丸子,分给旁人吃!”
他打了个冷战,抽搐着脸把日志还给她,“你自己个儿看吧,若不是中书省几个老爷子被叫进宫去了,我才不愿来呢!”
她笑笑,忽然发觉起他话里的不对劲来,“你方才说,哪个闰月,哪个中气,多出来是什么?”
慕璟诧异道:“就他那日志里写的,靠前的几页,那年有个闰月,他记了具体的中气,我给你找找啊!”
她趁他翻的功夫,在厢房里四处找黄历。慕璟招呼她来看:“这写着呢,应和二十二年闰九月,所以十三个中气,怎么了?”
“不对,闰月当月是没有中气的!”她把那本黄历打开,找到应和二十二年,指给他看,“闰九月没有错,可是哪里来的中气?”
慕璟探了脑袋过来,“他每个月都记了啊,会不会是他一时记错了,随手写的?”
“不不不,”她把那本日志又来回的翻看,“你都说了他是个精细的人,回回记录,怎么可能出错,那么,这个闰九月”
她恍然大悟,脱口道:“全对上了!”
慕璟莫名其妙,越发不明白她的想法,“什么就对上了?”
她只顾上高兴,欢天喜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高家这桩案子都对上了,若是结了案给你记大功一件,到时候你阿爷再不会揍你了!”
“啊?”
他愣了愣,她兴高采烈一溜烟地出了门,看样子是往二堂去了。
堂审的过程按部就班,招了几个流民的证人上堂,事发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高显利用救济流民的机会,做一些买卖人口,杀人炼药的肮脏勾当!何钱氏母子三人,无意间得知真相,被残忍灭口,又意图谋害当朝要员!
那些人看他再也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恨不得食肉剔骨才能解心头之恨。
高显认罪很爽快,不推脱不怪罪。承认高家绵延百年,根系庞大,闲人众多。既要立显赫名声,又要有足够的钱财支撑,他捉襟见肘,才想到这样旁门左道的办法,这些罪孽全是他一人之过,与旁人绝无干系,愿意签字画押!
魏绰命人将口供给他,长孙姒趁他在口供上画押的时候,突然问道:“高郎君,你按了手印,高家的名声就毁于一旦,难道你就没有犹豫过吗?”
“高显罪孽深重,甘愿领罪!”
她笑笑,望了陪坐的高复岑一眼,毫无那日的嚣张,“令尊已近花甲,高郎君又无子嗣傍身,心里不曾愧疚?”
在场的人无不皱眉,她难不成紧要关头心存怜悯,放过这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高显跪地磕头道:“某罪有应得,杀人偿命,无从埋怨!”
她点头,赞叹道:“单就这一点来说,高郎君也算得上心地坦荡。那么,高郎君自己就没有愧对过谁吗?”她话锋一转,对上他的眼睛,“比如,那个孤苦无依的何钱氏?”
高显眼睛一缩,避开她的逼问,低下头认罪,“何钱氏一家无妄之灾,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