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知识大全-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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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宇宙之间,既除一气之外,更无余物,则人亦自为此气之所成,而为宇宙之一体。宇宙之一体,何以成为人?自宇宙言之谓之命,自人言之谓之性(大戴礼记本命篇)。宇宙间一切,各有其不易之则。人为宇宙之一体,自亦有其当循之道,故人贵尽性。抑人既为宇宙之一体,非尽明乎宇宙之理,固无从知自处之方;苟真明乎自处之方,则于宇宙之理,已无不贯矣。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孟子尽心)又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本命篇)我者,宇宙之一体;万物亦宇宙之一体。万物与我,既同为宇宙之一体,则明乎处我之道者,亦必明乎处物之道。故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中庸。荀子天论:“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亦此义。所谓治,乃尽性后之办法也)此所谓天人合一。至此,则人与自然,冥合无间,而推论之能事极,而力行之意蕴,亦尽于此矣。此为哲学之第六步。
中国古代之道德伦理,无一不本于法自然者。以全宇宙皆一气所成也,故我与天地万物,可以为一体。(惠施之说,见庄子天下篇。一体,即融合无间之谓;与上文所用一体字异义。上文所用一体,乃孟子“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之一体也)以全宇宙之动荡不已也,故有自强不息之义。夫合全宇宙而为一动,则虽谓其动即其静可也,故动静交相资。以其变化不居,而仍有其一定之则也,故有变易、不易、易简三义,乃尽易之蕴。(周易正义八论引乾凿度曰:“易一名而含三义:所谓易也、变易也、不易也。易者其德也:光明四通,简易立节,天以烂明,日月星辰,布设张列,通精无门,藏神无穴,不烦不扰,澹泊不失。变易者其气也:天地不变,不能通义。易者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郑玄依此作易赞及易论曰:“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案此易之大义也。自然现象从差别中见其平等,亦从平等中见其差别。从平等中见其差别,则所谓易也;从差别中见其平等,则所谓不易也。所谓易简者,谓极错杂之现象,统驭于极简单之原理;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亘古如斯,从不差忒也)以时时变动不居也,故贱执一而贵中庸。(以几何学之理譬之,世界犹体,至当不易之道为点。至当不易之道,必有一点,而亦仅有一点,此即中庸之所谓中庸也。使世界静止,则此点恒常,择而执之,初非难事。惟世界变易无一息之停,故此点所在,亦无一息而不变动。择而执之,斯为难矣。孔子所以叹“中庸不可能”也)以万物之动,各有其轨道而不相乱也,故各当其位,为治之至。(易之道,莫贵乎当位。礼运曰:“物大积焉而不蕴,并行而不缪,细行而不失,深而通,茂而有间,连而不相及也,动而不相害也,此顺之至也。”即所谓各当其位也。大学之道,极于平天下。平天下之义,荀子荣辱篇说之,曰:“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工以巧尽械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亦不过各当其位而已。法家之明分职,义亦如此)以自古迄今,一线相承也,故有正本、慎始、谨小、慎微之义;而“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言道德者最重动机焉。以世界本为一体,彼之于此,无一息不相干也,故成己可以成物,正人必先正己;而反求诸己,则一心又为一身之本焉。(宋儒治心之学,古人有先发之者。庄子天道篇曰:“万物无足以挠其心者,故静。心静,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荀子天论曰:“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性。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解蔽曰:“治之要,在于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道?曰虚一而静。”皆与宋儒所言,无以异也)以天尊地卑,各有定位,故有君贵臣贱、重男轻女之义。以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故虽重男抑女,而阴阳仍有平等之义焉。以春夏秋冬,周而复始,认一切现象,皆为循环,故有祸福倚伏、持盈保泰之义,又有“天不变,道亦不变”之说焉。抑且万事万物,皆出阴阳二元,故有彼必有此,既贵仁又贵义,既重体亦重乐,一切承认异己者之并立,而不趋极端焉。此等要义,悉数难终。盖国人今日之思想,溯其源,无不与古代哲学相贯通者。哲学思想之初起,虽由一二哲人;而其昌大,则扩为全社会之思想。(亦可云,此种思想,在此环境中,最为适宜,故全社会人胥具之;而哲人,则其研究之尤透彻者也)虽屡与异族接触,而其根底曾未摇动。甚矣,国性之入人深也。
以上所述,为古代普通思想。又有所谓数术家者,则其思想,颇近于唯物派。案汉志诸子略之阴阳家,出于羲、和之官。数术六家,亦云出于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二者盖同出一源,而一陈其事,一言其义也。数术六家,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皆近迷信。(天文、历谱,本无所谓迷信;然古人于此,恒杂以占验之术。汉志谓“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历谱以“探知五星日月之会,凶厄之患,吉隆之喜”是也。天文家有图书秘记十七篇,盖即谶之所本也)惟形法一家,汉志述其学曰:“大举九州之执,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犹律有长短,而各征其声,非有鬼神,数自然也。”其思想最于惟物派为近。(此等思想,后世亦非无之,特不盛耳。如王仲任即其一也,细读论衡自见。中国各种迷信之术,惟相法较为通人所信。荀子已有非相篇。其后论衡潜夫论申鉴,于相学皆不全然排斥。亦以相法根据人之形体,究有所依据也。此亦据骨法之度数,以求贵贱吉凶之理)形法家之所谓数者,盖物质自然必至之符。形法家以为万物之变化,皆可求诸此;而不认有官体所不能感觉之原因。故曰:“非有鬼神”。(古人以万有之原质为气,而气又分轻清、重浊二者。轻清者上为天,重浊者下为地。人则兼备此二气,所谓“冲和气者为人”也。物亦然,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也。人之死也,轻清之气归于天,重浊之气归于地。所谓“体魄则降,和气在上”:所谓“骨肉归复于土,魂气则无不之”;所谓“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群蒿凄怆”也。此为普通思想。形法家之所持,为无鬼论)汉志则不以其说为然,故驳之曰:“形与气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无其气,有其气而无其形者。”汉志之所谓形,盖即易大传“精气为物”之物;其所谓气,盖即“游魂为变”之魂,而亦即形法家所谓“鬼神”。汉志盖亦如普通之见,以万物之原质(气),时而有形可见,时而无形可见。(精气变为游魂,游魂复为精气,所谓“相首尾”也)故于形法家之说,加以诘难也。形法家之思想,而实如此,在诸学派中,实最与今所谓科学者相近;而顾与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等迷信之术,同列一略,其故何哉?岂校雠者之无识与?非也。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并非必迷信之术。非必迷信之术,而其后卒入于迷信者,盖时势为之也。何也?夫“理事不违”,欲明一理者,不得不遍究万事,其说然矣。然事物之纷纭,卒非人所能尽究。于是不得不即已经研究之事,姑定为一理,而执之以推其余。(宇宙之广大悠久,实非人之所能知。乃有欲即其已知,以推其未知者。史记述邹衍之学谓其“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以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囗祥制度,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所用者即此术也。太玄为扬雄最得意之作。其书起冬,迄大雪之末,备详一年之变迁。亦以宇宙久大,不可得而知,以为宇宙一期之变迁,必与一年之变迁相类,乃欲据此以测彼耳。邵子之元会运世,亦此思想也)此盖凡研究学术者所不能免,其法亦不得为误。其所以致误者,则以其所据之事,有确有不确;其所推得之理,遂有正有不正耳。数术六家,盖皆欲即天然之现象,以研究其理者。其所根据之现象,有全然不确者,如蓍龟及杂占是也。有所根据之现象虽确,而其研究所得则不确者,如天文、历谱、五行、形法诸家是也。接于人之现象,大概可分为自然现象、社会现象二者。欲求宇宙之真理,二者固不可遗其一。中国学问,向来偏于社会现象,而缺于自然现象;其有据自然现象以研究哲理者,则古代之数术家,其先河也。后世之数术家,其思想亦不外此(学问不能前无所承。中国研究自然现象者,惟有数术家。故少数喜研究自然现象之人,不期而入于此派)。
以上论中国古代之哲学竟,以下请略论佛教之哲学。
哲学有其质,亦有其缘。以质言,则世界各国,无不从同;以缘言,则各民族因处境之不同,其所从言之者,遂不能无异。前已言之。中国哲学与印度哲学之异同,其理亦不外此。
第51章 理学纲要(3)()
哲学之演进,有其一定之步骤焉。其始也,必将宇宙全体,分析为若干事物,(浑沦之宇宙,为人所不能认识。人能知二,不能知一。故认识即是分别)而于其间立一因果关系,以此事为彼事之原因,此物为彼物之原因。如基督教谓天主造物,七日而成;中国古说谓天神申出万物,地祗提出万物是也。(说文。佛教不言时间之长,空间之际。有间及者,斥为戏论。见金七十论。佛经推原事物,但曰“无始以来”、“法尔而有”而已)稍进,乃知恒人所谓有无者,实为隐显而非有无。即人能认识与否,而非外物真有所谓有无。乃知一切事物,有则俱有,无则俱无;彼不因此,此亦不出于彼。万有之原因,只可即谓之万有而已(所谓一切摄一切也)。此则泛神之论所由兴也。夫将宇宙分析,而以此事为彼事之原因,此物为彼物之原因,其说实属不确。迷信此等说者,其所严恭寅畏,不过如世俗之所谓鬼神,如有物焉,临之在上、质之在旁而已。惟寻常人然后信之,少有思虑者,即唾弃不屑道已。至于泛神之论,则其理确不可易,而宇宙自然之律,其力之大莫与京,亦于是乎见之。此则明于哲学之士,所以恒主随顺自然,利用自然,而不主与自然相抗也。中国之哲学,盖循此途辙而演进。印度亦然。其在古代,所谓优婆尼沙士者,既以代表宇宙之梵,为最尊之神。(印度最古之经典曰吠陀,婆罗门专司之。是为婆罗摩奴之学。其书曰阿兰若迦。译言林中书,以婆罗门之年老者,恒居林中也。即林中书而精撰之,曰优婆尼沙士,译言奥义书。奥义书以梵为宇宙之本体,亦即为我,惟一而无差别。有差别者曰摩耶。摩耶为幻。人能知我与梵一,即得智明。其所以流转生死者,由为无明所迷,不知差别之为幻也。此已启佛教唯识之先路矣)佛教初兴,所尊崇者,虽为释迦牟尼其人,及其进为大乘,则所尊崇者,实为法而非佛。人能如法修行,即可成佛。(释尊即以法为师而自悟者)见佛固无异见法,见法亦无异见佛。佛之所以威力无边者,实以其法身而非以其报身。(报身,谓佛其人。法身,即自然之寓言。佛说一念皈依,则诸佛菩萨同时护念,使之去祸得福;犹言人能为善,则自然律中,必有善报,丝毫不得差忒也。其一心信佛,有所观见者,是为佛之应身。谓应于人之念虑而有。以今之学理言之,可谓应于人之心理作用而有,亦即人之心理作用所显现也。是为佛之三身。其说与科学,绝不相背)然则佛者,法之寓言耳。所谓法者,即宇宙定律之谓也。然则大乘教之所谓佛,即宇宙定律也。故佛教虽似一神教、有神教,而实则泛神论、无神论也。随顺自然之理,佛教中发挥尤切至。佛教贵无为而贱有为。所谓无为,即随顺自然;所谓有为,即与自然相抗之谓也。世间万事,一切无常,是即中国人所谓无一息不变之宇宙定律。知其无常而随顺之,是为圣人;强欲使之有常,则凡夫矣。圣凡之分,即在于此。然则佛非异人,所谓佛土,亦非异地。能明乎宇宙定律而遵守之,则娑婆世界,即是净土;凡夫之身,亦即圣人耳(此地狱之所以顿超也)。此其随顺自然之义,实与易老无二致也。此印度哲学与中国同者也。
其与中国异者,则因其处境之不同。盖人之知识,虽曰借智而得;而智之所指,必有其方;所以定此向方者,则情感也。情之所向,实因其处境而异。中国地居温带,为文明所自起之黄河流域,在世界文明发源地中,又颇近于寒瘠,其民非力作则无以自存。故其所殚心者,在如何合群力作,以维其生,以求养生送死之无憾而已。印度则地处热带,民生较裕。其所殚心者,不在保其身之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