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签-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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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岩汐气虚得根本站不住,他强作淡定地盘膝坐在黑沙地上。他面前几寸即是因斗法而裂出的深沟巨壑,他也不知自己所坐的地方是否足够结实,若此处塌陷他亦会随之掉落,可他没有气力再挪动半分。他一抬手,示意他们也坐。
世间人以为鬼族人不懂享受,又错了。鬼帝嵇康抬手,这无风起尘的黑沙沙漠顿时变了一个模样。晚风习习,花草清香,气死风宫灯立在花树下,散发着暖和的橘色光芒,暗夜里还有闪着淡绿光芒的萤火虫自在飞过,楚岩汐所坐的亦是极舒适的软榻。若忽略身边那道连法术都无法遮掩的巨大沟缝,这里真是个惬意得让人不愿离开的地方。
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六个人,现在却似好友相聚,坐在后花园里倾诉衷肠,这时真的只差一杯暖茶。
神荼说道:“我们借你十万阴兵及捕魂钩,另派钟馗及孟婆神协助,捕捉上次被你放出的恶鬼。它们已在人间吸食几日的魂魄,估计有些已不是那么好制服。不过以你的修为法力,我想也不是什么难事。但那些被恶鬼吸了魂魄的凡人及中元节那日因进不了鬼门关而灰飞烟灭的小鬼,它们都失去六道轮回的机会,这两笔债你都必须还。”
嵇康接口道:“它们虽灰飞烟灭,但鬼冤灵不服,滞留人间,搅得人世亦不安宁,我们做多少法事都无用,而这解铃还须系铃人。”
楚岩汐不耐烦地皱眉道:“直说。”
五方鬼帝互看一眼,嵇康盯着他蔓延至手背的龙鳞,一字一顿道:“剥龙鳞,抽龙筋,以你真龙法身祭那些冤灵以平怨怒。你若愿生受此罪,我们即停了洪灾瘟疫。你一人受苦,但天下太平。”
“我愿意。”楚岩汐几乎没有考虑,马上回答。
但他回答得太快,让对方怀疑他是否听清楚,嵇康大声说道:“你虽是天上神君,但剥鳞抽筋时,你需卸下全身仙力,以凡人之身受此酷刑,没有仙力护体,我不认为你能承受得住这种痛。”
楚岩汐目光清冷地看他一眼,略感奇怪,擒魔使者都能看出他的真身,以五方鬼帝的修为怎么会看不出?
而实际上,擒魔使者见到的是进入绝地死境之前的他,而神荼在鬼门关前遇到的,是刚从绝地死境出来闯入战场的楚岩汐。因出入绝地死境的时间衔接得正好,他在那个异域受困多日却给人感觉只是消失了片刻。闯出以万年循环为一日的绝地死境的他,法力修为已高强到一定地步,让鬼帝以为当时的感知有错误,这样一位人物怎么可能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楚岩汐多么聪颖,略一思索即想通其中关节,但他实言相告:“我本就是凡人,我是当朝太子楚岩汐。”
鬼帝忍不住又望一眼,眼中尽是惊讶与难以置信。这位三番两次搅得鬼界不能安宁的居然是位凡人,这事若传出去,幽冥界哪还有一点恐吓力?
神荼若有所思地说道:“难怪我搜遍天上人间找不到你的踪迹……”
嵇康道:“那你更要想清楚,若将你附体真龙剥下来,你的命运将会被改变,只有真龙之身才能成为人间的天子。”
楚岩汐敛眉愠怒道:“你们做鬼的都这么聒噪?这个问题还要说多久!”
众鬼帝一直认为神荼脾气不太好,现在才发现这位少年的脾气比神荼还要冲。
北方鬼帝接口道:“神荼,你不是讲闯鬼门关的还有一位蒙眼人?”
神荼转头对楚岩汐道:“对,若他不同你一起受罚,我鬼族怨气难平。”
楚岩汐冷笑:“亏你是一方鬼帝,你难道一直看不出他是我的法力衍生物?他只是一滴血造出的血灵而已,我死他即灭。你若不信,他现在就在上面,你可开鬼眼探查。”
鬼帝们当然知道“血灵”,有道行的仙魔鬼怪或是人间的修仙者兴趣所到时,会用法力造出一个傀儡。这种衍生物既听话又不会生事端,性格脾气都可由制造者掌控,不想要时一个意念就可让其消失,有时鬼帝们也会造几个这样的小鬼供差遣。
第41章 破阵(9)()
神荼不太相信地看楚岩汐一眼,闭上眼睛开鬼眼探查。果然,在正上方的地面上,端正地坐着一位蒙眼人,元神中的魄相与他记忆中的一丝不差,但他真是无骨无肉的虚无人物,身上只肩胛处有一滴血。那血至纯至阳,正是圣龙之血,毫无疑问是这位少年的血。
楚岩汐靠在软榻上慵懒自在地等着,但他心里远不如脸上那么平静。
“避血咒”是个重法,受咒人要承受焚血蚀骨的剧痛,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愿意使用。这是他第一次施法,不知道功效如何,况且他担心现在体力尽耗的情况下刚才所施的法咒是否还能维持。
看到鬼帝神色正常地睁开眼,楚岩汐暗中舒口气,这时才发觉背心一片湿凉,泰山崩于前亦能镇定自若的他刚才居然紧张得出了汗。
楚岩汐不待他们再开口谈论血灵的事情,抢先说道:“现在谈谈那位上仙。”
西方鬼帝说道:“太子以一人之力换了天下太平,现在还要换这位上仙,是否——”
“不贪心。”楚岩汐打断他的话,“上仙犯了天条,自有天界来定罪。你们擅自吸食他的元神仙魄,若东窗事发,东岳帝君也不会为保你们而得罪天帝。也就是说,即使我不用我的修为来换这位上仙,你们也要考虑清楚。”
鬼帝们知道他说的没有错,而且这个少年的修为看来并不比上仙的差,或许用上仙换他是个好主意。况且,他是凡人,生死本就由幽冥司说了算,没有人会追究。
神荼沉吟一会儿,狐疑地说道:“那我怎么敢相信我们若放了上仙,你就会将修为给我们?”
楚岩汐站了起来,傲然道:“要么信我,要么再战一回。”
五方鬼帝已怕了他说打就打的脾气,亦动作迅疾地站起身,个个祭出武器,严阵以待。
楚岩汐并不看他们,只抬头望了望那雾气蒙蒙的阴阳界。
得益他在绝地死境中的修炼,他已可自如地调动体内的护身炁气,谈话的时间里他的体力已恢复过半,虽不足以再施展什么厉害法术但冲破阴阳界回到阳世却足够。
他深知此地不可久留,若被几位鬼帝识破他这个逞强恃勇的计谋,后果不堪设想,他漫不经心地斜睥一眼蓄势待发的众人,道:“我在外面等,速将阴兵及捕魂钩备齐。”
他说完即飞身而起,穿过阴阳界回到地面。
霍铮与各位骑兵并不比楚岩汐轻松,入夜之后鬼魂出没,骑兵们都是第一次与厉鬼对阵,即使法师给了他们号称可斩鬼除魔的符咒,但好几位骑兵皆因心里害怕而未战已败,被鬼魂吞噬。
恐惧是柄双刃刀,要么让人丢弃信念要么激励斗志。想活命的士兵们也顾不上害怕,奋力抵抗。
楚岩汐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四面楚歌,处在鬼魅的包围圈中等待死亡的降临。楚岩汐的体力虽还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这些小鬼却绰绰有余。他轻松地解了众人的围,而骑兵们也因他的到来而军心大振,合力将鬼魂们逼退。
楚岩汐才得到一丝喘息机会,即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太子真有闲情,对付这些小鬼何必费这么多手脚,你法力高强,收拾它们还不是件简单的事?”
果然是鬼君,来去无声无息,伺机待动的众恶鬼一见鬼帝露面,瞬间逃散。
楚岩汐看着凭空出现的嵇康,淡然说道:“这样不更显得我能打?用了法力哪能打痛快?”
嵇康身后,是在夜色中隐隐约约显现的十万阴兵,钟馗及孟婆神亦现出轻淡身形。楚岩汐如此明显地讽刺他们刚才太不经打,让看似还沉着稳重的嵇康也恨得咬牙:“你也不用得意,你别忘记返回要活受抽筋剥鳞之罚。你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是要你的黎民安康还是要保住你的真龙法身,我可让你再选一次。”
楚岩汐极其不耐烦地答道:“你废话超多!”
嵇康一时气结,他抬手扔给楚岩汐一块令牌,道:“阴兵只听持令牌者的调令,你用多少法力他们就有多强大,但你也会受同等力量的反噬。我希望你回来时,还有足够的修为来换上仙。”
那块令牌入手阴凉,但下一刻即变得烫如烙铁,若不用法力护持根本无法握住。楚岩汐很清楚刚才一战只是体力用尽让他一时半会儿无法调动修为,略做休息就可恢复,但修为若被反噬却再也回不来。他有些后悔当日急于出来,未在绝地死境里多耽搁一天半日去集中心念修行,利用那万年如一日的循环往复,将法力练到神鬼俱惊的地步。
可现在却不是后悔的时候。
他要霍铮带着骑兵先回宫,实在是,他自顾不暇。霍铮这回不得不服从命令,他看着自握着阴兵令后即变得虚幻飘荡的楚岩汐,重重地点头。
面前忽然卷起一场黑色沙尘暴,荒石滩上飞沙走石,即使是几人高的巨石亦被吹动得在荒滩上滚动,猎猎劲风中,传出顺道被捕获的恶鬼的惨叫哀号。
霍铮他们并不在风口处,有惊无险地体会了一回阴兵借道的慑人气势。
很快,风停石住,荒石滩下月光皎洁。
霍铮对众骑兵道:“我在这里等殿下归来,你们回宫复命。”
骑兵们领命离开,但一会儿又全部骑着马奔了回来,盘腿静坐的霍铮以为他们在前面遇到恶鬼而溃退,赶快拔剑起身。
骑兵们纷纷从马上跳下,齐声道:“我们陪您一起等。”
那位借箭给楚岩汐的骑兵不忘加一句:“不过太子殿下若怪罪,您得帮我们挡着。”
霍铮艰难地应承。刚才鬼帝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倒希望楚岩汐还能生龙活虎地将他怪罪。
等待总是那么漫长,夜色浓黑,仿似凝住了时间。到底要等多久,这长长的一夜才可以过去,明天的日出才会到来?
第42章 破阵(10)()
而平日里时间又过得太快,只在一眨眼间,楚岩汐已从那个日日仰着脸张开手要他抱的两岁婴孩长成一个不苟言笑的威严太子。
霍铮现在还清晰记得楚岩汐那时依赖的眼神及稚嫩的童音:“霍哥哥,要抱。”
皇宫里所有人都认定这位小皇子活不长,不仅因他总生病,也因为国师应皇帝诏谕探过他的命数:命途多舛,活不至弱冠之年。但当他被封为太子之后,他看上去依然瘦弱却再未宣见过太医。法师们又说,如此天喜,自然会提升他的阳气,他的身体因此比以前健康。宫中的人又在猜,那么这位皇子活不至弱冠之年的预言是不是也破了呢?
霍铮坚信天命已破。
虽然做了太子后的楚岩汐变得冷酷不近人情,但如果这样可以让他长命百岁,霍铮还是宁愿他成为太子。楚岩汐活着就好,即使绝情,即使冷漠,只要自己能时时陪在他身边,看着他,霍铮就感觉很圆满。
长久的等待在慢慢地磨碾着霍铮的耐心,为什么总是这样无力地等待?
他闭目静坐,脑中却风驰电掣,他在记忆中找到一次又一次的无能为力,即使眼见着慕雪陷入昏睡,他也束手无策。为什么让他接触这些魔幻的事实却要说他没有仙缘,为何他什么都做不了,每次都只是一个无用的陪衬?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安静地等,等着楚岩汐完胜归来再带着他离开?
如果说他没有仙缘,那么他可不可以成魔,他愿意成魔成妖甚至成鬼,只要赐给他足以并肩而战的力量,他愿意放弃一切,包括那个听起来极美好的天命。
是的,我愿意,我愿意,但有谁能让我意愿成真!
安静打坐的霍铮猛然一咬牙,睁开怒气腾腾的双目,跃起身拔出佩剑。他心中恼怒,剑走沉重,凌厉剑气在月光下晃出一道道凌凌寒光。
练了二十几年的武功有什么用?就算他是大内侍卫中最强的一位又如何?在神通广大的妖魔面前他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霍铮握着剑,全力刺在身边的巨石上,用力过猛,青锋剑折成两段。
他目光迷离地看着手中的断剑,过了许久才感觉到四周剑光点点,转头即见到骑兵们皆紧张地用剑指着他,剑上的斩鬼符在月光下闪着流萤般的光,他的异常显然惊吓了其他人。
一位骑兵战战兢兢地问道:“霍……霍侍卫,您不要吓我们,您……没事吧?”
霍铮长叹一口气,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冷静,他抬手将离他最近的一把剑按下去,摇头说道:“会有什么事?如果可能,我倒希望厉鬼附身。”
看他手碰在斩鬼符上也未有什么变化,声音亦如往常的沉稳,众骑兵互看一眼后长舒口气收了剑。
霍铮抬头看着这越来越浓的夜色,忽然记起那日与太傅在一起的情形,他当时说千万不能让恶鬼碰到你,它们吸了你的血气,若被附身,神仙也难救。
霍铮心里一动,恶鬼附身,神仙也难救!若被附身,他在拥有这些鬼魅的超能力量的同时亦会变得如鬼魅一样嗜血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态思维?那日在结境里受黑魔控制而与楚岩汐一决生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若不是在最紧要关头黑魔蹿出他的体内,他就亲手将自己满心满意想周全呵护的人给杀了。
霍铮额头尽是冷汗,当时的情景,即使现在想起也让他后怕不已。他渴望得到绝世的力量,却也清楚地明白这种做法是饮鸩止渴。
夜色最浓时,亦是黎明到来的征兆。远处林动鸟惊,一种诡异的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凭空忽然刮起迅猛的龙卷风,荒石滩上再次飞沙走石,大小碎石从空中纷砸而下,寒彻入心的阴风中夹杂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号。
阴兵返回。
霍铮不躲反而向外疾走,被两位骑兵抱住压倒在地,一块巨石从他们头顶呼啸飞过,重重地击在他们身侧的岩石上,撞得粉碎,碎石如雨般掉落他们身上。待霍铮挣脱两人控制再站起身时,阴兵已入鬼门关,一切异相消失,天地回归宁静。
而远方,一缕朝霞冲破黑暗绽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