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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美貌冠天下-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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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劳您费心了。”江栖鹤语气不带半丝真诚,又慢慢吞吞,但忽而笑起来,调子转高:“说到神都长老,我还以为您此番前来,是为寇长老讨说法呢,毕竟他被我切菜似的给切死了。”

    闻言,沈妄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些微变动,眼睫迅速一眨,道:“寇长老之死,你须得去思过崖面壁。”

    江栖鹤唇边笑意更深。

    他分明成了只鬼,可眸眼间的气度不减半分,胜过星辰羞煞皓月,连眼角那颗小痣透出姝丽。

    他语气张扬,含着傲,又压着些火,“听听,您这是什么语气?我好似并非你门中人吧?”

    沈妄垂眼复又抬起,手往江栖鹤那方伸去半尺,声音带上几分无奈,“栖鹤,你别闹了,与我回神都。”

    “谁和你闹呢?”江栖鹤眼尾一挑,本就『逼』仄的阁楼瞬间气氛压抑,空气无端生寒,连那从窗户缝透进来的细碎阳光,都被『逼』退至外。

    “沈掌门,您还以为现在是五百年前,我敬你爱你,把你当成黑暗中照进来的一束光呢?”

    沈妄与他的相遇太美好。

    江栖鹤穿来这个世界时,是在一辆破旧飘摇、但不断狂奔的马车上,身边是拼出一条命将这具身体生下来的母亲,外面是赶车的江眠。

    那一日江家蒙大难,倾全族之力,仅送出他们母子三人。

    江眠带着江栖鹤在仇人追杀下苟活,昼无饱食夜无安寝,长到十多岁,还跟棵六七岁的豆芽似的,干瘪矮小。

    天道虽早已将江栖鹤之名题于十圣榜上,但没人知晓这位十圣的身份年纪面容乃至修为功法,偶尔在街巷中听见有人谈起这位,江栖鹤只当是重名。

    他与沈妄相遇,是十二岁那年,六月初八,生辰之日。

    那会儿江眠给他送了份惊喜——一只三个月大的玳瑁『色』眼眸、金黄皮『毛』的猫。这是只名品种,价值上千金。

    彼时江栖鹤两辈子年纪加起来已有四十岁,自然懂得轻重缓急,比起把这种乖巧的宠物养在身边逗乐,不如寻户有钱人家将之卖掉,供兄弟俩过一段时间的好生活。

    但这是江眠费尽心思抓来的猫,而江眠虽然大了他八岁,却在某些方便傻白甜得很,他收下后转手就卖,估计得哭。

    江栖鹤纠结了半柱香时间,但也就是这个空档,有人瞧见了这只名贵小猫,生出歹心来。

    接下来的事情不难猜出,年少的江栖鹤追了三条街都没追上那只偷猫的贼,还遭平日里几个不对付的人盯上,偷袭了一番。

    他只得垂头丧气地往暂居的江边茅屋走,没想到甫一绕过细碎鹅卵石径,竟见一人着玄青衣袍立于灿灿萤火之下,手里抱着一只玳瑁双眸、金黄皮『毛』的猫。

    夜『色』深沉,被风吹皱的长河流淌银光,萤虫在半空里起舞,把这人的脸照亮。

    玄青衣袂勾起弧度似若羽翼,长剑挺直凤凰流火,他抬眸之间,宵风里的燥褪去,天地中唯余光辉一片。

    他与沈妄,就这般相遇,一人浑身狼狈手脚泥泞,一人执剑立于澜澜河外,怀抱珍重之人送与他的珍重礼物,让他失而复得。

    *

    “那你现在……把我当做什么?”沈妄垂下的眼睫带着颤,语气苦涩执着。

    江栖鹤盯着那方木盒许久,就在远方传来巳时的钟响时,才开口,“什么都不是。”

    “我杀了寇长老,按理说,我们已经对立了。更何况,你也在我的刺杀名单上。”

    他字句缓慢地说完,调整着姿势起身,霜白衣摆透过桌案,在木盒上一扫而过。

    “沈掌门,带上你的东西,回去吧。”

    “你是在恨我。”沈妄定定道。

    “哪能呢?”江栖鹤笑了,“五百年了,生与死都走过一遭,爱啊恨啊,早就没了。”

    沈妄沉默,他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作一丝笑,但笑意进不到眼底。

    “没关系。”沈妄轻声道,“但你依旧是我的徒弟,是我心爱之人。就算杀了神都长老,我也给你担了下来,没人知道他的死是因为你。”

    他的眼底有一闪而逝的疯狂,本就伸出的那只手忽然往木盒上一扣,粗暴地将檀木捏碎,取出其中的枯山玉来。

    “你必须要这个,否则,你一缕孤魂,能在世间停留多久呢?”

    “就算你不要,我也会给你。”

    “亲手令你附上去,亲手为你重塑身躯。”

    沈妄的声音很沉,他绕过桌案,一步步朝江栖鹤『逼』近。

    他眼角渐渐泛起血『色』,江栖鹤心下一凛,但没来得及避,周身便遭一股力量束缚。

    “沈妄!”江栖鹤咬牙,“当上掌门后果然不一样,竟会强买强卖了!”

    这话在沈妄听来,颇有几分念旧的味道。他又笑了一下,“如果你只是不喜欢我现在这样,没关系,我会换回从前的样子。”

    江栖鹤简直要被气笑了,根本无话可说。

    在一旁冒充摆件儿的阿绿急急冲下来,却是还未靠近,就被沈妄脚底生出的风弹开,撞破窗户纸,摔落在塔外草坪上。

    它脑袋被撞得晕头转向,爬起来时身子还趔趄了一下。

    外头艳艳白日,就在两眼前的金星冒完之后,阿绿余光捕捉到某个霁青『色』身影。

    “老陆——”

    绿羽鸟扯着嗓子飞过去。

    “老江在上面遇到危险啦,你快去救他——”

    来者正是陆云深。

    他霁青衣袍有些发皱,衣摆还湿漉漉的、不住往下滴水,发也微散,手里还抱着三罐子酒。

    此时他尚在百丈开外,听闻阿绿的吼叫,眉心猛地蹙起。

第22章 万山红遍(四)() 
第四章万山红遍(四)

    塔顶阁楼空间狭窄,江栖鹤被沈妄『逼』得险些掉出窗外,然后又遭这人以一股强力拉回来,箍在一方角落中。

    沈妄手上拿着那枚枯山玉,另一只手起一道符纸。符纸上笔法久远繁复,约莫是当年巫族人制作人傀儡时束魂用的。

    从他的动作中,不难解读出当年的人形傀儡到底是何物——以符纸束缚未散之魂,注入枯山玉中,再塑造出躯体,供主人驱使。

    “哟,我是不是要成为巫族灭绝后的第一个人形傀儡了?”江栖鹤讥讽他。

    沈妄沉沉地看着他所在之处:“栖鹤,你当信我,我不会凭此对你加以『操』纵。”

    “我为何要信你?”江栖鹤扯出一抹冷笑,垂下的指尖轻轻晃动,幽暗之光不断聚拢过来,等到巴掌大时,他骤然抬手翻掌,往沈妄额前打去。

    虚渊之力。

    虽然很不想承受这玩意儿带来的反噬,但江栖鹤不得不动用它。

    沈妄被拍飞到阁楼另一头,江栖鹤抬手准备打出第二掌时,注意到高塔外有一人正飞速『逼』近。

    塔外那人一袭霁青衣袍,后背以银线描绘出展翅欲飞的鹤,白发纷纷扬扬,眉间凝着霜雪。

    他来势汹汹,但落到廊上时,竟将两手分提的三坛酒轻轻搁置在地,动作小心翼翼,温柔得没半点声响。

    紧接着,流光自心口飞出,一柄雪白重剑落于手上。

    陆云深抿着唇将阁楼紧闭的门扉踹开,尔后剑锋一偏,直挑沈妄手腕。

    刹那间,室内华光大亮,如若初昼之阳。

    凛冽剑意如洪流奔涌,江栖鹤尚且不及避让,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陆云深的剑意在与他接触时,竟变得细软柔和,仿佛流过的是一潭春日暖泉。

    然后陆云深做了一件令江栖鹤更加震惊的事。

    他面无表情地夺走沈妄手上符纸,掌心捏着符往剑刃上一抹,鲜血涌出那刻嚯然举剑。

    血『色』符文在陆云深背后升起,随着他斜里挥出那剑,自沈妄脑袋顶砸下。

    ——血之牢笼。

    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束缚术,通过任意符纸与鲜血为媒介,将承受之人体内元力一点点剥夺。

    江栖鹤发现自己很难找到一句话来形容此时的陆云深。

    这人眸底暗红符文流转,裹在周身的华光凌厉透寒,踏过的地方都凝出薄冰,衣角起落之间,江栖鹤看见那只白鹤在血『色』亮光中,引颈而长鸣。

    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鹤的叫声,而是他又一次与枯荣剑共鸣了。

    这到底算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老和别人的本命剑共鸣?他还是不是江栖鹤了!

    江栖鹤眉头蹙了蹙,心头有些烦躁,旁边的陆云深却似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偏头望过来。

    这一瞬间,他眼底霜寒退却,又回到了湿漉漉狼崽子模样。

    “阿鹤。”陆云深轻轻叫了声。

    “你还会给人起昵称了。”江栖鹤边翻白眼边把方才弄皱的袖摆理平。

    陆云深单手执剑,另一只手朝他伸出,“阿鹤你过来。”

    “连说话也利索了。”江栖鹤不动,歪在墙边,语气似寻常那样漫不经心。

    白发少年敛下眸光,尔后原地跃起,自下而上朝被困在血之牢笼中人挥斩。沈妄沉着眸出剑,速度相当之快,两刃相接,只听得轰的一声,屋顶被气浪掀翻,四面墙化作齑粉消逝。

    霎时间阳光倾泻在身,江栖鹤眉梢方皱,陆云深已收剑来到他身边,将袖子递给他。

    霁青『色』的、皱巴巴的、仍在淌水的袖子,还混着股酒味儿。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江栖鹤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吞下,改换为这一句。

    “给你找酒。”白发少年声音低低的,把袖子又递过去几寸,“你别嫌弃,先遮一遮。”

    他是知晓魂魄受不住阳气的,语气带着恳求。

    江栖鹤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自己叠吧叠吧缩小,钻进陆云深袖子里。

    白发少年顿时松了一口气,回身继续面对沈妄。

    后者神『色』阴晴不定,一双眼里带着浓厚探究,目光在陆云深头发与重剑上徘徊数次后,『露』出丝不敢置信的神态。

    那厢,江大爷嫌弃袖管太空『荡』面料太光滑,不大好把自己挂住,干脆顺着陆云深手臂往上,一直钻到他肩膀,把自己塞到陆大庄主锁骨凹陷处。

    坐稳了,还颇为不满道:“小白,你是不是太瘦了,骨头硌人。”

    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浑身上下只有眼睫在颤的陆大庄主:“……”

    “我不瘦。”少顷,白发少年不自在地别过脸。

    “我说你太瘦就是太……”

    沈妄眼中『露』出抹狠『色』,长剑在他手中翻转,亮光一闪而逝,掀起的气浪将江栖鹤未说完的话打断。

    说时迟那时快,沈妄已冲破血之牢笼,第二剑紧跟而来。

    因了江大爷坐在自己身上,陆云深不敢有丝毫怠慢,手腕翻过重剑,挡去此一击,然后腾身侧翻,落到塔下草坪中。

    眨眼的功夫,竟没忘记顺便把给江栖鹤找的酒给一并拿下来。

    江栖鹤无言地扫了眼那三个坛子,语重心长道:“沈妄呢,毕竟是一派掌门,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你不要太轻敌了。”

    “……我没轻敌。”

    “说你你还委屈上了?”

    白发少年小小地“哦”了声,在剑气直冲而来时陡然侧身,以剑尖点地旋过半圈,再双手抬剑,屈膝跳起。

    “没想到悬剑山庄陆庄主竟变成了这副模样。”沈妄避开一剑,沉声说道。

    陆云深没理这句话,抬头时眸『色』转冷,雪白重剑冲天一指,落下刹那人已至沈妄面前,剑刃狠狠一砸,扬起滔天尘土,震得前方高塔欲坠。

    沈妄避得勉强,但仍是避开了。

    “你看,还说没轻敌?”江栖鹤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从陆云深下颌擦过,才钻入耳中。

    这人将坐换成了躺,一点也不客气。

    “小白,你现在不比从前,想要赢过他,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江大爷又道。

    陆云深争分夺秒地沉默几许,躲过沈妄挥来的一剑,歪头问:“从前?”

    “总有一日,你会记起来的。”江栖鹤语气高深莫测。

    陆大庄主从前是什么模样?抱歉,他还真不是特别清楚。

    “江栖鹤!”伴随着明亮灼眼的剑光,沈妄暴喝声响起,他一双眸死死锁住江栖鹤声音传来的位置,目眦欲裂,红得近乎滴血,“这就是你不与我回神都的原因?”

    亲密地坐在他人身上,旁若无人的交谈,沈妄难以忍受江栖鹤的所作所为,他原地暴起,瞬息内闪至陆云深身前,当胸一刺。

    陆云深旋身躲避,宽大袖摆在旋转间绽放成花,紧接着花中乍现寒芒,陆云深借势来到沈妄身后,横剑斩向此人后心。

    江栖鹤却是眼皮一跳,提醒的话未来得及喊出,陆云深背后危机已起,三四朵剑花接连炸开,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砰——

    霁青衣袍上银白似雪的鹤被剜去,少年白皙的背皮开肉绽,鲜血一滴一滴,染红草地。

    “方才那招是虚招,诱你的。”江栖鹤边说边往陆云深后背钻,“果然多活了五百年的老人家很难对付,咱们先撤一波……”

    他话没说完,鼓起的衣衫就被一根指头按下去,压过他的脑袋。

    “你干嘛呢?”江栖鹤没好气道。

    白发少年踉跄着退后几步,用剑支撑自己站稳。他头偏向江栖鹤,眼微垂,长而黑的眼睫在眼下投下大片阴影。

    江栖鹤从陆云深领口探出脑袋,刚好看见他眼睫眨了一下。

    “阿鹤。”陆云深的语气委屈得很真切,“我疼。”

    “七八百岁的人了,还有脸撒娇?”江栖鹤抛了一对白眼给他,把头缩回去,捡起方才的话头,“我们还是先撤一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来日爸爸带着你扫平神都太玄山。”

    陆云深又眨了眨眼,“阿鹤是嫌我打不过他。”

    “怎么会,我……”

    又是一次没让江栖鹤把话说完,陆云深握剑的手一翻,人已离开原地。

    三月春阳光悠长,落在浅草之上,为新绿添上星点碎金,清亮耀眼。

    白发少年自草尖踏足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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