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楼-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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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指挥使见殷溟语气淡淡,喜怒难辨,有种一脚踏空无处着力的感觉,『摸』不着头脑。
要活的,是想抓回来『逼』问幕后主使吧?
锦衣卫指挥使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戴罪立功,抓到那个刺客就打断双脚上老虎凳灌辣椒水,以锦衣卫的手段,精钢铁汉都要断三截,不怕她不说出幕后主使之人。
殷溟这边看见他的表情,心中狠狠骂了三句白痴、白痴、白痴!若是刘怀恩在侧,察言观『色』便知他心中所想,哪里用得着他再多费唇舌去解释。
“不许打折手脚,不许酷刑『逼』供,不许上手镣枷铐,总之连一根寒『毛』都不许伤,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自己什么时候那么啰唆唠叨过,殷溟心中烦躁,瞪了锦衣卫指挥使一眼,狠狠拂袖而去。
锦衣卫指挥使被他瞪得头顶发麻,连忙肃然,躬身行礼应道:“诺。”
大乘宫依山而建,那座山本来也郁郁葱葱,甚是青秀,却被屋宇相连气势磅礴的宫阙抢了风头,众人提起只说“大乘宫后面那座山”,久而久之,山本来的名字就被忘了,被简称为后山。
后山不高,林却茂深,山中积雪难行,上千的锦衣卫在山中彻夜搜索,刀锋扫过草丛、积雪,连一个小雪堆都不放过。
已经搜了一夜,却不见刺客踪影,锦衣卫指挥使紧皱眉头。
楼誉身着朔国锦衣卫服饰,混在搜山的队伍中,拉低的帽檐遮住了眉眼间焚心的焦灼。
昨日事出突然,他虽然出手挡下了对弯弯威胁最大的刘怀恩,但自己也被挡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鹰庭以及锦衣卫反应迅速,无数人持刀带剑追着刺客而去,心中就像着了火一般焦急万分。
进宫赴宴不便携带兵器,使团中大多数是文臣,关键时刻,真正能用的只有侯行践一个。
楼誉一边和刘怀恩交手,一边给侯行践使了个眼『色』。侯行践本就觉得这个舞姬好生熟悉,正皱眉苦思在哪里见过,直到看到她长袖舞尽寒剑现,剑术精奇,身法清逸轻灵,脑子里似电光一闪,浮起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又见自家王爷突然暴起,亲自出手拦下了鹰庭总管,便知道肯定是了。
时隔多年,他们可能认不出来,但王爷绝对不会认错,都长成大姑娘了啊。
一时间百感交集,侯行践只觉得鼻子酸胀,喉头里哽咽一声,堂堂七尺铁汉差点当场落下泪来。此刻接到楼誉眼『色』,心领神会,当即绕过楼誉和刘怀恩的战团,趁着宫中大『乱』,顺着人群冲进了殿后。
彼时殿后已是千军万马,无数锦衣卫和鹰庭高手源源不断涌来,通往歇山亭的山径狭窄,亭子又小,挤不下那么多人。无数人只得站在长廊上,仰望鹰庭两位护法和刺客在亭子里打得风生水起,根本『插』不上手。
长廊里人满为患,侯行践一路冲到了这里,就再也过不去了。眼见弯弯受伤落于下风,心急如焚,夺过身边锦衣卫的腰刀,足尖轻点栏杆跃起,就要硬冲。
刚刚跃起就被人一刀拦了下来。
“使臣要做什么?”
侯行践一身梁朝使团的服饰,在一水青『色』的锦衣卫制服中显得突兀,梁朝使臣半炷香前还是帝君的座上客,因此虽然他行为古怪,但锦衣卫没有得到上司命令前,也不敢一上来就对他来硬的。
侯行践脑子动得快,说谎话半个磕绊都不打:“来帮助你们护驾。”
没看到那么多人在排队吗?我们想去表忠心都还没地方站呢,哪里轮得到你。那锦衣卫头领模样的人心里骂了句娘,无奈又骄傲地挥手道:“区区刺客不在话下,皇宫重地外人不宜久留,贵使请回。”
侯行践心系弯弯安危哪里肯走,正想不管不顾立刻翻脸,挥刀砍将上去,就看见弯弯负伤逃入了山林。
得到侯行践的消息,楼誉出宫后片刻不停,即刻转到后山,打晕了个锦衣卫,换上对方的衣服,混进了搜山的队伍。
天『色』渐渐泛白,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听侯行践说她负了伤,不知道重是不重,冰天雪地里无『药』无医,那么长时间不知道熬不熬得过来。楼誉心里如油煎火烤,攥着铁拳几乎捏碎了刀柄。
弯弯别怕啊,楼誉哥哥来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一定不要死,一定不能死!
山顶南麓隐隐传来兽吼,锦衣卫们搜了一夜,又累又冷又饿,一肚子牢『骚』抱怨,此时听到吼声更是烦躁恼火。
“后山什么时候有了老虎?”
“找了一晚上都没见影子,山那么大,说不定刺客早就被老虎吃了。”
“再这么找下去,刺客还没找到,兄弟们要先被冻死了。”
已有人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揉』着冻僵的腿脚,不愿起来。更多的人有样学样,各自找了雪少避风的地方歇脚。
没人发现,队伍里无声无息地少了一个人。
楼誉不惜内力,将轻功运到极致,如蜻蜓点水,飞鸟落枝,在雪地树林中急掠。
后山南麓是险崖,山壁高峻,倚天如削,即便猿猴亦难攀爬。料想刺客不会自寻死路往那边去,锦衣卫便把搜索的重点放在北麓,打算由北往南,一步步把刺客『逼』入绝境。
因此,楼誉一路急掠,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即便遇到几个零星的锦衣卫,对方也只觉得眼睛一花,似有一道青『色』残影掠过,待『揉』『揉』眼睛再看时,却不见了。
险崖下的树丛斜刺里窜出头黑豹,瞬间奔到楼誉身边,速度竟似比楼誉还要快上几分。
楼誉脚下不停,与黑豹并肩狂奔,沉声道:“小黑,她在哪里?”小黑鼻翼扇动,深嗅了几下,率先向崖顶的雪坡奔去……
崖顶上,一袭素白的裙裾被埋在雪里,隐约『露』出的斑斑血迹,尤其触目惊心。弯弯俯卧在雪地里,嘴唇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脸『色』却和飘落山崖的飞雪一般,白得几乎透明。
气海里的内息已被寒毒吞噬殆尽,经脉好像在一寸一寸地断裂,浑身的血『液』好像被抽出来冻成冰块再输入血管里一样,冷到极致。
种种记忆纷至沓来,画面般在脑海里掠过——肮脏的街角处,阿爹将自己抱了起来;异迁崖下大红傲娇地喷着鼻息,小黑无赖地滚作一团撒娇发嗲,开满千日草的草原上,奔腾如激流的野马群……
还有拓跋宏达扛着黑铁大刀憨傻的模样;容晗如初阳般温暖的笑容。
还有他,他和她初见的那天,阳光清澈明媚,柔柔地笼罩在两人的眉眼上,那么好看,那么明朗,那么没心没肺。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强行控制着不要失去知觉,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崖边爬去。
阿爹,弯弯要来找你了。没能给你报仇,本没脸来见你,但是阴间冥泉那么冷,有你在身边,弯弯才不会害怕。
眼前发黑,手已经『摸』到了崖边凸起的石块,空『荡』不见底的高崖下白茫茫一片虚空,耳边只余凄冷的风声。
弯弯正要纵身跃下崖去,却听到衣袂掠空之声急响,下一秒,她已经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地挣扎,一掌打过去,却被人轻握住,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无尽痛楚。
“弯弯,是我。”
他的怀抱温暖干燥,带着一抹檀香气息,萦绕鼻端,说不出的安稳熟悉。
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温厚有力的心跳,弯弯的神智还未清醒,却下意识地放松下来,绷紧的身体软在他的怀里,毫无防备地晕死过去。
她的手比山顶上结了一个冬天的冰还要冷。
楼誉紧紧拥着她,迅速把住她的脉门,毫不吝惜地将内力汩汩输入她的体内,硬生生烘出一丝暖意,护住她即将冰冻凝固的心脉。
弯弯,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雪越来越大,高崖上横风肆虐,雪片似撕碎的棉絮,遮天『迷』地,挡住了人的视线,也暂时阻挡住了锦衣卫们搜山的脚步。
弯弯的身体越来越凉,小黑在她身边盲目地转来转去,不时用鼻子拱拱她冰凉的手,低声呜咽,显得有些急躁不安。
这里太冷了,楼誉心急如焚,却知道自己不该『乱』也不该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观察这高崖的地势情形。
他领兵作战多年,极擅观察和利用地形,眼光只那么扫了一圈,便把这高崖的地貌看得清晰透彻,将弯弯抱到一个避风的山缝间,楼誉把她衣裙上长长的水袖撕开,缠绕成绳,然后将她负在自己身上。
她轻得好似没有重量,楼誉轻轻颠了颠,确认绑得够牢固,方才眼光一转,看向崖边那块凸起的巨石。
他刚才虽然只是粗略地看了一圈,已经发现这高崖看似险要,其实最险的地方就是那块巨石。
巨石伸出崖体数尺,临风悬空,似一只巨大的鹰嘴勾起,下面白茫茫一片,深不可测。
但仔细观察之后看得出来,只要能越过巨石悬空的地方,再往下的山势渐缓,虽然依然陡峭,却并非天堑般不可攀越,而越往下,路就越好走。
简而言之,只要能越过这块巨石,就能下山。
楼誉踏上了巨石,风大雪急,他的衣袂鼓鼓作响,弯弯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满头青丝被山风吹得在空中拉出一条条弧线。
抹掉落在脸上的雪片,楼誉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往前走了两步,半只脚已经悬空。
远远看去,他身临千仞绝境,摇摇欲坠,山风卷着雪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身上。
第70章 关山度(5)()
楼誉看了一眼脚下,然后头微侧,微凉的嘴唇碰到了她的脸颊,轻轻一顿。
嘴唇在她冰凉的脸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楼誉柔声说道:“弯弯别怕啊,我爬崖的本事还是向你学的呢,过了这些年,你倒是看一看有没有长进了。”
万般温柔地说完这句话,他转过头,目光凝重坚决,纵身一跃,跳下了高崖。
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
几乎在跃下的同时,他眼明手快,看准了巨石上一块凸起,出手如电,快速地在那块凸起上搭了一下。
那块凸起承受不住两个人下坠的力量,哗啦一下从巨石上断裂开来,化作一片碎石块,噼里啪啦落进崖底,足足有盏茶时分才听到扑通落水的声音。
崖底似乎是个水潭。
下坠的速度如流星陨落,越来越快。
楼誉出手也越来越快,不停地抓向崖上的凸起的石块和斜长出来的树枝。
只是一搭一拉之间,两个人下坠的速度多多少少都能减缓一点。
须臾之间,已落下约百米,鹰嘴巨石已经在头顶上很远的地方,在视线中化作了一个小黑点。
果然如楼誉所料,越往下落山势渐缓,原本陡立如刀削的山崖弯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度,形成了一个陡坡。
楼誉的脚终于踩在了陡坡上,却因为下坠的冲力太猛,站不稳,整个人向前滑了出去。
担心伤及身后的弯弯,他不肯翻滚卸力,眼中精芒狂涨,大吼一声。
赌了!
使出梯云步,左脚踩在右脚上借力,硬生生往外掠出数米,背着弯弯,笔直往崖底掉了下去。
“扑通”一声巨响,两个人落入了崖底的深潭。
崖上风雪肆虐,崖底却因为四面环山的缘故,雪小风缓,水面只有纸般一层薄冰,被巨大的撞击力震得粉碎,一群在寒潭边觅食的野山羊惊得四下逃窜。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力量非同小可。
两个人几乎沉到潭底,即便楼誉内力深厚,也被巨大的撞击力震得头晕目眩。
楼誉定下神,屏住气,迅速解开身上的绳子。
弯弯失去知觉的身子一下被水流『荡』开,似一片薄絮柳叶飘在水里。
楼誉转身游过去抱住她,不假思索,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唇又薄又软,楼誉以舌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气息源源不断送了过去。
水面在头顶上透出薄亮的微光,似一块润泽的碧玉,越来越薄越来越薄,终于水纹剧烈波动龟裂。
“哗啦”水声淋漓,楼誉抱着弯弯浮出水面。
看着高不见顶的险崖,深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楼誉抱着弯弯转头向岸上游去。
却一眼瞥到有只黑豹,正在水潭边好整以暇地喝水,见两人浮起,兴奋地在潭边来回『乱』窜,铁鞭般的尾巴摇得像只邀宠的小狗。
“竟然还是你快。”楼誉苦笑,堂堂西凉王,拼尽全力还不如一只豹子,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两个时辰之后,一队数十人的锦衣卫顶风冒雪爬上了山崖。
“这见鬼的天气。”其中一个气喘吁吁,呸呸地吐掉飘进嘴里的雪,埋怨道:“指挥使大人怕是急疯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刺客脑子有病才会往这里跑。”
领队的校尉虽然不敢当着手下的面,骂指挥使大人是个疯子,但心里却默默点了无数个头。
这山崖险且高,别说是人,猴子估计都很难攀爬,明明知道锦衣卫在拉网搜山,刺客怎么会笨到自绝生路,跑到这里来,等着他们来瓮中捉鳖?
嘴里却呵斥道:“混账!指挥使大人英明神武,总是不会错的。”
那锦衣卫小兵『摸』了『摸』鼻头,讷讷住嘴。
校尉战战兢兢爬上那块巨石,往下看了一眼,只见崖下云深雾绕,白茫茫不见底,一阵凛冽的横风刮来,硬生生被风刮了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儿摔下崖去。
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爬下巨石,故作镇定地挥挥手,对那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兵道:“刺客不在这里,不用再搜了,我们撤。”
……
“弯弯,你到底在哪里?”
容晗在长街上脚步匆匆,眉眼间是深深的焦虑和担忧,手心里捏着的那张紫云小笺已被汗水浸湿,墨迹有些模糊。
他已经彻夜未眠地寻了许久,可是寻了那么多地方,问了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弯弯的踪迹。
容晗简直急疯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