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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明月下西楼-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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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影偏移,月光映照在屋子里,即便不点灯,也不碍视物。弯弯睁开眼,侧耳倾听,听到隔壁房间寂然无声,这才掀被坐了起来。

    手指环捏,盘膝而坐,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试着从气海『穴』里调动出一丝内息。这丝内息如此微弱,细如一根发丝,随时可能会断掉,却又好像牵扯着人的五脏六腑,每往脉络中调动一分,便会带来难以想象的疼痛。

    弯弯的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一层汗珠,强行让那丝内息在经脉中流转,气海『穴』受此刺激,禁锢在内的寒毒再也控制不住,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出,瞬间侵入了五脏骨骼,她的手臂和脸上渐渐浮起一层白『色』的薄霜。

    就在快被冻得失去知觉的一瞬间,弯弯双目忽睁,气海『穴』中一股带着暖意的内息汩汩而出,一点一滴地极其缓慢将无孔不入的寒毒一丝丝赶回了气海。

    释放寒毒侵体,然后强行调动内息压制。内息固然可以在和寒毒的互搏中不断强大,而不可避免的,经脉和骨骼在被寒毒不断地侵蚀中,也会日益衰败破碎难支。

    这些日子里,每天晚上,她都瞒着容晗,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法来恢复功力。

    万流归宗,直到最后一丝寒毒被赶回了气海,弯弯的全身已被汗水浸透,似从水中捞起来一般,长吁口气,软倒在床榻上,昏『迷』过去。

    凉州城外,马蹄声声,踏碎了雪夜的静谧。楼誉的黑『色』大氅在风中几乎被拉成一条直线,如同在肩上长出来的巨大黑『色』的翅膀。

    侯行践策马紧随在旁,看着楼誉如古潭静波般的眉目,再想起以前那在烈日下闪着铮铮光芒的身影,心中既愧疚又难过,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们提早到了凉州,估计等使团到来还有几日,楼誉便只带了侯行践一人,两人两骑连夜出了城,竟是连一刻都不曾喘息休憩。

    “老七,跟我去个地方。”他说。

    于是侯行践拉缰就走,连去哪里都没有多问一句。在四年前,他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楼誉,哪怕此时楼誉让他去冥河忘川,他也不会皱下眉头。

    风雪渐大,刮过来的风带着雪粒打在衣服上,噼里啪啦作响,越往西去,只余皑皑白雪,离离枯草,渺无人烟。夜『色』深沉,也西草原上,异迁崖似一座不惧寒冷的巨人,冷漠肃然地矗立在那里。

    将将奔至崖前,楼誉勒马急停,侯行践眼光一紧,难道王爷要爬崖?天寒雪滑,这样恶劣的天气,去爬这么奇险的山崖,实在太过危险。还没等他开口劝说,却见楼誉策马上前几步,停了下来,驻马仰望崖顶,良久无语。

    雪越下越大,他的肩上头上迅速积起了厚厚的雪,微仰的脸上,就连眉梢眼睫上都带上了层雪粉,但他却依然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冰冷沉默的高崖,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行践不敢多劝,也收缰驻马,在楼誉身后默默等着。

    又过了许久,直到侯行践的手脚都冻得几乎僵硬,楼誉方才拍去身上的积雪,淡淡道:“走吧。”一扯马缰,领先往草原深处奔去,侯行践紧随其后,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王爷,刚才你在崖下待了那么久,在做什么?”

    楼誉薄唇微抿,头也不回说了四个字,声音在风雪中传过来,夹杂着深深的痛楚。

    “负荆请罪。”

    “向这异迁崖?”侯行践诧异回头看向那座冰冷的石崖,弄不懂自家王爷为何要向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崖请罪。

    他并不知道,这座奇险的石崖顶上有座小小的剑冢,适才他家王爷在这异迁崖下,默默向这个剑冢的主人发了重誓。

    “若上天垂怜,让弯弯平安归来,我——楼誉,愿征战一生,以求护她一世安好,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雪峰山下,有一块方圆数十里的平原,水草肥美,是一块得天独厚四季怡然的绝佳牧场,如今,这块风水宝地是山阳部落的营地。夜『色』笼罩,这里篝火点点,欢歌笑语和羊肉汤的浓香,纵使风大雪重,也依然能够穿过风雪的缝隙,飘得极远。

    楼誉和侯行践,一身风雪,一头扎进了这个暖意融融的部落营地里。

    乍见两个身着黑衣的外乡人策马闯入营地,『妇』女孩童们惊得四处逃散,无数身披兽皮、额点火焰印记的强壮男人呼喝着,拔出兵器围了上来。

    山阳人擅猎,不乏力大无穷的勇士,数百身强力壮的男子拿着大刀围将上来,声势甚是骇人。

    楼誉和侯行践不拔刀也不下马,而是勒住马缰,原地静待。他们的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围上来的山阳勇士见这两人的衣着和气度皆不凡,并没有敌意,便也不动手,只是包围着,转身遣人飞奔去通知族中首领。

    片刻功夫,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赶来,拨众而出,看向场中被包围着的两个外乡人。只一眼,拓跋鸿烈便认出了来人是谁,激动之『色』瞬间溢满眼眸。二话不说单膝跪下,右手放在心脏部位,激动道:“世子,您就像在长生天翱翔的雄鹰,终于降临在我们部落了。”

    楼誉翻身下马,将他扶起。拓跋鸿烈转身朝族人大声喊道:“他就是凌南王世子,如今的西凉王,我们山阳人的巴勒格!”

    此言一出,稍有静默,随即“轰”地一下,部落沸腾了,团团围着的兽皮男人们中有不少当年曾随楼誉解过凉州城围,今日重逢惊喜万状,纷纷扔掉兵器,单膝跪地,右手放在心脏部位行礼,大声道:“巴勒格,巴勒格,我们终于把你盼来了。”

    刚才被吓跑的『妇』女们又回来了,将楼誉围在中间,争相围观心目中的英雄。当年山阳险被灭族之时,楼誉以世子之尊亲率黑云骑来救,其勇其谋无不让山阳族人打心眼里佩服。之后山阳归附大梁,族中长老接受朝廷册封,又有了梁军护佑,加之草原荒漠上的其他部落也被楼誉一一收服,过去那种部落之间争地盘之类的打斗少了很多。

    拓跋思便将整个部落从大山中搬了出来,寻了这么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安顿。饮水不忘掘井人,念及这一切都是凌南王世子带来的,山阳人个个都将楼誉视为绝对的英雄。

    如今楼誉已是西凉王,位高权重,本以为他再也不会来到山阳,却不料竟然会在雪夜突然出现,怎么不让山阳人惊喜万状。

    “世子,世子啊。”人群分开,一长须老者满脸激动地快步行来,却是拓跋思。

    拓跋思走到楼誉面前,就要跪地行大礼,被楼誉一把扶住:“长老免礼,快快请起。”

    “快点快点,杀牛宰羊,迎接世子,不,迎接西凉王。”拓跋思转头大声吩咐。

    楼誉拦下道:“不必了,本王这次来,是想进雪峰山寻个故旧。”

    “故旧?”拓跋思怔然,这雪峰山就是山阳的猎场,他们熟得不能再熟,从没听说过这里有西凉王的故旧啊。

    楼誉展目看向郁郁葱葱的雪峰山脉,一双眸子深沉如海。

    ……

    朔国帝都郊外五十里,有山名景。

    景山如其名,景『色』绝佳,山脚是片灿若云霞的红梅林,一湾碧水绕山盘阶,冬季冰封,瀑布白浪皆被冻住,远远望去如同青山上一条白龙盘旋而下,壮丽之极。

    容晗从马车上跳下来,深深吸了口清新冷冽的空气,转身伸手欲扶马车上的弯弯。

    弯弯有些啼笑皆非,自从容晗将她从战场上救回来后,待她就如同捧着一盏最薄最脆的琉璃,生怕她磕着碰着。其实容晗也不想想,两人之间,她才是那个武力值较高的强者吧。

    想归想,她还是乖乖地把手递给他,任他将自己扶下马车。

    容晗把弯弯身上的狐裘裹紧,见她一张脸几乎都裹在了雪白柔软的皮『毛』里,更显得脸如莲瓣,眉黛如墨,只可惜唇『色』苍白,眼角透着青『色』,带着浓重的病态。

    容晗不由心疼道:“还是太瘦了,怎么就吃不胖呢?”

    这句话,以前有个人也经常说,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总是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恨不得把天下各种好吃的都堆到自己面前。

    弯弯心中苦涩难当,努力将脑海中那人的音容笑貌抹去,强行撑出一个笑容。

    她的心绪波动,容晗亦有察觉,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脸上却恍若不知般笑如冬日暖阳,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指着远方道:“快看,那边有好玩的。”

    弯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之间不远处的梅树下,几只白鹤在雪地里挥翅起舞,姿态优雅高贵,衬以白雪红梅,美不胜收。

第65章 长相思(5)() 
“弯弯,你喜欢这里吗?”容晗的声音既轻且暖:“战场杀戮仇恨都过去了,你不用再过那些担惊受怕,生死难料的日子,待我将你的寒毒驱尽,我们就在这景山上买个别院,若是待得闷了,我们便去游走天下,你想去哪儿,我便陪你去哪儿。”

    他悠然道来,描绘着将来幸福静好、岁月流长的画面。

    弯弯听着他的话语,眼前却浮现当年上京城外云顶山头,那人与自己并肩而立,同观日出的情景。

    “弯弯,大战一起,生死难测,若我这次能活着回来,就到异迁崖上,向你阿爹提亲。”

    “到时候我功成身退,我们就策马游船,自由自在去游历大好河山。”

    那人的声音如金钟玉鼓,字字铿锵。

    这一幕和今日何其相似,只是如今人事已非,他和她今生今世恐再无相见的一日。云流水散去,寂然天地空,三千繁华,弹指刹那。

    弯弯看向远方的雪山之巅,心中空『荡』『荡』只余苍凉苦涩。

    “弯弯,弯弯?”容晗见她神情恍惚,低声问道,“是不是太冷,觉得难受了?”

    弯弯醒过神来,转头对容晗感激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突然嘴角梨涡隐现,走前几步,弯腰捡起一团雪捏成雪球,转身朝容晗扔了过来。

    容晗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弯弯笑得开心,她的脸『色』本来稍嫌苍白清冷,如今一笑,却妩媚灵动。

    容晗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滴溜溜一颗明珠般鲜活灵动的小姑娘,提起的心方才落回了胸腔里,看着她难得的娇俏,心情大好,脸上尽是宠溺和温柔的笑意,站在原地,任凭她将雪花扔满自己的衣襟。

    ……

    “上次,拓跋宏达就是在这里遇到你们的?”拓跋当当依旧一袭红裙,站在溪流边上,神情复杂地看过来,如今她已嫁为人『妇』,育有一儿,丈夫是族中勇士,虽不及楼誉俊朗高贵,但胜在体贴关怀,对她爱惜呵护,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而眼前这个男子,面容英俊如昔,甚至比初见时更添成熟的魅力,只是两鬓斑白,昔日神采飞扬的眉目之间有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拓跋当当心中戚戚焉,痴情最是伤人至深,自己当年若还是一味纠缠于对他的爱慕,又哪会有今日的安稳幸福。

    昨日楼誉连夜闯进山阳部落,说要进山,这雪峰山看似平淡无奇,实际奇峰险要藏于内,加上冬季雪封,若无人带路根本进不来,就算进了山怕也要『迷』路。本来拓跋鸿烈要做向导,但最后,这个任务却被拓跋当当自告奋勇揽了下来。

    “你和弯弯被救的地方,族中除了拓跋宏达,就只有我知道。”她说。

    楼誉目光一利,他身居高位,威势天成,眼光只这么一扫便带着不自知的冷意。

    拓跋当当却昂首挺胸,丝毫不惧,坦然道:“拓跋宏达都和我说了,弯弯很好,输给别人我不服,输给她,我服气。”

    楼誉看着她,眉梢上的凛冽寒意渐渐消去,终于点头道:“好,你来带路。”

    拓跋当当带着楼誉,沿着当初他和弯弯进山的道路,重新走了一遍。

    山林入口处的险崖——在这里,他和她同时攀爬,却慢了许久,被她嘲笑了一番。

    山阳部落过去的营地——在这里,她莽撞出手,救下了祁连阿母和虎儿。

    悬临万仞巨瀑的树桥——在这里,她明明已经过了树桥,却转身回来,与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巨瀑冲下的溪流——在这里,他负了重伤,昏『迷』中能听到她在唤他的名字,还有一双冰凉的小手始终不离他的额头。

    过去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重现,那些困厄艰险却温暖甜蜜的场景,如今就如一把把戳心刀,将他的心,一刀一刀剐成白骨。

    “人纵有万般能耐,也敌不过天命,王爷,该忘的,还是忘了吧。”拓跋当当看着那个寂寥的人影,轻声道。

    “忘不了,也不愿忘。”楼誉站在溪流边,抚『摸』着溪边的大石,一句话说得简单平淡,不惊波澜。

    积雪压枝,树枝上结成了冰凌,风吹晃动时会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甚是悦耳。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绽出一丝温柔的笑意,若她在这里,看到这般美景,怕是要高兴得跳起来了。

    拓跋当当和侯行践在边上,看到他嘴角的那丝笑意,却觉得好似被灌了一斤黄连汤,从心底苦了出来,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正踌躇说些什么劝慰的话,却见楼誉突然仰天长啸,声音以内力加持,犹若龙『吟』,百米外树枝上的冰凌都被震得滴里当啷掉了一地。

    啸声经山谷回音,传得极远,楼誉一声未歇,内息源源不断,又是一声龙『吟』虎啸,一时间,整个雪峰山都回『荡』着他的啸声。

    拓跋当当和侯行践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什么情况?王爷难道伤心过度,竟是疯魔了?

    啸声渐歇,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溪流边的树木突然剧烈摇动,丛林中传来一声猛兽低沉的嚎叫,随即眼前一花,一个硕大的黑影破林窜出,如同一道黑光,速度极快,直扑楼誉。

    侯行践脸『色』大变,刷地拔出佩刀,虎步跨上前,仗着拉得开千石弓的臂力,抡起一圈刀光,挥刀朝黑影斩了下去。

    “锵”楼誉的邀月刀出鞘,将侯行践的刀架住,两把刀擦出的火星刚迸出来,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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