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楼-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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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路军那边有人私藏军情不报。”吴功脸『色』沉霾,阴森森道,“必须把沙湾黑云骑全殁的消息传到楼誉耳朵里。”
宋百里死了,五千精骑无人生还,这么重要的消息,当然必须让楼誉知道。因为,他知道了这个,才会发疯,而只有他发疯了,才能让伐朔大军军心大『乱』,内『乱』丛生。届时朔军反扑,杀楼誉灭大军,说不定能趁势攻到梁都上京去,将梁国灭了。
吴功越想越觉得总管大人这一手玩得高深莫测,高明得很。
楼闵脸『色』阴沉,想了许久,方才道:“楼誉不知道也好。”
楼闵想的是自身的安危,以楼誉之智慧,若让他了解通盘情况,略加分析便可以知道其中蹊跷关节所在,到那个时候自己肯定难逃关系和追究。如果楼誉发了疯,再不顾君臣纲常,以他的武功和在军中的声威,这万军之中,自己首当其冲难保安全。
吴功看楼闵的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眼底掠过一丝鄙视,却掩饰得极好,俯身道:“太子殿下,楼誉只要活着就是皇位的威胁,此时是除掉他的最好契机,如果错过,再难有机会。太子殿下三思。”
楼闵却不愿再听他的,摇头道:“那家伙就是个冷面煞星,连父皇都敢顶撞,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如果这个时候让他知道了情况,在这万军之中,没人能扛得住他的雷霆一怒,就算我是太子是统帅,也不行。”
吴功心中烦躁,还待再劝。却见楼闵手一挥,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放低声音,森森道:“本太子已经决定了,吴俭事不用再多说。倒是……哼,你们主子答应的事情若不兑现,别怪本太子翻脸无情!”
吴功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垂首低眉应道:“太子殿下放心,国君之诺岂当儿戏,鄙国帝君甚是欣赏太子,必将为太子登位尽绵薄之力。”
楼闵皮笑肉不笑道:“本太子没有什么耐心,转告你家主子,凤台城是时候交出来了。”
吴功应下:“是,小人一定转告。”
“退下吧。”楼闵一想到楼誉这个还没点火的炮仗,心头烦躁无比,挥手让他离开。
吴功行礼退下,心中却暗道,这个太子不知道,我家主子是真心想捧他当梁国国君啊。
楼誉骑在马上,遥望凤台城头,那里攻城战打得正激烈,但论惨烈程度却远远不及焉吉。
王冀将军的右路大军已经按时赶到,公孙明的左路大军虽然动作稍缓,但最迟明日也可赶到,计划中的合围之势已经形成,楼誉却没有太多兴奋的感觉。太好打了,好打得出乎意料。本以为在凤台会遇到敌人猛烈的反击,会遭遇比焉吉更加惨烈的抵抗,却没想到这一路来的朔军像集体吃了『迷』幻『药』一样,败得嘎嘣脆,溃而不『乱』地退到了凤台城内。
像这样豆腐块似的朔军,仅凭他的中路军就能打下,哪里还需要三路大军合围。
楼誉俊眉深锁,连日来不断攻战,让他无暇仔细思考其中蹊跷,但心底总有一股阴影挥之不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焉吉临阵调兵、沙湾久无消息,朔军无征兆地溃如腐竹,凤台出乎意料地好打……种种迹象在他脑海中如浮光掠影闪过,这背后好像有一只手,明明布局好了一切,却故意留下些蛛丝马迹,让人有迹可循。
楼誉就在这些痕迹明显的蛛丝马迹中,准确地抓住了只零片角,倏然眼中燃起了火焰,猛地勒紧马缰,扔下一句话:“侯行践,你来指挥。”
随即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作战之际,主帅临阵离开是大罪,侯行践脸『色』发白,回头大叫:“世子,不可——”
但楼誉哪里会听他的,凤台之战没有悬念,以朔军这样毫无斗志的打法,不出三个时辰,必然会被攻下。此时,他必须要去印证心中那个极其不好的预感。
楼誉额角细腻的肌肤上却凸出几根青『色』的血管,突突『乱』跳,显然是着急紧张到了极点,极其少有用马鞭抽打追风,驱赶着它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追风四蹄翻飞几成幻影,马蹄声踏碎战场的喧嚣,自出生以来这二十年,他从来未有这么一刻如此时这般惊恐无助,心头的恐惧和空洞似旋涡般越卷越深,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两百里路,疾风赶月,楼誉骑着追风,一头扎进了公孙明左路大军。
“是谁?口令!”前锋护卫军只看到一个黑『色』影子流星赶月般飞驰过来,厉声质问还飘在空中,楼誉一人单骑已经冲进了前锋队。正在行进中的大军队伍,被他野蛮不讲道理的冲撞『乱』了一瞬,无数都尉和校尉大声呼喝着拔刀围了上来,待看清这个人的面容和装束却无不愕然,挥出的刀顿在半空中,忙不迭地收了回去。
楼誉侧马旋身,眼光只这么一扫立刻就看到了中军营的将旗,一言不发,扭缰掉头,笔直奔了过去。中间相隔着千军万马,见他气势迫人,脸『色』如铁,竟无人敢拦,反而自发主动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楼誉如入无人之境,一路通畅,瞬间冲到了中军将旗下,勒马急停,追风巨大的马蹄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土痕,残雪飞溅,在众人眼前激『荡』起一层薄薄的雪雾,『迷』蒙浅白中依稀可见一个黑『色』戎装的人,如煞星下凡,带着夺命摄魄的杀气,冷冷立在那里。
公孙明心中惊骇无比,强制镇定在马上行了个礼:“镇远将军公孙明,见过世子。”
楼誉不屑和他废话,开门见山道:“公孙明,我黑云骑驰援沙湾的五千人现在何处?”
公孙明见他语气森然冷硬,杀气磅礴凛冽,目光中隐隐透着疯狂,心中大大叫苦,没想到楼誉竟敢一人一骑冲进他的左路大军,一点面子都不给地当面质问。
楼誉见他不答,一字一句道:“我再问一次,黑云骑五千精骑现在何处?”
公孙明虽然身处大军之中,左右皆是亲卫,却觉得对方的杀气透骨而入,让人忍不住从心底发寒。禁不住往后缩了缩,鼓起勇气道:“末将一切行动皆由大军统帅调遣,那五千精骑……那五千精骑何在,末将不知。”
末将不知。
这四个字如四把巨斧当头劈入楼誉的心中,一路上的希冀彻底崩溃粉碎。
凛冽的杀气瞬间喷薄而出,四周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左路军中军营的军士紧张得握住刀柄打战,却不知该不该拔出来。
公孙明脸『色』惨白,心中大喊一声我命休矣,闭目待死。
就在他以为自己立刻就会被楼誉斩杀于军中之时,楼誉却缓缓勒马转身,捂住嘴,嘴角有血蜿蜒流下。杀气尽敛,他一人单骑在万人的目光中,孤独转身,慢慢离开,只留一个背影透出重重的悲伤寂寥之意,如同万年都化不开的冰。
公孙明睁开眼,死后余生般长吁口气,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个孤单空洞的背影。本来以为自己将成为太子的炮灰,楼誉暴怒之下的祭品,没想到这个一向以冷漠无情著称的凌南王世子,竟然没有动手。
看向楼誉的眼光便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良久,公孙明长叹一声,颓然拉起马缰,下令:“走吧,继续向凤台前进。”
左路大军如同一个沉重的巨人,重新抬起了脚步,却缓慢而又无力。数万将士如同被寒霜打掉枝叶的败军,软弱涣散,慌张不安。公孙明也无心整饬,就这样慢慢走吧,反正凤台也不需要自己去打,目光茫然地看向雪片飘舞的深处,自嘲一笑,语气涩意浓重:“我竟然忘了,我也是个军人。”
沙湾镇外,麓山脚下。这里埋藏了上万将士的生命,那些流成河的鲜血都冻成了冰,鲜红刺目,如刀剑般戮心。
阴沉森冷的尸首堆里,一个黑『色』身影趴在地上,沉默而执着地扒拉着那些冻得铁一般僵硬的尸体。结冰的鲜血把尸体都粘到了一起,楼誉奋力在尸山血海中寻找黑云骑的将士,将一具具尸体分开,翻转过来,拂去他们脸上的雪冰,合上未闭的双眼,摆放成睡眠的姿势。
冻硬了的铁甲像刀一样锋利,在他的手上划开无数血口,他却好像不知疼痛般跪在地上,近乎疯狂地埋在尸堆里,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他已经在这里一天一夜了,翻检了数不清的尸体,鬓发散『乱』,双手累累伤痕,眼中的血丝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些枉死的军魂,他要把他们都带回去,渡过深浑的狩水,带回自己的家园。
身后嘚嘚马蹄声响,一支黑『色』的骑队出现在麓山脚下,领头的侯行践看着尸堆中的那个人,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悲痛。凤台城已经打下了,他们的将军却一直没有回来。侯行践带着数百骑兵冒着风雪一路寻来不见踪影,正焦急万分时,得知了发生在左路军中那一幕,毫不犹豫掉转马头,直奔沙湾。
他果然在这里。
侯行践强行压抑住痛哭的冲动,跳下马,走向尸山,默默地开始翻检尸体,和楼誉一样,找到黑云骑战死的将士尸首,拂去他们脸上的雪冰,合上未闭的双眼,找回残落的肢体,摆放成睡眠的姿势。他身后百余骑兵亦纷纷下马,一声不吭,加入了整敛尸体的行列。
马蹄声不断响起,前锋营中郎将鲁志肃来了、步兵营中郎将罗昭来了、弩箭营中郎将吕南宫来了、侍中郎吴冠来了……
无数的黑云骑旧部得知消息,从各自的营房中策马而出,赶到沙湾,静静地和他们的主帅一起,近乎虔诚地整敛着同袍们的尸体。
没有言语,没有眼泪,只有一张张刚毅的面容,和无数双颤抖的手。
宋百里找到了、刘征找到了、赵无极找到了……楼誉轻轻将他们拥在怀里,如同在拥抱凯旋的同袍,似乎想用体温将那已经被冻成青白的残破身躯暖和起来。
远处,追风站在大红的尸体边,小心翼翼顶了顶它冰凉的鼻端,悲伤地轻嘶。
黑云骑的将士们砍来松枝搭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台,将同袍们的尸体一一放了上去。
侯行践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无声地看了世子一眼,深吸口气,一咬牙,点燃了那高台上的松枝。
松脂遇火即燃,熊熊烈火烧红了半边天,却烧不掉麓山脚下的阴冷和沉重。那些死去的黑云骑将士们,静静躺在那里,无数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渐渐消失在火光之中。
黑云骑众将士肃然列队,站在火堆前,默默摘下了头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有人开始无声哽咽。
侯行践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突然扬声高唱:“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
鲁志肃哽咽:“魂兮——归来——”
吕南宫的声音嘶哑:“以瞻——河山——”
第55章 东风寒(2)()
无数声音从漫天风雪中缓缓而出,在这个埋藏了无数兄弟的山麓之下——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身既殁矣,归葬大川。生即渺渺,死亦茫茫。何所乐兮何所伤。魂兮归来,莫恋他乡。
身既殁矣,归葬南瞻。风何肃肃,水何宕宕。天为庐兮地为床。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灭矣,归葬四方。春亦青青,秋也黄黄。息干戈兮刀剑藏。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注:葬歌传为唐朝将军李嗣业所作)
数万黑云骑将士高唱葬歌,为他们的同袍兄弟送行,声声带泪,句句含血,歌声在寂寥空旷的草坡山麓回『荡』着。
楼誉闭目良久,缓缓睁开,低头看自己紧攥在掌心的那个东西,却是那把弯弯从不离身的离光。他攥得那么紧,以致锋利无匹的刀刃割裂了他的掌纹,鲜血滴滴落下。
翻遍了所有尸体,都没有找到她。他那痛得麻木的心里骤然升起了一丝希望,她或许没死,不,她一定没死。
可是弯弯,你在哪里?
……
所有人都以为楼誉会发疯,还有很多人在期待着他发疯。可是,楼誉偏偏没有疯,甚至连冲入中军帐营厉声质问太子一句都没有,他只是异乎寻常地冷静着,沉默着。
几十万的大军因他一人变得气氛诡异,将领们个个脸『色』沉重噤若寒蝉,就连太子都做好了被楼誉揪出来暴揍一顿的心理准备,却不料他竟然毫无动静,唯一明显的反抗就是,他从此不再参加中军帐的军事会议。
身为副统帅,竟然不出席中军帐的高级将领会议,摆在哪里都可以弹劾他一个骄横无礼的罪名,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多说半句,就连太子都息事宁人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时候的楼誉,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谁都不想做那个引爆火山的导火索。
凤台城毫无悬念地打下来,朔国帝君的求和国书也恰到好处地一式两份分别递到了大军的中军帐以及上京北辰宫。
“好!打得好!”武定帝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梁国被朔国欺压多年,武定帝本来也只是被『逼』到角落不得已用国力和王座打了个豪赌,从没想过能赢,只是想着大军出征哪怕只打下一座城池,今后在和亲以及边税重赋的谈判桌上能多一点筹码,扳回一点颜面。没想到,竟然胜了,而且还胜得那么精彩漂亮!
交了多年让梁国不堪重负的边税免除了,塔姆河抢回来了,掌握了盐铁产地的主动权,长乐公主不必远嫁和亲,这一仗可以说超乎意料地完成了既定目标。
见武定帝龙颜大悦,众臣子也喜笑颜开纷纷恭贺,朝廷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就连后宫都沾上了喜气,笑声不断。曹皇后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太子第一次领兵就有如此功绩,这次大胜归朝必然赏赐丰厚,关键是赢得了皇上的信任。
这两天往来皇后凤仪宫的贵『妇』夫人络绎不绝,都是捧着重礼前来贺喜的。朝廷中的人个个目光炯炯,什么高门巨户富可敌国都是空的,唯有军功傍身才是最重的筹码,如今太子携如此厚重的军功归来,储君之位已经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