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楼-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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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晗一手指向弯弯,冰冷入骨地说出那几个字:“害怕被她知道,当初我兄长身中的十倍化功散,就是你父王亲手下的『药』!”
弯弯全身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楼誉:“他说的是真的?”
楼誉觉得她的手冷得几乎像块冰,原本灵动的眼底竟有了丝裂痕,顿时心痛得无以复加。只觉得即便面对十万大军,再险恶的军情,也没有如今天这般棘手。
弯弯无法接受地又问了一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楼誉静静凝视她,良久:“是,是真的。”
弯弯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滑落,楼誉伸手去够,竟没有抓住,只觉得掌心空空的,那种空虚蔓延至心底,直教人无比失落。
“弯弯,这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随我回去,我再给你解释。”楼誉急道。
“弯弯,凌南王府就不要去了,你还是随我回去,既然到了上京,自然住在你阿爹的家里。”容晗在一边道。
“容晗!”楼誉急怒,暴喝,“你忘了,容衍还是大逆罪人,负罪之身,延及后人,若被人知道弯弯的身份,恐怕她也难逃一死,你难道想害死她吗。你兄长忍辱负重,那么多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说,为的是什么?!”
这一声暴喝如五雷轰顶,把容晗猛然震醒,楼誉说得没错,万万不能让人发现了弯弯的身份,自己愤恨之下,竟失了考虑,到底不够周全。
两人在这边暴怒争吵,弯弯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容晗所说的那句话,这么多年阿爹毒『性』发作时痛苦挣扎的模样,那晚化功散侵入五脏六腑,阿爹临死前吐出的黑血历历在目,脑子里轰然『乱』响,眼中尽是凄楚绝望。
楼誉转头,见她两眼发直,目光涣散,神志渐有溃崩之象,大惊失『色』,急忙把她扶住,大喊:“容晗,快!”
容晗亦发觉弯弯不对劲,运指如风,急速点了弯弯几个大『穴』,最后一指点向璇玑『穴』,弯弯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软倒,晕了过去。
楼誉稳稳扶住,拦腰抱起,对容晗道:“她年纪太小,受不得那么大的刺激,怕是要激出病来,我先带她回去,容衍的事情,我现在只能粗略告诉你一句话,安宁公主死了,他也再无求生之意。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日后详细再和你说。”说完,抱着弯弯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
容晗此时也渐渐冷静下来,见弯弯如此,大悔自己过于莽撞,也知不能过急,长叹道:“我闭了她的几处大『穴』,先让她好好睡一觉。”见楼誉把弯弯抱上车,又想起什么,急行几步赶上道:“楼誉,弯弯她是个女子。”
楼誉眼中精光一闪,语气中有寒意料峭:“你怎么知道?”
容晗见他并不惊讶,便明白他早已知道,松了口气道:“我刚才把过她的脉象,你不用再去找别的太医,待会我派人送个安神凝智的方子过来,服了『药』睡一觉就好了。至于兄长的事情,我自然是要来找你的。”
……
春天的风带着温和的暖意,草叶在秋风中如波涛翻涌,卷起层层俏皮的绿波涟漪。阿爹背着『药』篓走在也西草原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不时回头瞧一眼,身后半大的小人儿一蹦一跳地跟着,手里抓着根蒲公英,嘟着小嘴吹得起劲。
忽而画面一转,阿爹脸『色』苍白,坐在草屋中剧烈咳嗽,嘴角渗出的鲜血滴落衣襟。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悄悄擦去血迹,嘴角挂起暖暖笑意……
弯弯睡得不甚安稳,心中各种梦境盘旋往来,皆是阿爹的音容笑貌,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耳边似乎有人在低声呼唤弯弯,弯弯……
倏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躺在厢房中,身上好端端盖着锦被,窗外白雪压枝,冷月如钩,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四下寂静无声,弯弯抱着棉被坐在床上发呆。
十倍的化功散……是楼誉的父亲所下……那日容晗和楼誉的对话历历在耳,弯弯只觉得心痛如绞,浑身冰冷。
自己最敬最爱的阿爹竟然是楼誉哥哥的父亲所害?……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阿爹啊阿爹,你能不能告诉弯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越想越是百般纠结,无法解脱。
弯弯推开窗,深深吸了吸干冷清冽的空气,『摸』出了那支小玉笛,翻出窗外跃上屋顶。
月『色』如水银泻地,映照在屋檐的白雪上。
她在屋顶坐下,摩挲着手里的玉笛,忆起当年阿爹亲手教自己吹笛的情景,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每一次想起阿爹,便记恨那些伤害阿爹的人几分,若不是你们,阿爹怎会颠沛流离,身受剐骨割肉之痛整整十年,若不是你们,阿爹也不会毒发而死,弯弯至今还是个有爹疼的孩子。
可是……那些伤害阿爹的人中间竟然有他的父亲,楼誉哥哥——那个对自己百般温柔,万般呵护的楼誉哥哥。想到自己昏『迷』前,楼誉那急怒心痛的表情,弯弯此时只觉得所谓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第47章 朝天子之雁长行(8)()
将玉笛缓缓放在唇边,心中百转千回,愁肠百结,硬生生把一曲豪气干云的从军歌吹得孤零凄苦,断断续续。正哽咽着吹不下去,院落之中梅影之间,忽然扬起一道笛声,接着弯弯刚才音断声歇的地方,吹了下去。
这个吹笛人的技艺显然比弯弯高出无数等阶,笛音悠扬流畅,其中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悲伤。
弯弯怔怔地听着,音随心走,这吹笛人似乎竟有了当年阿爹那种求而不可得,辩而无人听,望却不能及的委屈、悲愤、伤痛交织的心境。
一曲终了,院落中那个白衣男子收起玉笛,抬头凝望弯弯,眼底却看不到裂痕的殇情,只有温和宁静,细水流长的安慰之意。
那日单刀直入的表白之后,楼誉再没有提起这事,待她也一如往常,没有丝毫尴尬回避。
但那些话语却如飞鸟掠过湖面,在弯弯心里『荡』起了圈圈涟漪。
“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是把我当成那个可以依靠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每当忆起这句话,连耳根都滚烫,这种感觉,就是喜欢了吧。
可正是这种情窦初开之时,却如遭雷击,一句话戳破了所有的美好。
这对弯弯来说,太过残忍,此时看着院落中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弯弯心中苦涩难当,愣愣地落下泪来。
楼誉轻轻一叹,纵身跃上屋顶,将小人儿拥入怀里,道:“想听我说故事吗?”
他的声音不徐不疾,自有一种让人平静安然的力量。
弯弯纷『乱』如麻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哽咽着道:“听什么故事?”
“你阿爹的故事。”楼誉轻轻道,“你不哭,我就说给你听。听完之后,要恨我还是不恨,你来定。”
弯弯摇头道:“我怎么会恨你,只是阿爹,阿爹他……若我和你在一起……又怎么对得起阿爹。”
楼誉扶住她的肩膀:“弯弯,你阿爹的化功散确实是我父王下的,这是他老人家一生之憾,至今仍觉得亏欠良多无法救赎。”
弯弯泪眼蒙眬,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楼誉长吸口气,将当年的种种缓缓道来——
十年前,容衍贵为镇国公长公子,与九公主本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
镇国公对这段姻缘也十分赞同,正待找机会禀奏皇上,为儿子请旨赐婚。却不料,横空杀出个程咬金。当时的朔国帝君听闻九公主容『色』绝艳,是天人之姿,竟遣使臣来大梁求亲。
彼时大梁国弱,朔国说是求亲,实际上就是锋芒藏于内的胁迫,挟兵力国势相威胁,不嫁公主?那就动兵!
大梁先帝软弱无能,被这么一吓,竟然同意将九公主远嫁和亲,以求暂时太平。
此决定遭到了当时的五皇子,也就是楼誉父亲凌南王的强烈反对。凌南王好武能战,有着梁王没有的铁骨肝胆,不愿意看到父皇那般怯懦怕事,更不愿意让疼爱的小九妹背井离乡远嫁朔国,此生再不得返。
次日,凌南王当朝自请领兵抗朔,却被一众老臣驳回,只道是凌南王身娇玉贵不知天高地厚,擅起兵祸,将动国之基础云云。
九公主闻讯寻死哭闹,都不得法,梁帝铁了心要嫁女求平安,令人牢牢看住公主,将她软禁在宫中待嫁。
是夜,容衍出手了。他本聪敏机慧,又蓄力已久,一出手便势如破竹,过五关斩六将闯入重重把守的禁宫,带着九公主逃出宫外。
竟敢带着公主私奔!梁帝震怒,着人追杀,当时派出追杀容衍的人就是当初的三皇子,如今的圣上武定帝,三皇子当时正在争位的关键时刻,此时万万不能违逆父皇的意思,否则江山大统便有旁落之险,于是领了皇令便以雷霆之势,带领重兵急追。
一边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和禁军,一边是娇弱无力连马都不会骑的小公主,即便容衍武力强悍,却也寡不敌众被生擒。
三皇子将两人带回上京复命,九公主知道容衍此次被抓回去后必死无疑,中途找机会逃进了凌南王府,向最疼爱自己的五哥苦苦恳求救人。
“五哥,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若你肯救他,我愿意远嫁,愿意再也不见他,只要能让他活下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当夜,小姑姑杜鹃啼血般的哭泣犹在耳边,楼誉长叹一声,说不尽的扼腕叹息。
当年的情形惊心动魄,震人心魄,如在眼前。
弯弯恍恍惚惚地听着,一会儿觉得心口凉飕飕空了一块,一会儿觉得身上如同火灼,一阵阵泛出薄汗,听到紧要处,情不自禁抓紧了楼誉的手,追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
楼誉感到她手心滑腻,竟是被冷汗渗透了,心中刺痛酸胀,涩涩道:“后来,我父王一时糊涂,铸下大错。”
彼时凌南王年轻气盛,不忍看九妹如此凄苦绝望,打听到容衍关在大理寺的黑牢里,提剑上马就要去劫狱。
临出门时却被赶来的三皇子拦住,三皇子和凌南王以及九公主,一母同胞,平时关系最是亲厚。凌南王见三皇子来了,更是高兴,结结实实叫了声“三哥”,就打算拉着三皇子一起去劫狱。
不料三皇子不是来劫狱的,三皇子是来拦人的。
劈头盖脸骂了自家弟弟一顿,榆木脑袋不开窍,大理寺的黑牢岂是你可以去劫的?那里守卫重重,你劫不劫得到最后尚难定论,若惹怒了父皇,就算你是皇子,说不定也要被投入大牢。
凌南王急了,难道就不管九妹的恳求,任凭容衍去死?
三皇子拿出包『药』粉道:“如今父皇震怒,一定要杀了容衍,劝是劝不动的,你去黑牢探监,将这包『药』粉给容衍服下,他就会气息微弱如同假死。之后我们找个死囚,狸猫换太子,偷偷将容衍救出来,之后再想办法让他和九妹相会。”
凌南王对自己这个三哥相当信服,闻言精神一振,立刻依计怀揣着『药』粉,去了黑牢。凌南王府和镇国公府关系甚好,容衍和凌南王亦是知交,见他如此交代,也不疑有他,便服下了这包『药』粉。
“却不料,这包『药』粉并不是什么假死『药』,而是加大十倍『药』量的化功散。”楼誉眼中闪过痛楚,冷冷道:“后来我父王才知道,当夜镇国公进宫跪地求情,先帝终于答应留容衍一条『性』命,但要剥爵削位,负大逆之罪,逐出上京,永世不得返,不得在族谱上留名。”
说到这里,嘴角牵起一丝冷意透骨的讥诮:“经脉断裂武艺全失,与父母家人恩断义绝,从族谱除名,容衍是多么骄傲的人,却从此被打落尘埃。他们是没杀他,却让他生不如死。”
弯弯只听得心惊肉跳,手脚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九公主呢?九公主如果知道了,难道会愿意扔下我阿爹远嫁?”
楼誉的目光如悬在屋檐上的冰凌:“对小姑姑自然又是另一番说辞,说如果能乖乖和亲远嫁,便既往不咎,让容衍重回镇国公府,好好地做他的天机公子。”
安宁公主为了爱郎,毅然决然同意远嫁,但心如死灰。
待凌南王将容衍从黑牢里救出,他已是废人一个,受伤极重。
“我父王知道铸下大错,后悔莫及,偷偷将容衍藏在府中,请来最好的大夫为他疗伤医治。可是等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安宁公主的和亲车驾辚辚,已过了凉州。”
楼誉长叹一声:“那一日,也是隆冬,容衍突然不辞而别,从此生死不知,再也没有他任何消息。这些年,我父王暗中遣派了无数斥候满天下寻找他的下落,却始终找不到,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藏身在也西草原。”
弯弯牙齿不由自主咯咯作响,喉咙里像被火烧过,出声已是喑哑:“父母子女互相残害,兄弟姐妹钩心斗角,都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楼誉见她身体颤抖,知道她自小孤苦,最是羡慕看重家人之间的亲情,又生长在一个单纯不谙世事的环境里,自然是不相信亲人之间竟然能如此无情戮害。殊不知天下最无情的地方就是皇宫,天下最无情的家庭就是皇族。所谓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在皇族里只不过是利益天平两边的秤砣,只论分量,不论情意。
见弯弯如此伤心难过,楼誉心里也十分难受,但其中种种心机深险,『奸』猾老辣,却不愿意和弯弯细说。轻轻将弯弯拥入怀中,努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渐渐冰冷的心:“弯弯,我一直瞒着你,不告诉你关于容衍的事情,并不是想掩盖欺骗,而是想等你再大一些,承受力强一些的时候再告诉你。”
弯弯低声啜泣:“阿爹,阿爹他太可怜了。”
楼誉脸『色』沉痛,道:“我父王当年错伤了你阿爹,遗憾痛悔至今,我们凌南王府亏欠容衍太多,如今你已知道事情经过原委,弯弯,你能……原谅他老人家吗?”
自住进王府以来,弯弯也见过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