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楼-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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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亲兵不愧为军人,起初在死亡的恐惧下,忍不住出言恳求,此时见将军不伸手,便也明白自己身处绝境,再无生机。
此时流沙已经埋至他的颈部,亲兵脸『色』惨淡,神『色』却平静下来,眼中含泪看向骑兵统领,道:“齐三去了,将军……保重!”
语音刚落,流沙已涌入他的嘴里,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话来,不消瞬间,人已经没顶。
被吞没处,流沙短暂形成了一个凹陷,四周的沙子迅速流过来填充,仅片刻工夫,沙面恢复如常,再也寻不见齐三半点痕迹。
眼睁睁看着亲卫被流沙吞噬,骑兵统领嘴唇颤抖,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大吼一声:“砍马头!”
暴喝同时,他挥刀砍向自己的爱马。马儿此刻也已被流沙淹至颈部,见主人挥刀砍来,圆圆的马眼『露』出悲怆,缓缓流出两道清泪。
骑兵统领的刀挥至马颈,骤然停住,怔然片刻,终是硬起心肠,闭上眼睛,一刀剁下……
血淋淋的马头被刀尖挑起,骑兵统领把马头用力甩向前方。
“噗”马头落地,他随即手按沙面,稍稍借力,腾空而起,飞向前方,足尖恰恰落于马头之上,然后再次挥刀,砍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马头,挑起、扔出、借力……
两百骑中,不乏反应迅速者,一些陷入不深,正慌『乱』挣扎的军士,被统领一声暴喝惊醒,如同突然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效仿,挥刀砍落马头,抛出借力,极其艰难地向前挪动,试图在流沙中求活。
骑兵统领以两个马头交互借力,跃出近千米,晓是他臂力过人,也倍感酸胀难支,正绝望间,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绿『色』映入眼帘,心中大喜过望:“绿洲!前面就是绿洲,加把劲儿,到了绿洲就有救了。”
众军士闻言,如久旱逢甘霖,精神大振,纷纷加快前进的速度。
绿洲之上,胡杨林中,杀机暗伏。
黑云骑精兵们,隐没于暗处,拉弓上箭,弦成满月,紧紧盯着前方,将方才对方重甲骑兵队陷入流沙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对方人马被生生活埋的惨状,就连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不由心悸。
新兵营此次也挑选了几名能力出众的新兵随队历练,黄火鹏就是其中之一。第一次身临战场,亲眼目睹流沙吞人,虽然尚未动一兵一刃,也让他从心底感觉到寒冷,初出征时那种兴奋激动感已消失,直面生死的恐惧让他拿弓箭的双手都禁不住颤抖。
“小子,手抖成这样,等会儿死的就是你。”身边的一名老兵斜眼看了过来,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冷冷道,“不想死,就把你的兵器拿稳了。”
黄火鹏深吸一口气,强制稳住心神,偷眼看了看不远处趴在楼誉身边的弯弯,见她神情自若,甚至还没忘记从包里掏糕点吃,不免有些佩服,这小鬼虽然年纪小,胆子却挺大。
又想到之前若不是她,估计此时在流沙里挣扎惨呼的人就是自己,心情就复杂起来。
楼誉凝视前方,默默计算双方距离和箭矢速度,见时机已到,举起右手凌空劈落,从齿缝中迸出冰粒般的一个字:“放!”
黑云骑军士应声而动,“嗖嗖嗖……”破空之声连续响起,百箭齐发,利箭撕裂空气,狠辣无情地『射』向正在流沙中艰难移动的人们。
此时对方残余的重甲骑兵被困于流沙中,已经身处绝境,更不料引以为活路的绿洲上竟然有埋伏,笼罩于对方强弓利箭『射』程之中,直接被掐断了那一线生机。
“有埋伏,快躲!”流沙上的人『乱』作一团,但哪里躲去?手脚快的人,拨去迎面而来的箭矢,趴于地面,小心匍匐前进,大多数人连反应都来不及,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大漠乌云蔽日,狂风乍起。
军士的惨叫痛呼声,马儿的悲鸣声交织成一片,此时的流沙区恍然已成一座新的修罗场。
眼看好不容易即将逃出生天,却遭伏击,手下死伤惨重。
骑兵统领目眦尽裂,挥刀如风拨掉几丛箭雨,暴喝一声,运起内力,挑起马头往绿洲扔去,整个人深吸口气,如鹰隼高飞,跃出十余丈,足尖轻点马头,挥刀打开箭矢,竟然极其强悍地踏上了绿洲的地面。
脚踏实地之后,立刻就地翻滚,躲到一块大石之后,迅速解下身上的盔甲,分成数片,一片片扔进流沙。黑『色』的盔甲铺在黄『色』的流沙上,俨然一座浮桥,已有轻功好反应快的军士足点盔甲,朝绿洲逃来。
做完这些,骑兵统领卸下背上的强弓,捡起地上箭支,以大石为掩护,身体一半藏于大石之后,单膝跪地,瞄准、拉弓、放箭,强悍反击。
竟不惜暴『露』自己,不顾生死地掩护正在流沙上逃亡的手下。
“是个人物!”楼誉眼『露』赞赏,拿起自己的铁胎弓,一手从箭壶中抽出了三根流云箭……
这边,骑兵统领正听声辨位,寻找狙杀胡杨林中的敌人。
第17章 定风波(3)()
他是朔国最精锐骑兵的虎贲中郎将,论骑『射』,可排入朔国十大高手之列。此时虽然狼狈万分,却处『乱』不惊,以单人独弓反击,居然箭箭要命,犀利精准,暂时压制住了树林中如火焰喷『射』的箭雨。
趁此机会,又有十余人逃上绿洲,纷纷就地躲藏,学着统领的样子,拿起弓箭伺机反攻。
骑兵统领正全神贯注反击,忽然心头升起一丝危险的警惕,这种毫无征兆的警觉,是无数次历经生死得出来的经验,微妙不可言说,却极其准确。
他下意识地收住即将『射』出的箭,微移手臂,目光如电在胡杨林间逡巡,寻找这丝危险的来源。
忽然,耳朵微动,只听一丝极其清越的扣弦声响起,紧接着一支利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破空而来,速度极快,瞬间已到眼前。
那根尖利的箭头在眼中不断放大,骑兵统领瞳孔紧缩,他浸『淫』骑『射』多年,只听箭矢的破空声就知道来者厉害,准头、臂力、速度无不妙至毫颠,极其犀利强悍。
不敢轻易撄其锋芒,百忙中只好就地打滚,硬生生被这支箭『逼』出了赖以藏身的大石。
连续打了几个滚,那支利箭擦耳而过,刚刚松了口气准备站起来,不料破空声再起,几乎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第二支箭接踵而至,带着强悍凛冽的杀意,直『射』他的胸腹要害。
“连珠箭!”
对方伏兵中竟然有人会『射』连珠箭,骑兵统领震惊之下,人还没有站起,只好有些狼狈地用手里的弓格挡。奈何这箭来得既准且猛,力度极大,只听“当”一声,虽然险之又险地把利箭挡开,铁胎硬弓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扯得脱手飞了出去,噗的一下落在沙面上。
之前在流沙上苦苦求生时,还能镇定自若,游刃有余,可此时只躲了两箭,骑兵统领就已浑身湿透,脊梁骨发寒。
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地抬头,还来不及抹一把额头的汗,却又听到凄厉的破空声,第三支箭紧接着呼啸而来,直轰面门。
连珠箭,还是三箭连发!
骑兵统领后颈的寒『毛』直立,心中寒意顿生。
骑兵打仗都是成规模骑队冲击,万箭齐发,每场战斗都会时刻陷入混战之中,所以骑兵将领最常见的死亡方式就是死于流矢之下,这就要求优秀的将领既擅『射』,又有躲避箭矢的能力。
他身为朔国军方十大『射』手,不仅『射』箭本事高超,躲箭能力也十分了得,不料却在这大漠绿洲之上,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对方的连珠三箭『逼』入了绝境。
眼看全身被箭意笼罩,躲无可躲,只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强行移动身体,勉强避开要害。
“噗”,这夺命摄魄的第三支箭深深『射』入他的左肩,强劲的力道未歇,穿琵琶骨而过,将他的肩膀『射』了个洞穿。
这骑兵统领也甚是强悍,不顾肩膀剧痛,反而奋不顾身地前冲,足尖点地,猛然往前跃出十米,已靠近胡杨林。
眼角余光一扫,已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树丛边上,身着黑『色』劲装,身姿矫健挺拔,如一杆枪似的笔直清爽,左手持弓,右手刚刚离弦,很显然,就是他『射』出了刚才的那夺命三箭。
没想到,箭法如此老辣纯熟的『射』手,竟然是个如此俊秀的少年。
骑兵统领头脑急转,之前有计划地诱敌深入,然后埋伏于绿洲守株待兔,如今又现杀气十足的箭阵,这种整齐强悍的杀伤力,沉默冷静的姿态,哪里会是一般的沙匪,明明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他很清楚,能在这大漠上出现的正规军,只能是大梁的黑云骑,而能将士兵训练到这种程度的人,不要说梁国,就连大朔也数不出几个,如此,这个箭法如神的少年是谁?
难道是……凌南王世子楼誉?没错,传说中的凌南王世子恰恰是这个年纪。
骑兵统领有些不可置信,以他看惯军中粗豪将士的眼光,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长得太过俊秀,简直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而且那么年轻,那一手连珠三箭是怎么练出来的?!
不过很快,骑兵统领就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大梁的凌南王世子竟然亲自领兵进了大漠,然后毫无意外地和朔国铁骑在流沙前相遇,却诡异得有如神助般避过流沙,反而成功潜入绿洲,给了朔国铁骑致命一击。
顾不得哀叹自己命运多舛,强压住心中诧异,骑兵统领腰刀出鞘,大吼一声:“是黑云骑,冲进树林,杀了他们。”
此时朔国骑兵还剩下三十余人,这些人能在流沙箭矢中活下来,论身手皆是这支队伍中的绝对强者,此时已无退路,强烈的求生欲望激起了胸中暴戾之气,又听闻在此阴险伏击的是宿敌黑云骑,更是一口恶气直冲脑门,纷纷拔出腰刀,杀红了眼般,奋不顾死地往前冲。
双方距离拉近,弓箭就失去了有效的攻击力。唰唰唰,黑云骑众人拔出腰刀冲向扑来的重甲骑兵,双方进入白刃战,刀刀入肉,鲜血飞溅,杀成一团。
骑兵统领死死盯着楼誉,刀光如练,劈了过去。
小小的绿洲杀声震天,黑云骑虽然人多,又是以逸待劳,但奈何对方已是穷寇末路,个个都是刚从流沙里爬出来,几乎死过一次的人。
如同即将被拉上屠宰场的猛兽,不反抗就是死,反抗或许还有活路,所有残兵都杀红了眼,豁出『性』命地扑过来。
骑兵统领咬牙切齿,劈出狠戾毒辣的刀锋,直指楼誉。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凌南王世子,黑云骑一定会军心涣散,不击而溃。
楼誉嘴角挂上一丝冷笑,把站在一边的弯弯拉到身后,拔刀相迎。
“锵—”两把战刀锋刃相交,擦出肉眼可见的火星,不待对方变招,楼誉手腕微动,刀光暴涨,似瀑布般铺天盖地滚滚不息,带出一片如水光华,匹练般横空而来。
骑兵统领龙行虎步,连接数刀。他自负臂力过人,又见楼誉年轻,看起来身如修竹,纤瘦修长,料想他臂力不及自己,便试图用蛮力使他的刀脱手。
不料连续硬碰硬接了对方几刀之后,对方丝毫没被撼动,自己却微觉手臂酸胀,心里不由吃了一惊,知道对方虽然年轻,却内力深厚,万万不容小觑。又见形势不妙,狠戾之意顿起,接下来出手的,便皆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的杀招,招招以命相搏。
楼誉却并不和他搏命,一手战刀使得刁钻古怪,毒辣尖刻,步步稳固,环环相扣,虽然是狠而弥辣的杀人招式,却被他使得华美无限,如空山新雨后的云,有种独特自在的悠远之意。
一个怒火爆燃,杀红了眼睛,一个眼神凝定,胸有成竹,杀得难分难解。
弯弯被楼誉扯到身后,一眼瞥见楼誉使出的那招刀法,顿时傻了眼,这……这不是阿爹最常用的刀法“涟漪”吗?
这套刀法姿势华贵清美,繁复多变,却蕴诡奇于深处,藏险恶于内里,如微风过后涟漪轻起的深潭巨瀑,乍看波光潋滟,美不胜收,实则凶险阴寒,暗流涌动,杀机无边。
容衍风姿俊雅,演示这套刀法时,端的是各种清逸脱俗,意态闲和。
弯弯一直认为,天下没有比阿爹更适合用这套刀法的人了。
不料此时,竟然见楼誉照搬照用地使了出来。他出身军旅,剑眉星目,气度朗朗,同样一套刀法到了他的手上,却使出了不同的味道,似乎用雪亮刀锋切开一朵花,炫目华美之余,更带出了些铁血犀利的杀伐之意,锋芒锐利,英气『逼』人。
弯弯目瞪口呆地看着楼誉,心中尘封的记忆片段,仿佛被撕扯开来。
阿爹死了很久之后,她才从这个事实中清醒过来,从此自己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再没有人教自己武功,吹笛子给自己听,用粗劣的针线帮自己缝衣服,唱着从军歌哄自己睡觉……
心痛得仿佛要裂开,看着楼誉两眼发直,喃喃道:“你……你……你怎么会我阿爹的刀法?”
楼誉斗到酣处,扭头瞥见弯弯的神情,心中顿时了然,随即刀锋一转,变了招式,华美悠远之意陡然全消,再不用涟漪刀法,接了对方一招,头也不回道:“等打完这一仗,我慢慢告诉你。”
弯弯心中难过,不自觉地颓然坐在地上,顾自发呆。并没有注意到,楼誉和敌方将领腾飞起跃,打得胶着,渐渐地离她越来越远。
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忽觉耳边刀风起,抬目看去,一把刀已劈到了头顶。
若以弯弯的身手,这样的情形虽然紧急危险,但也不是避不过去。偏偏她此时情绪激『荡』,头脑混『乱』,只是茫然呆滞地看着刀劈下来,却没有任何反应。
电光火石之际,一个人影冲过来,挡在弯弯身前,持刀横格,硬生生扛住了那把大刀。
几乎同时,另一个人影扑过来,飞起一脚,把挥刀砍弯弯的那个残兵踢出老远。
“小鬼,想什么呢,这是战场,你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