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妖梦-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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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凡空一行人缓缓抵达伯阳,在肖力的安排下,凡空于伯阳县尹的府邸下榻。县令郭祥东等候多时,凡空一到,便前来拜见,他虽惊异于凡空年少,心思却未有表『露』,为人态度十分恭敬。
凡空细细了解了丞相之女的病情,允诺隔日前往其疗养之处,郭祥东这才离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是秋夜寒凉,天阴无月,加之县令府邸空寂,令人心中无端压抑。凡空今夜没有念经,她走到窗边,抬头看天,不见星辰,只余一片漆黑,为静谧无声的夜『色』平添了几分深邃莫测。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今日心中莫名有些烦闷,便是平日里常念的心经,也不能令她平心静气,隐隐觉察似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她将目光自窗外收回,在屋内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低垂的视线落在地面薄薄的灰土上,深邃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满地的尘埃,落在虚空中一样。半晌,凡空终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随即,她双手掐诀,打出数个佛印,一圈圈金光围绕在她身边,每一个佛印都在跃动,金光中有天地规则丝丝缠绕,让凡空的身影渐渐看不清晰,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自虚空而来,将她的形貌一点一点遮掩。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环绕在凡空身外的金『色』佛印已经多达数百,密密麻麻,将她的身体几乎完全掩盖。金光中,凡空紧闭双眼,眉头蹙起,额角隐隐见汗,事情棘手的程度超乎她的想象,哪怕动用了那么多的力量,依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牵扯因果,阻碍她看到真相。
又过了一炷香,金光开始收敛,围绕在凡空身侧的无数佛印全部融化,最后凝聚在一起,于空中化形,变作一个金『色』的古体梵文。凡空脸『色』略有苍白,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前所未见的凝重,紧盯着那金『色』梵文看了许久,金光闪闪的梵文字符在她的目光中一点一点褪去光华,最后就像燃尽的烛火,悄然熄灭了。
“到底是谁?”
凡空面『色』沉重,她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刚才演算此事因果,却有人与她同时作法,将隐隐快要浮现的画面生生打断了去,她不知此人深浅,与之一搏后略有小胜,佛光演算出一道提示,却不清不楚,只得一字:归。
她不知道这“归”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她将在此地牵扯出什么危险莫测之事,还是……姬小白?
凡空缓缓起身,将搁在一旁的禅杖提在手中,朝屋门走去。她的手触碰到屋门的瞬间,竟有一股反震的力量,将她震得强行后退一步。她这才发现,这个房间连同屋外数十丈方圆的区域全都被禁锢阵法的力量笼罩,意图将她困在这里。
布阵之人早已做了足够的准备,屋中墙面里嵌进用老鼠血画成的道符,阵法一经启动,污浊的气息便从房间各处散出来,一开始尚还无碍,但若是让这些污浊之气汇聚起来,形成含了神智的怨灵,即便是她,对付起来也要费些手脚。
凡空素来淡然无波的神『色』此刻稍有松动,她突然想到前两日在那朦胧的夜『色』中与自己一错而过的马车,以及其上似曾相识的身影。
是她!
将前后联系起来,凡空恍然,县令过于恭敬的态度,丞相之女病重,于此疗养,不过假象,佛光推演的结果只有归之一字……他们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姬小白!
虽然不知他们寻姬小白意欲何为,但从他们下了如此血本也不惜困住自己来看,所图必定极大,恐怕即便她将姬小白带走,路上也会有无法意料的变动!姬小白凶多吉少!这不是推演不是猜测,而是她的直觉。
一股陌生的焦躁感缓缓浮现,让她一直淡然无波的心境在此刻波动起来,姬小白无忧无虑的笑脸不时晃动在她眼前,她从没有像此刻一般,急切地想回到那个小院,去看一眼,小狐狸是否安全。
手中的禅杖突然绽放出耀眼的金光,她沉凝的双眼似是透过漆黑腐朽的屋门看见了屋外一双双阴森可怖的幽绿瞳孔,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此时的小和尚,就好像尘封了无数岁月的绝世神兵在这一晚破封而出,注定令敢于算计她的人彻骨心寒。
在一声轰然巨响中,意图困住凡空的屋门整个塌陷,凡空一身灰『色』粗布的僧袍随着无形的气浪翻卷飘扬,她一步一步自烟尘滚滚中走出来,那些缭绕在她身侧的污浊之气一旦触到金『色』的佛光,必定在尖声嘶吼中凄厉消散。
金光在县令府邸不断肆虐,爆响声接连不断,恶灵自四面八方冲向凡空,却无法伤她分毫,凡空每踏出一步,都有无数恶灵溃散消亡,到的后来,这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污浊恶灵都不敢上前,纷纷胆寒后退。
县令郭祥东站在府外,脸『色』阴沉不定,他背着双手在府门前来回踱步,在他身后,还有数百手持兵刃的官兵,其中有一男子被麻绳绑着倒在地上,他仰着头,对郭祥东怒目而视,大声咆哮:
“郭祥东!你这是在玩火!大师修为高深,岂是吾等凡夫俗子可以对抗!我肖力敬你提拔之恩,岂料你竟是如此小人!小白姑娘若有所失,我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杀你赎罪!”
“聒噪!数日不见你竟已被那狐妖『迷』『惑』至此,姬小白乃是妖狐之体,凡空此人修为再高又如何?与妖狐同院而住,必然已成祸害,如此妖僧,天必除之!我郭祥东所为乃是替天行道,你莫要再不知好歹!”
第十一章 青石镇()
“这……这……”
郭祥东大惊失『色』,面『色』发白却强作镇定,他一把从旁侧下属手中夺过刀剑,浑身不由自主地发颤,口中还喃喃自语:
“这如何可能!大人明明说了,即便这和尚修为通天,也绝难破这阵法,让我安心守在此地便可,可……”
见此情景,肖力一声冷笑:
“大师岂是你等可以阻拦,你宁愿去信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却不信眼前的生死危机,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你给我闭嘴!”
郭祥东被肖力踩住痛脚,顿时厉喝一声,手中长剑猛得划下,在肖力胸口撕开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疼痛席卷全身,令肖力脸『色』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颤抖,但他脸上却没有半点痛苦,即便嘴角有血不断流淌,口中腥臭令人作呕,他仍是直直地看着郭祥东,笑道:
“你便是今日杀了我,自己也逃不掉!”
郭祥东双眼猩红,几欲发狂,抬起手就要将肖力斩于剑下,却在此时,随着一声爆响,府邸大门轰然破碎,其间一点金光越渐强烈,凡空自金光中走出,举起禅杖的右手缓缓收回,她神『色』淡然无波,目光深邃有如沉寂千年的古井幽潭,让人看一眼,就深深地塌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郭祥东面『色』大变,忙仓惶后退数步,但他一想到那位大人安排到此给予他帮助的人,他心里稍稍安定,举起长剑喝道:
“和尚!本官无意与你为难,只要过了今晚,你自可离去!”
凡空眉头微蹙,淡漠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郭祥东在她的目光看来的瞬间再度朝后退了两步,这才胆战心惊地稳住身子,内心骇然至极,这和尚仅仅一个眼神,都令他险些无法承受!
“贫僧亦无意与诸位对峙,还请大人容贫僧离去。”
她的声音亦是从容,并未因郭祥东的阻拦有丝毫动摇,她的脚步依然不急不缓,但那每一步,都踏在郭祥东的心尖上,令他无端惶恐。
“大师!”
肖力奋力挣开困住他的官兵,不顾伤势地冲向凡空,跌在她脚边:
“大师!快去救小白姑娘!带她走!他们是皇……”
他甚至来不及擦一下嘴边的鲜血,费尽了所有力气,只希望凡空能赶得及回去,救那个有着澄澈笑容的姑娘。凡空蓦然停下脚步,她的目光落在肖力急切的脸上,下一瞬,她漆黑的瞳孔中闪过凌厉的锐意,手中禅杖回旋而出,漆黑的夜中突然暴起刺耳的碰撞声,一只银『色』的柳叶镖被禅杖击飞,将肖力即将出口的话语打断。
肖力瞳孔骤缩,惊魂未定地盯着眼前的禅杖,若非凡空突然出手,将那飞向他额头的柳叶镖挡住,恐怕此刻,他已经是此地一缕冤魂。凡空的神『色』彻底沉寂下来,她本不想与人为难,却不料那暗中潜藏的人竟会当着她的面要杀人灭口。
“阿弥陀佛。”
凡空双手合十,缓缓闭上双眼,收敛了一身的慈悲与温良,让郭祥东心中涌起不安。一圈金光自凡空周身扩散,挂在脖子上那串拳头大小的佛珠一个接一个的亮了起来,庄严肃穆的金『色』佛光拥有净化世间所有污垢的恐怖力量,甚至人心的阴暗,亦无法逃脱佛光的洗涤。
佛光速度极快,几乎在郭祥东看见佛光的瞬间,那璀璨圣洁的光芒便毫无停滞地从他身上扫过,带起一蓬嘶声惨叫的黑雾,逐渐远去。在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黑雾涌现出来,那黑雾最终聚在一起,形成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漂浮在众多官兵上空。
郭祥东浑身一震,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阴冷至极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被剥离出来,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他惊骇地盯着天空中那虚无缥缈的人影,后心被冷汗浸透,他竟不知不觉,成了邪魔之物的傀儡。若非他心中存了恐惧与贪念,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其趁虚而入,经此一事,他再看向凡空的目光,便迥然不同。
对于众人的目光,凡空视若无睹,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那缓缓汇聚的黑雾上,虽然因为佛光净化的作用,那团人形黑雾实力大减,已然不足全盛时期一半,样貌变得模糊起来,凡空依然认出,这黑雾的样子,乃是那李府的员外,李绍。
对今日之事略有猜测,所以她并不感到意外,若说有,也只是有几分悲悯。李绍此人在小镇上名气不弱,可谓名利双收,但却贪心不足,受人利用,最终成了这不人不鬼的邪魔。李绍对凡空身上的金光颇为畏惧,他的身体刚刚在空中显出形来,立即抽身后退,要从此地逃离。
凡空眸中金光涌动,她抬手将胸前的佛珠取下,朝着李绍逃走的方向扔出,那佛珠化作一抹金『色』流光,瞬间出现在李绍身后,在李绍惊恐的目光与绝望的惨叫中,佛珠飞速旋转,一下把李绍整个困在其间,金光明灭的同时,有梵文自佛珠表面浮现,黑雾与之一碰,便纷纷溃散。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李绍便魂飞魄散,一个白『色』的画卷从空中跌落,滚至郭祥东脚边。佛珠上金光收敛,又自行飞回凡空手中,她垂下眸子,目光中的慈悲不带任何温度。原本停下的脚步再度迈出,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挡在她面前,郭祥东跪伏于地,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诚挚地忏悔:
“大师,郭某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遂欲遁入空门,诵经赎罪,还望大师成全。”
肖力亦挣脱身上的绳索,对凡空恭敬抱拳:
“肖力欲追随大师左右,鞍前马后,求大师成全!”
“贫僧乃出家之人,独来山下是为修行,若诸君与佛有缘,便请前往云亭山普贤寺,现贫僧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
凡空低头念了一句佛号,不再与众人多言,她弯腰将掉落在地的画卷捡起,收入袖中,旋即便欲离开。肖力忙上前两步,高声道:
“大师!此去青石镇尚需三日行程,在下路熟,且有两匹快马,全速赶路可在一日之内到达,还请大师莫要拒绝!”
肖力说完,紧张地盯着凡空纤瘦的背影,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势,直到凡空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他才缓缓送出一口气。凡空沉默地转过身来,看向肖力,言道:
“那便有劳施主。”
肖力忙站直身体,让凡空在此稍等片刻,自己则飞快跑回住处,其间他胸口的剑伤血流不止,他从怀里取出一小瓶金疮『药』随意抹上,牵了马匹回到郭祥东的府邸。凡空盘膝坐在府邸门前的台阶上,郭祥东安排了手下的官兵善后,他自己则跟在凡空身后,将自己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郭祥东非是核心之人,对这场阴谋与所图之事并不知晓,他只大致听说皇帝自民间大肆搜寻奇珍异宝,请了高人做法,意图长生。那高人为何要牵制于她,又为何要对付姬小白,便不是他能知道的事了。
天空开始飘雪,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间,将尘土沾湿。
凡空仰起头,夜『色』已经逐渐褪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空,星星点点的雪花自天空上飘洒下来,带着刺痛肌肤的寒凉,这是它们特有的温度,非是刻意伤人,当暖阳之光落下,这稀疏的雪也会消融,似乎它们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等待死亡一样。
肖力牵着两匹棕红骏马匆匆赶来,凡空起身,拉起其中一匹马的缰绳,没有再做任何停留,立时翻身上马,肖力紧跟其后,两人乘着骏马,化作两卷狂风,飞快地离开了伯阳县,朝青石镇去。
路上不知何时开始落雨,雨点越来越大,到的后来,雨幕遮天,前方的路面已看不清晰,路上行人渐少,三丈余宽的官道上,除了长途奔袭的马蹄轰鸣,便是连绵不尽的哗哗雨声。
深秋的雨冷而急,凡空肖力两人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但小和尚淡然的面庞仍旧没有任何改变,她的目光落在隐隐绰绰的远方,那里最先看见的,是将整个小镇围裹其中的云亭山,山脚下青石镇的轮廓若隐若现。
眼看小镇近在眼前,凡空再一次踢了一脚马腹,她虽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但那紧抿的唇角与深黑『色』的瞳孔隐隐透出一缕急切,将她心中的焦急一点一点透『露』出来,越是接近小镇,便越发明显。那时时挂在嘴边的经文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此刻她唯一要做的事,便是早一点赶回去,去看一眼,那只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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