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钧侯-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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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林将军拨冗招待,那便明日再议。”卢俅的声音到了门边,语速不快不慢,语气从容。
“便这么定了,明日依旧在我府里,设宴等候卢大人。”林斯鸿一身暗蓝武服,举手投足既有武将的利落,亦有文人的儒雅。
看见林熠和萧桓,林斯鸿笑容灿烂,对萧桓点点头:“江州阮氏人才辈出,却鲜少露面,难得见一次,着实惊才绝艳。”
萧桓颔首,微笑道:“林将军谬赞。”
卢俅细细上扬的眼睛极似狐狸,形貌气质皆是文士的样子,依旧笑容满面,道:“阮氏公子,难得,明日一道再会。”
又对林熠点了点头:“小侯爷也是一表人才,同林将军像得很呐。”
林熠礼貌地笑了笑,这卢俅与卢琛明当真不像一家人,走到哪里都不变的笑,从不见恼怒冷脸,亦是深不可测。
林斯鸿便送卢俅出府,派人迎他们去官驿,满院黑压压的犷骁卫也离开,逼人的兵铁煞气顷刻散去。
林熠跳下台阶,回头站在空荡荡的月下庭院内,踩在满地银霜上,抬眼看着萧桓:“阮寻,明日卢俅会提什么事情?”
“他和犷骁卫来,不是找林将军”,萧桓下了台阶,从廊下暗影中迈出,月光洒在肩上,望着林熠挺拔的绯衣身影,“是找林老爷、顾氏和阮氏,谈一桩生意。”
“和犷骁卫谈生意?”林熠笑笑,“岂不是鸿门宴?”
他猜到犷骁卫来是与二伯有关,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谈生意,而且是和燕国三大巨贾氏族一起谈,这买卖恐怕不便宜。
萧桓想了想,抬手取下林熠肩头一瓣落花,笑道:“鸿门宴倒未必,兴许是渑池之会呢。”
酒楼内围观之人霎时已散了干净,玉衡君也跟着不见了,厅内一片狼藉,侯府管事下楼和酒楼老板商量赔偿事宜。
灯火阑珊,堂内寂静得突然,桌椅倾倒,有酒壶摔碎了,酒香满屋子都是,几人此刻站在屋里,耳边似还有嗡嗡声。
林熠揉了揉胳膊,回到萧桓身边,上下端详他:“你没事吧?”
萧桓静静站着,浅青衣袍,清朗眉目,眼尾的小痣在灯火下似隐似现。他对林熠弯眼轻笑,摇摇头:“没事。”
顾啸杭在旁放下了瓜子,端起茶盏润润口,望着林熠笑笑道:“怎么不管管我?”
封逸明听了嗤笑一声,扯了块锦帕擦拭匕首,抬眼瞥了瞥他嗑出来的一堆瓜子皮:“顾少爷,从小到大我们两个‘御前护卫’冲锋陷阵,哪次让你受过伤?”
封逸明瞥了眼依旧杵在那里的卢琛明,道:“你还不走?想挨揍?”
卢琛明身上的紫金绸袍已发皱,还沾了灰,他叔叔长相白净些,他却是肤色黑黄,骨骼突出,眼睛看人总是带着厌憎。
卢琛明不为别的,仍旧是看着萧桓,吊梢眼上上下下扫过萧桓,半晌道:“阮公子今日实属误会,自上回巧遇,我就想邀阮公子去皇都,在下一定”
林熠眼看他指不定会对萧桓说什么混帐话,便一把拉着萧桓走过去下了楼。
萧桓没有任何推拒,任由林熠牵着自己手臂。出了酒楼,夜风扑面而来,酒味一吹尽散,屋外已经是明月当空,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
林熠松开手,跟萧桓散着步往侯府走。月色中,萧桓目光随意落在前面,开口提醒林熠:“你朋友还在里面。”
“不用管他们,我是不想让你听那人乱说话。”林熠深深呼吸几下微凉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他想了想,侧头看看萧桓:“你怎么认识那人的?”
林熠问的是卢琛明,但他现下连这个名字都不想念。
萧桓背着手,侧脸轮廓在月光下镀了一层淡光,漫不经心答道:“先前偶遇而已,没想到他还记着。”
林熠笑了笑,心想,记住你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林熠长个子早,如今已是同龄少年中高挑的,但仍比萧桓低一些,他身上自有一股气势,因而不论方才护着萧桓或现在走在他身边,都显得很自然。
在萧桓身边,便感觉静下来不少,林熠抬起手臂搭在脑后,微微仰头边看月亮边走,不自主开始想林斯鸿的事。
方才他见到林斯鸿,其实险些掉泪。
上一世,林熠被皇帝“留”在金陵两年,第一年末,林斯鸿战死沙场。
这对林熠打击很大。但一方面,他必须撑起被众人紧紧盯着的烈钧侯府,另一方面,北疆需要他。
林熠便在这种情形下,自请前往北疆。
他那时能做也必须做的,就是一场接一场攻退敌军,守住柔然十三部铁蹄欲踏的疆土,同时以战功换取永光帝对烈钧侯府的庇护,家与国皆抗在肩上,北疆一守就是六年。
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使世人对他偏见极深,莫名其妙竟成了当世第一大恶人,想来只觉命运莫测。
林熠见到林斯鸿的一刻,便觉得天地都亮起来,他失去的都回到了身边。
说起来,如今别人认出他,不是看见鬼煞凶神一般避退,他倒有些不习惯。
林熠心里想着事,又没看脚下,险些绊倒,萧桓立刻扶了他一把。
林熠站稳了,两人恰好面对面,见林熠一直不抬头,萧桓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夜风轻柔,花间鸟鸣,林熠没说话,轻轻迈了半步,往前一靠,额头抵在萧桓肩膀上,声音有些闷:“阮寻,让我靠一会儿。”
星河闪烁,月光溶溶勾勒出巷坊飞檐,寂静宁谧。
萧桓知道他见了林斯鸿必定心绪复杂,便什么也没说,由他靠着。
他本想抬手抚抚林熠后背,但还是没动。他此时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感受到林熠靠过来接触他肩头的地方,带给他缓缓蔓延的真实感。
林熠是真的又回到他身边了。
上一世把替自己挡箭重伤的林熠带回去,萧桓每天都去看望。
可那支箭不是寻常兵铁,是堪可弑神的折花箭,治完了伤,林熠视觉听觉几乎尽失。
这是以命换命救了自己的人,萧桓几乎日日陪着他。
萧桓逐渐设法了解这个人,知道林熠的过去,知道烈钧侯从前总是一身红衣,少年时飞扬恣意,战场上率千军万马,所向披靡,但他遇见林熠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林熠似乎背负起世上所有罪恶和骂名,萧桓却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
那时他的林熠,总是非常安静,眼睛不能受光,因而素日里双目蒙着一条玄色锦带,高挺的鼻梁,苍白俊美的脸,一身黑色单袍,不喜其他人接近自己。
此刻靠着自己的林熠,耳朵是好的,眼睛也是好的,听得见看得见,触手可及。
唯独不大好的,就是忘了自己。
萧桓笑了笑,还是伸出手轻轻拍拍林熠后背。
林熠靠了也不过片刻,站好了看看萧桓,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可能喝多了,有点累。”
萧桓眼睛极漂亮,眸子轮廓恰如桃花,清亮的眼目光透彻,笑笑道:“回家吧。”
夜色渐深,烈钧侯府却热闹得很,林斯鸿和卢俅确实从酒楼直接到侯府来了,犷骁卫随卢俅入府,侍立在正厅外,乍一进去很是唬人,仿佛侯府进驻了军队。
林熠和萧桓穿过庭院,经过两侧佩剑肃立的犷骁卫,便见林斯鸿和卢俅在正厅面对面坐着议事。
厅内灯烛划分出明暗,月光洒进门庭一尺,没人敢去叨扰。
林熠低声问屋外廊下侍立的管家:“谈多久了?”
第100章 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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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难辨。”萧桓笑道。
“从前确实有过那么一段,算是年少轻狂。”林熠闭上眼。
上一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林熠也有过斗鸡走狗、玩闹不羁的日子;幸而他根骨正;没长歪。
“你呢;阮寻”,林熠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笑着看他;“真正的你是今天这样吗?”
“哪样?”萧桓微微偏过头看他。
“风流。”林熠想了想;说道。
萧桓闻言轻笑;摇摇头:“也不过逢场作戏。”
萧桓墨黑的长发垂下来;林熠抬手绕在指间又松开:“你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
“这话,我也想问问姿曜。”萧桓抬手抚了抚林熠眉骨;又收回手;扶林熠起来。
林熠躺了那么一会儿,身上就有些惫懒;边往屏风那边走;边脱衣服,外袍、单衣、腰带,一件件随手丢了一路。
绕到屏风后;上身漂亮的肩背线条一闪而过,浴桶备着热水;林熠迈进去;水声轻漾;轻轻呼出一口气。
此情此景,着实有些灼人,萧桓站在帐内,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里的扰动。
“姿曜,我先回帐。”萧桓说道。
林熠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萧桓回去也简单沐浴了一番,担心林熠醉酒直接在浴桶中睡着,便打算再去看看。
刚到门口,林熠却径自掀了帐门踏进来,一下子撞进萧桓怀里,温热的身体,腰身线条触感清晰。
萧桓扶住他:“真是醉了?”
林熠站好了,笑哈哈道:“没,就是睡不着,来找你聊一会儿。”
萧桓无奈笑着摇摇头,分明是半醉了,比平时还活泼。
两人头发半干,身上裹着件单袍,并肩躺在榻上。
“彭老将军是我爹的老师,德高望重,刚正不阿。”林熠翻个身趴着,侧过头,“他儿子完全不一样。”
萧桓说,“彭陌这人,说他世故老道也不为过。”
林熠声音有些闷:“我想不出,彭老将军的儿子,会有什么缘由对昭武军不忠心。”
“人心易变,有时候不需要理由。”萧桓拍拍林熠。
林熠从到九军部开始,早出晚归,那身铠甲撂在帐子里再没动过。
他把无所事事大少爷的形象发挥得淋漓尽致,还顺便打了几架,前呼后拥,北大营的人原本对林熠都不太了解,只当他是寻常的子弟,这下都明白林熠的“真面目”。
林熠用了三天,就成为九军部第一兵痞,彭陌对他很纵容,只要不闹出大事,任由林熠开心。
今天下午,萧桓应彭陌的邀请去品了新酒,回来路上,正瞧见林熠嘴里叼着根草茎,小混混一样与几个人围在一处打牌。
林熠抬眼看见他,吹了声口哨,挑挑眉毛,单眼一眨,萧桓见他这副小痞子作态,却比哪条街上的流氓都养眼。
“累死小爷了,这帮家伙”
小痞子林熠夜里又带着一身酒气钻回帐内,洗了澡就抱着枕头去找萧桓,嘻嘻哈哈给他说今天又做了什么坏事。
“天天拉着我打牌,又不玩真的,瘾还那么大,看来彭陌平时管得够严。”林熠躺在萧桓旁边,枕着手臂,“今天我把他们赢了个惨,总算清静了。”
萧桓听得直笑:“彭陌今天跟我旁敲侧击,打听你是不是真的不练兵了。”
林熠哈哈一笑,往萧桓旁边凑了凑:“他这么迫不及待,可不能辜负他。”
各军部一年一换防,林斯鸿对手下的人管得不松不紧,军纪严明,小事上放权,各军部的风气也略有差异,彭陌在此任职,九军部的氛围就轻松一些,原则上的事情却也是没得商量。
林熠一早和萧桓溜达去了校场,彭陌身着武将袍,看见他们过来,便邀林熠上了高台。
前些天林斯鸿试阵时只安排了一千人马,今日彭陌这里却是一万兵马,步履齐整,脚步踏地、高喝口号时,便是震撼人心的雷霆之势。
林熠拉着萧桓坐在台上,看得饶有兴味:“先前我爹提点了几句,稀里糊涂就破了阵,今日这情景,我是没有底气了,就且当观摩罢。”
彭陌的手下陪着招待了林熠几天,自认对他脾性摸透了,摆摆手便道:“小侯爷过谦了,稀里糊涂都能破阵,若认真起来,那还了得?”
林熠哈哈大笑,对萧桓眨眨眼道:“九军部待着就是舒心。”
萧桓笑笑,想着若林熠真是这样的轻狂少年,也没什么不好。
彭陌在一旁看着,笑容可掬,原本半信半疑,如今也认定了,林斯鸿的儿子只是个心思简单的少年,金玉堆里养大,除了功夫好些,便与寻常纨绔别无二致,绣花枕头是也。
他心中对林熠评价如斯,却仍旧不表现出一丝看轻,客客气气道:“九军部演练海月阵已有七日,小侯爷便看一看,有什么不对的还请指教。”
练兵台上旗号一动,场中万人兵马阵如暗色岩浆流动起来,依旧以新月阵为基础,逐渐演变成不同阵型。
“这个我眼熟,那天我被我爹丢进去,好像就是这么个情形,啧啧。”
林熠起身靠在萧桓椅子旁,指了指校场,笑嘻嘻道。
彭陌笑道:“倒不完全一样,眼下步兵位列前阵,骑兵列于左右翼。”
林熠恍然大悟:“那还真是挺不一样的。”
旗号一变,兵铁声和脚步声隆隆,阵型随之如潮起潮落,转眼又换一局。
“小侯爷且看,此时得阵型便与林将军所布差不多了。”
彭陌随口解释道,只当是哄哄林熠,海月阵变幻奇多,以林熠的表现,能破阵根本就是因为林斯鸿指点过。
人面对聪明人时,便要提起心神,不露出一丝闪失,面对无知的人,不需费心较量,说了真话也无所谓。
彭陌面对不学无术的兵痞林熠,也没什么保留,此时的海月阵,正是林斯鸿那天让林熠他们试的阵型。
林熠和萧桓看向校场内阵型,林熠撑在椅子扶手上,俯身在萧桓耳边说了几句,两人笑笑,看起来漫不经心。
没过多一会儿,林熠就有些待不住了,彭陌看出来,便让手下带林熠和萧桓出营打猎消遣。
傍晚林熠和萧桓回营,林斯鸿已至,正在主张内与彭陌相谈。
“爹,怎么来了?”林熠把弓箭塞给旁边小兵,和萧桓进帐。
“来看看你怎么野的。”林斯鸿抬头,似笑非笑。
彭陌便顺手卖林熠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