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趾-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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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个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两名伙计将菜肴陆续端上来,两人停住话头,都不再往下说,转而低头吃饭,一时无言。
贺融吃到七八分饱,就放下竹箸。
“不必担心,一切有我,我会尽力避免发生你担心的事。”
贺湛端着碗的动作一顿。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竹山县城门口,他们兄弟俩以白丁身份,胆大包天拦下县尉的马车,为了稳定军心,他听从贺融的吩咐,一刀杀了那个县尉。
平生头一回杀人的他,手足冰凉,四肢俱冷,是三哥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别怕,有事三哥担。
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贺湛甚至觉得,即便再过若干年,自己也不会忘记那一幕。
他忽然眼眶一热,闭了闭眼,片刻之后,恢复镇定,方才抬起头。
“三哥,我信你,但如果,实在是到了”贺湛顿了顿,“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希望你能让大哥手下留情,无论如何,留二哥一条性命。”
贺融定定看着他,半晌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贺融:我就是这么man的人。
贺湛:这么man的人是不会喜欢吃糖糕的。
贺融:要你管。
第101章()
嘉佑二年的夏天;当林间叶子繁茂得足以遮盖头顶;贺融一行终于回到京城。
与去时浩浩荡荡;前呼后拥相比,回来时,贺融身边除了桑林;就只有数十名侍卫随行保护,显得有些寒酸。
但这一次;太子贺穆与衡国公都奉了帝命;同时出城相迎。
远远的;高大城墙已经映入眼帘,一路上目不暇接的惊讶到这里彻底化为震撼,桑林入迷般地看了许久,任凭马儿一路往前,差点还撞上旁人的马屁股。
他忙勒住缰绳,向贺融请罪。
“让殿下见笑了;我自打出生起就在桑家寨;见过的多是高山深林;从未见过如此巍峨气魄的城池;原以为广州已算繁华,沿途也长了不少见识;没想到看见长安,才知自己太过浅薄,人间竟有天宫!”
贺融没有取笑他:“我时隔十几年重新回到长安,感受也与你一般无二;也许还要更激动些。”
桑林不相信安王这样的人还有失态的时候,以为他只是想安慰自己,却不曾料到,贺融的话没有半分夸张。
非但是贺融,当年贺家人重返京城时,看见长安的那一刻,激动之情不比现在的桑林低,从那时起,贺融知道,不单是他,所有贺家人都在内心许下一个愿望,这一辈子绝对不能再回到竹山那个阴冷逼仄的屋子里。
“城门口好像有人来接我们?”桑林眺望道。
“纪王从甘州回来,与我们差不多时候,估计正好碰在一块儿,陛下就让太子殿下过来了。”
在回来途中,贺融就已接到邸报,知道的比桑林多一些。
众人骑马逐渐接近,桑林瞧见东宫殿下身着太子袍服,身形瘦长,不失威严,太子身旁还有一人,英武不凡,武将战袍猎猎迎风,桑林看着眼熟,转念一想,可不是与兴王有几分相似吗?
那么此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殿下,站在太子旁边的,就是纪王吧?”桑林问道。
贺融:“不错,他们身后则是衡国公李宽,与武威侯张韬三子张逸。”
刚到长安,第一印象除了城墙高大,城池漂亮之外,就是一大堆侯爵官职,贺融这一张口就是两个,桑林听得有些晕,正想问衡国公是位什么人物,贺融已经率先下马,朝对方走去。
“今日出来,陛下还与我说,枝头上喜鹊一直叫个不停,必是有天大的好事,果不其然,我这一出城,就迎来了你们俩!你们说说,这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南边来,怎么就那么巧,正好都在今日到?”
太子上前一步,握住贺融的臂膀,阻止他想要行礼的动作,爽朗笑道。
贺融微微一笑,迎向太子的笑容,再望向身后二哥贺秀满布风霜的脸庞。
“也许是,我与二哥心有灵犀吧?”
贺秀:“我听说你们在岭南取得大捷?”
贺融:“这都是五郎的功劳,我也在邸报上看了,二哥手刃伏念可汗之弟,此战的意义,可比我们在岭南大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太子故作叹息:“你们一个两个都在外头建功立业,我这个当大哥的,只得孤零零守在京师等着你们回来,这都快望穿秋水了,幸而你们都平安归来了,否则我和你们大嫂都得日日提心吊胆的,陛下更是每隔两三日就问起你们来。”
他一不留神顺口提起太子妃宋氏,贺秀原本微带笑意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太子背后没长眼睛,自然毫无察觉,依旧笑着拍拍贺融的肩膀。
“今日陛下特地命我与衡国公出迎二位凯旋功臣,这里日头毒,都先入城再说!”
李宽也拱手笑道:“恭贺两位殿下大胜而归,陛下本想在宫中行宴,为二位洗尘接风,还是太子殿下觉得二位一路风尘跋涉,身心俱疲,建议改日再行宴庆功,所以待会儿两位殿下入宫陛见之后,就可以早些回府歇息。”
贺融:“我这大哥向来是体贴的。”
太子开玩笑地轻轻擂了他一拳,几人分头上马,太子与贺秀行在前面,贺融与李宽则落后一个马身,并排在后头。
李宽主动打开话匣子:“听说南方既热且湿,不懂官话的南夷人遍地都是,殿下这一趟来回,消瘦了不少,实在是辛苦了。”
贺融:“还好,不过蚊虫多些倒是真的,我刚去的时候,身上起了一层痱子,不少士兵也是,后来还是桑林,也就是我身后这位小郎君的父亲,给了我们一些药草,泡几回澡,才逐渐消退。”
李宽笑道:“好在南方已定,往后只要施政得当,便再无后顾之忧。话说捷报传来时,陛下正在宣政殿听我等议事,当下便大喜过望,连连击掌,称赞几位殿下出类拔萃,乃国之栋梁!”
贺融:“衡国公谬赞了,您也是久经沙场的名将,若换了您去,恐怕早就打了胜仗回来了。”
李宽失笑:“殿下也太高看我了,要说名将,本朝还得首推张韬与陈巍,可惜天公不作美,张侯竟英年早逝,令朝廷痛失名帅,不过纪王殿下这一次,既扫了突厥人的威风,又大长我天、朝颜面,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李某自愧不如也!”
贺融:“衡国公过谦了,您与我二哥很快就要成为翁婿,往后岳父与女婿都是沙场名将,岂非更是一桩美谈?我还听说陛下有意任命衡国公为相,如此一来,可就是三喜临门了,到时候我若上门讨一杯喜酒,衡国公可不能把我拒之门外。”
李宽可能会拜相一事,在贺融他们抵达长安前夕,文姜就已派人等候在那里,告知最近的朝廷动向,也因此,贺融还知道裴皇后前不久刚刚诞下一名男婴,嘉佑帝取名宝儿,寓意天家珍宝。
这可是一位真正的嫡皇子,八皇子满月那一日,嘉佑帝便下令大赦天下,为小皇子庆生。
他语气平淡,殊无欢喜之意,偏生话又说得喜气洋洋,以至于李宽闹不清楚这位安王殿下究竟是真的在贺喜,还是在讽刺。
李宽摇头失笑:“殿下在外头征战,许多消息可能不大灵通,陛下的确有意让我出任丞相,但人选却不止我一个,而且我已经三次上奏陛下,坚辞不受,无官一身轻,我这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相国上佐君王,下辖百官,我李宽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贺融:“陛下重情仁厚,衡国公越是辞让,恐怕陛下就越觉得您当仁不让,我自然知道衡国公谦虚谨慎,不肯留下把柄,但那些不知情的,兴许以为您是在欲迎还拒呢。”
李宽:“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拿根针将他们的嘴巴缝起来,清者自清,自打今上登基,冲我而来的流言蜚语就没少过,想必安王殿下也有所耳闻。”
贺融面露诧异:“什么流言蜚语?还请衡国公明示。”
李宽笑了一下:“方才殿下说我三喜临门,这第三喜,恐怕正是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流言蜚语吧?”
贺融也笑:“也许吧,听说今年裴皇后会亲自主持选妃,而衡国公您的掌上明珠,也将成为后宫佳丽之一。”
他口中的掌上明珠,指的不是李遂安,而是李宽的另一个女儿李清罗。
相比姐姐李遂安的名声在外,庶出的李清罗就显得低调许多,但连贺融也曾听说,李清罗秀色天成,容姿比其姐还要更胜一筹。
姐姐即将成为纪王妃,妹妹却要入后宫,往后辈分上也隔了一重,这在民间也许会为人诟病,但在天家却算不得什么。
李宽挑眉,讶异道:“安王征战在外,远隔千里,居然还能听说这种京城传闻?您这耳朵是够长的呀,难不成化身万千,一个化身在岭南,一个化身在京城?”
贺融:“衡国公说笑了,我哪有这种能耐?只不过与安王府家书往来,我府中的人,难免也会提及最近京城里发生的新鲜事,他们听到什么,就与我说什么,难不成,这又是一桩流言蜚语,纯属捏造的了?”
李宽苦笑:“您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哪里还敢说什么?陛下选妃一事,的确是有,至于选谁,不选谁,那却不是我能做决定的,小女年幼,我私心里自然希望能多留她几年,但若天子有召,她自然也不能不从,您说是不是?”
贺融:“看来这流言蜚语,也未必全是子虚乌有,所以我才说,衡国公来日三喜临门,可别忘了我的一杯喜酒。”
李宽拱拱手:“安王殿下是贵客,您若肯上门,别说一杯喜酒,您就是天天想喝陈年佳酿,我也得想方设法给您弄去!”
两人声量不大,若不细听,只当两人久别重逢,交情深厚,有说不完的话。
一行人被特准骑马入宫,直到离第二重宫门不远才下马。
嘉佑帝早已得知消息,在宣政殿内等候多时,见两个儿子同一日回京,还都带着胜利而归,欣喜之情自不必提,但细心之人就能看出来,这欣喜之中,也略略分了轻重。
譬如对贺秀,嘉佑帝不仅满口勉励,还提到他与李遂安的婚事,又兴致勃勃细数即将赐给两人的封赏,除了别庄食邑,另有金银财宝无数,到了贺融这里,虽也不乏夸奖赞许,却简短许多,询问几句岭南事宜之后,就让众人告退,先行回去歇息。
等众人散尽,太子落在最后,叫住贺融,对他道:“三郎,陛下只是念及二郎妻儿惨死,心存弥补,并非有意轻慢你,不要放在心上。”
贺融心说我早就习惯了,嘴上却道:“厥乃我朝心腹大患,二哥这次立下大功,狠挫突厥人锐气,陛下青眼有加,也是情理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融宝开始有成为内心吐槽帝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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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昨天晚上是平安夜;她原本应该有一个梦幻般的美好夜晚。贺穆急声问:“我们都得到消息了;朝廷焉能坐视不管?应该很快就会派大军来镇压吧!金州刺史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怎么说反就反?难不成整个金州都让他一手遮天了,其他朝廷命官都是死的?!”
他这些问题,别人一个也回答不上。
杨钧迟疑道:“乐弼在金州是不是一手遮天;我不知道,但听说;乐弼这次是打出了长乐王的旗帜的;说”
贺穆顿足:“衡玉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有话直说便是!”
杨钧家境不错,父亲还是盐商,每回上门都会给贺家送些盐和米,所以他虽然与贺融交情最好;但因常来常往;与贺家其他人也算熟稔。
杨钧:“乐弼说今上得位不正;应还位长乐王;以昭正统。”
“乱臣贼子!”贺泰怒斥,“长乐王早就死了;哪来的长乐王?!”
本朝高祖皇帝在位八年,今上在位二十年,算起来建国还不足三十年。现在这位永淳帝,是本朝第二位皇帝;因高祖皇帝骤然崩逝,来不及留下遗旨,所以永淳帝的登基,也是伴随着一场腥风血雨的。
二十年眨眼而过,许多人对往事的记忆逐渐模糊,等到金州刺史乐弼挟“长乐王”的名头出现,大家才忽然想起,高祖皇帝在位时,曾多次有意让长乐王为储,只是后来京城一场大火,长乐王不幸罹难,他死后无嗣除爵,这个名字也随之湮没泛黄。
杨钧:“乐弼发的檄文里说,当年那场大火,死的是忠心护主的仆人,长乐王侥幸逃了出来,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直到被乐弼找上。乐弼听闻长乐王遭遇之后,怆然泪下,激愤不已,因此决意奉长乐王为主,为其讨回公道。”
贺泰:“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
杨钧无奈:“贺郎君不必如此生气,我也是复述檄文上的话罢了。乐弼狼子野心,天下皆知,他自然不是真的想为长乐王讨什么公道,甚至那个长乐王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现在最重要的是,房州守军不多,以叛军来势汹汹的情形,万一朝廷援兵未至,金州又决意攻打房州的话,这里恐怕有险。”
贺穆:“我们一家,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嫡亲儿孙,朝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陷入险地的!”
贺僖弱弱提问:“凉州和金州不是不接壤么?怎么凉州反了,金州也跟着反,乐弼就不怕被朝廷逐一剿灭吗?”
贺融折了根树枝,直接在院中沙地上画了个草图。
“凉州和金州之间,还隔着利州等地,彼此的确不接壤,但萧豫谋反之后,不思北上进攻京都,反倒南下攻打利州等地。”
他将萧豫占据的几个地盘连成一条线。
贺家人都围上来,哪怕不谙地形的贺嘉袁氏等女眷,看了这沙图,也都明白了个大概。
杨钧恍然:“他必是为了尽可能切断京畿与外界的联系,顺道积蓄实力,柿子先挑软的捏,最后再对京畿形成合围之势。”
贺湛若有所思:“所以乐弼在金州这一反,正好就跟萧豫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