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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麟趾-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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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盯着他:“然后呢?”

    周瑛暗叹,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但这话他不能接:“陛下,这等乱臣贼子,自然人人得而诛之,但东西突厥虽然退兵,却依旧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投鼠忌器,难免顾此失彼。臣以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皇帝不置可否:“张嵩,你说。”

    户部尚书张嵩迟疑片刻,道:“陛下,如今国库存银不足三百万贯,恐怕不足以维持一场战争。”

    皇帝目光一凝,沉声道:“为何只剩三百万贯,去年年底时不是还有一千万贯吗!”

    张嵩开始给皇帝算这笔账:年底那会儿打乐弼,武威侯张韬的大军开拔,粮草就是一笔极大的消耗;打了胜仗之后回来封赏,又是一笔支出;还有灵州和甘州,分别有军队驻守,镇住蠢蠢欲动的东西突厥,这些全都是钱,光靠地方,根本没有办法维持,朝廷又得拨款。

    皇帝静静听罢,道:“这么说,你们都主和?”

    周瑛听着皇帝似乎还有想打的意思,愣是不吱声,装聋作哑,他是打定主意不妥协的了,现在朝廷根本不可能打上这一仗。

    皇帝望向另一边:“齐王,你以为呢?”

    齐王直起身体,拱手道:“陛下,依方才张尚书所言,现在要打,朝廷的确是没钱,但若听凭萧豫狂妄,他定以为朝廷如今拿他没有办法,臣想,是否可以从税收上想想办法,增盈国库,加紧练兵,明年此时,我们就可以打这一仗了。”

    周瑛暗自皱眉。

    齐王这分明是在退而求其次,迎合圣意。

    上下嘴皮一碰就说加税,加税哪里是那么好加的?自古这都是激起兵变的导、火、索!

    皇帝没有表态,又问卫王:“你也这样看?”

    卫王看了齐王一眼,沉吟道:“臣以为,周相与张尚书所言,不无道理。东、突厥可汗伏念,年轻气盛,雄心勃勃,与其讨伐,不如联姻。”

    联姻,那就是和亲了。

    齐王微微眯起眼,随即又敛下目光。

    这是卫王头一回在朝堂上没有赞同他的意见。

    之前东、突厥入侵中原,朝廷里就有人提起和亲的事,只是后来随着战事结束,暂时和平,此事也就搁置下来。

    现在卫王却再一次提起这件事。

    不少人心想,也就是卫王殿下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儿,他才敢这样提议。

    上回众议和亲,不少人倾向于贺泰的女儿,因为她拥有高贵血脉,又没有高贵的身份匹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但现在,贺泰已经被封为鲁国公,重新起用,皇帝未必肯让自己的亲孙女去和亲。

    卫王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很容易得罪人,忙补充道:“臣鲁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当抛砖引玉。”

    今日不是大朝会,紫宸殿内所坐,皆是六部九卿,有资格参与机要的重臣,这样一件大事,除非皇帝询问,否则谁也不肯轻易发表意见。

    偌大的紫宸殿,虽然此时人也不少,却显得分外空旷静寂。

    下面的暗潮汹涌,皇帝并未在意。

    只要是人,就免不了有自己的小算盘小心思,再正常不过,只要大事上不糊涂,很多时候他不想逼迫太过。

    譬如他的两个儿子,齐王和卫王。

    丙申逆案发生的时候,京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单是皇子就死了两个,皇弟死了一个,还流放了一个贺泰,现在的齐王和卫王,在当时还小,侥幸没有卷入争斗。

    皇帝一度对他们寄予厚望,尤其是齐王,他身上有些先太子的影子,温文儒雅,待人有礼,皇帝曾经觉得,他也许能成为另一个先太子。

    齐王主管刑部,任上表现平平,并没有出彩之处,甚至办岔了几件差事,不过刑部本来就不容易出彩,皇帝没有苛求,年轻人能力不足,这些都可以历练,但让皇帝觉得失望的,是前阵子寿宴上献画的事情。

    想及此,他的目光缓缓平移,落在人群之中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鲁国公,依你之见呢?”

    贺泰正在神游物外,冷不防被点了名,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抬头,遥遥跟父亲的目光相接触,又连忙垂首,心跳登时比之前快上数倍,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去工部办差,被那一堆堆的差事整得头晕眼花,不知从何处下手。

    什么治河的,屯田的,别宫旧了要修缮,得去户部预支多少经费,户部不肯批,双方又要如何扯皮,所有的文书往来,让贺泰见了就头皮发麻。

    但发麻归发麻,还的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几个儿子没法陪同他到工部去,这些具体的差事,儿子们也帮不上忙,顶多只能出出大方向的主意,贺泰每日埋首文山,经常觉得自己还真不如回竹山去织草席算了。

    都已经十一年没有接触过国政大事,居然一上来就要回答这样的问题,贺泰觉得自己特别命苦。

    其他人也很意外,他们都以为鲁国公是来陪坐的,没想到居然会被提问。

    齐王不由微微抬头望向正在低头努力思索的兄长,他不认为对方能说出什么像模像样的话来。

    “鲁国公,朕在问你话。”刚才风卷残云般的怒意沉淀下去,皇帝又重复了一遍。

    “是!”贺泰连忙直起身体,“臣方才在思考陛下的问题。”

    皇帝:“那你思考出一个结果了吗?”

    贺泰定了定神:“方才周相所言,确是老成持国之理,臣也以为,当是之时,朝廷若不能保证一战即胜,最好就不要轻启战局。”

    果然!齐王无声哂笑,他这位兄长,只会拾人牙慧,还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

    皇帝也有些失望,正要移开目光,却听贺泰又道:“虽然轻易开战不妥当,但萧豫公然不将朝廷放在眼里,委实狂妄自大,若不趁早遏制,只怕他会愈加猖狂,所以臣想,是否可以绕过萧豫,另行策略,间接对萧豫进行掣肘。”

    皇帝挑眉:“怎么个掣肘法?”

    贺泰:“交好西突厥,与之结盟!”

    此话一出,人人注目。

    连皇帝也怔了一怔,随即冷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东、西突厥,前不久还举兵犯我边疆,可不是你想交好就能交好的!”

    贺泰道:“西突厥可敦,乃是前朝真定公主,虽然前朝被我朝所灭,但真定公主自小在中原长大,后来和番远嫁,心中必然思念中原故土,若我朝肯许以优厚条件,她未必不肯帮忙说服摩利可汗,与我朝休兵结盟。”

    他越说越流利,到最后,竟是不带磕碰,一气呵成。

    许多人露出意外之色,颇有刮目相看的感觉。

    皇帝沉默片刻:“这条计策,是你临场想出来的?”

    贺泰:“是是之前在竹山时,听闻萧豫猖狂,突厥势大,臣就想了些办法,都是纸上谈兵,也不知能否用上,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周相,你看呢?”

    周瑛沉吟:“鲁国公此言,有令人耳目一新之处,但其中许多细节,还需要推敲,臣不敢贸然下定论。”

    皇帝嗯了一声:“今日议事,就到这里吧。鲁国公留下。”

    内侍唱喏,众臣陆续退出,贺泰不知自己为何被单独留下,有些战战兢兢。

    待殿中恢复清净,皇帝忽然问:“这个办法,是谁教你的?”

    贺泰一惊,冷汗霎时爬满背脊,忙道:“是臣自个儿想的!”

    皇帝的声音喜怒不辩:“是吗?”

    两个字重逾千斤,直压得贺泰喘不过气来,他实在顶不住这种压力,只能实话实说。

    “是、是三郎,贺融,他想出来的法子!”

第29章() 
贺融?

    皇帝一怔。

    他对贺泰几个儿子的印象,仅止于那天寿宴上的几面,他们跟着贺泰一起给自己祝寿,在场皇室子弟众多,孙儿辈都没有单独会面说话的机会,皇帝只记得长孙贺穆举止沉稳,还有就是曾经因为守城有功,而被拔擢入禁军的五郎贺湛,听说贺湛在羽林卫里表现不错,大将军季嵯评价他是个可造之材。

    但贺融?

    皇帝努力回想:“就是那个不良于行的贺融?”

    贺泰忙道:“正是他!”

    皇帝不由微微皱眉。

    喜妍厌媸,人之常情,皇帝也是人,没有谁应该对一个身负残疾的人表现出格外的优渥恩遇。

    皇帝想了想:“朕记得,他的生母,似乎就是在丙申逆案里被处死的?”

    贺泰心中一突:“是,他的生母正是赵氏。”

    他不太愿意提及这个女人,尽管贺泰知道她可能是无辜的,但正是从她屋子里搜出的巫蛊木偶,成为压垮鲁王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恨屋及乌,刚被流放到房州时,贺泰还沉浸在失落与愤懑中,不愿多看这个儿子一眼,但后来,贺融凭借着自己的能力,逐渐为这个家出谋划策,为众人回京劈开了一条路,贺泰虽然对三子还是谈不上特别喜爱,可也昧不下良心说他不好。

    想及此,贺泰斟酌着,为贺融说两句好话:“其实当年事发时,三郎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后来去了房州,他也孝悌父亲,友爱兄弟,是个好孩子。”

    皇帝:“这个主意,是你问他时,他说的,还是他料到朕会问?”

    若是后者,随意揣测君心,必然是个城府深沉的人。

    贺泰道:“大郎他们几个,平日闲暇会聚在一块谈天说地,先前提及和亲一事,三郎就说了这个法子。”

    “和亲”皇帝轻声道。

    贺泰想起之前他爹让马宏来试探他,想让贺嘉去和亲的事,顿时大气不敢出。

    谁知皇帝还是提了起来:“朕记得,你家有个女儿,今年几岁了?”

    贺泰结结巴巴:“嘉娘自幼在臣身边长大,跟着臣一道流放竹山,没过过几天的好日子,臣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女儿”

    “没出息!”皇帝斥道,“她只是你的庶女!况和亲乃为国之安宁,岂容你儿女情长!”

    贺泰不说话了。

    静默片刻,皇帝忽然道:“你的女儿和亲,你便可因功封王,当年失去的那些,朕悉数还给你,如何?”

    贺泰失态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看着皇帝。

    皇帝见他如置梦中,不由缓下语气,温声道:“你在竹山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你这些年没有白过,没有丢贺氏的脸,朕很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知道,你的弟弟们都封了王,你身为长子,却只是一个鲁国公,委屈你了。朕也知道,这些天,你在工部,诸事不懂,一头雾水,全都要从头学起,又生怕旁人轻看,坠了皇长子的身份,坠了朕的威名,难为你了。”

    一字一句,无不说到了贺泰的心坎上。

    一个“委屈”,一个“难为”,道尽了他这些年的心酸苦楚。

    他是有错,可这十一年,他没有一天,不在为自己的过错弥补。

    贺泰眼眶一热,哽声道:“臣不委屈,也不为难,臣有错,从前,臣做错的,实在是太多了”

    皇帝起身步下台阶,亲手将他扶起来,谆谆善诱:“朕想弥补你,但也要考虑物议,若你再立一功,自然毋庸置疑,也能杜绝世人的悠悠之口。”

    上回马宏提议,暗示贺泰如果主动提出将女儿和亲,就可以名正言顺回京,但当时贺融极力反对,说那样反倒会让皇帝寒心,觉得自己薄情寡义,事实证明贺融的判断是正确的,如今他们同样回京了,通过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守城之功。

    那么这一次,会不会又是天子的试探?

    贺泰心中激荡难平,在封王与交出女儿之间不断拉锯,如同天平的两端,摇摆不定,高低难分。

    封王意味着荣耀,意味着身份,他可以重新回到从前,恢复人人尊崇的皇长子身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齐王与卫王,在这十一年里,占尽了帝心与宠爱,贺泰不是不知道,朝野谈起立太子,头一个想到的,不是他皇长子贺泰,而是齐王贺璇。

    挣扎为难,如火焰在胸中炙烤,反复拉锯,贺泰脸上神色变幻,举棋不定。

    选择堪堪出口,他张了张嘴,那一瞬间,贺嘉高高兴兴跑过来叫父亲,挽着他的手臂撒娇,亲手给他缝的鞋袜,从粉嫩小童长至娉婷少女,一幕幕从眼前掠过。

    贺泰咬咬牙,终是道:“臣也知道,为国尽忠,乃臣民本分,但嘉娘是臣唯一的女儿,臣实在舍不得、也不忍心让她远嫁,恳请陛下开恩臣、臣宁可不封王!”

    皇帝怒道:“放肆!封王与否,是你可以拿来交易的?你以为是买东西呢!”

    “臣不敢!”贺泰慌忙低下头,自然也错过了父亲凝视他的目光,以及若有所思的神情。

    “罢了,”片刻之后,他听见他的皇帝父亲轻轻一叹:“去将贺融召进宫来,朕要见他。”

    此时贺融与贺湛张泽等人一道回府,张泽提着礼物絮絮叨叨与他说话,说没想到贺家三哥竟是如此气度行止,如魏晋人物再生,简直极尽夸张之能事,充分暴露了他完全是个看脸下菜碟的人,让贺融觉得十分好笑。

    旁边贺湛一脸无奈,不时扯扯张泽的袖子让他收敛点。

    张泽不耐烦:“怎么着,我夸你三哥,你还呷醋了?回去我多夸你几句,行了吧?”

    贺湛扶额:“适可而止啊,你再夸,三哥头上也不会长出一朵花,再说我其他兄弟也都生得不错,你是不是要挨个夸上一回?”

    张泽哈哈一笑:“那不会,夸人不能重样,你不知道了吧?你大哥他们呢算了,每一家的大哥都很威严,跟我大哥一个样,听说你还有个姐姐,要不见见?你三哥都这么好看,姐姐肯定更好看!”

    贺湛想打他:“姑娘家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张泽忙避到贺融身后:“三哥,我在神仙堂买了些点心,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那间点心铺子在京城颇是出名,你下次要是想吃就和我说,我放值的时候正好顺路!”

    贺湛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想翻白眼,你顺路,我就不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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