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趾-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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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说明他们是人云亦云,无甚主见,若是蹿得更高,那就有问题了,正可一网打尽。”
他虽已登基,在私下并不常自称朕,对待薛潭他们的态度,也与以往无异。
薛谭二人恭声应是。
“珍时,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谭今忙道:“陛下请吩咐!”
贺融道:“自前朝起,以策取士已成定例,只因世族势大,惯走举荐与荫封二道,使得取士无法一枝独秀,如今百废待兴,世家势弱,正是大力推行取士之时,你先将具体章程拟上来,三月时便可先在各州府实行,待地方考试告一段落,发布结果,九月就正好让他们上京来考试。”
谭今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头等大事,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忙应下来。
待两人从宣政殿出来,谭今忍不住道:“陛下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薛潭笑道:“你看出来了?”
谭今点点头:“打从陛下封王起,就与世家刻意疏远,身边得用之人,也无一出身世家。”
薛潭提醒道:“还是有的,如今还在李宽手里的工部尚书季凌,陛下十分看重。”
谭今笑道:“但寿春季氏,在世族之中不算显赫,听说当初季凌想娶陛下身边的侍女,为此还不惜与家族闹翻了,若这桩好事真能成,势必会成为打破世家与寒门隔阂的开始。”
薛潭心头一动,想起多年前,季凌因想纳文姜为妾,被当时还是安王的陛下暴揍一顿,后来他听说,那是陛下与季凌私下约定,演给外人看的,为的就是让季家和其它世族知道,他身边的侍女绝不可能委身为妾,季氏若想娶,就得堂堂正正三媒六聘,将人从正门迎进去。
他将此事与谭今说了一下,谭今有些吃惊,又觉得以陛下走一步看三步的格局,这样做并不让人意外。
二人离开之后,贺融忍不住捏捏鼻梁,马宏察言观色,忙笑道:“陛下乏了吧,奴婢早备了酪子,不如先用一碗?”
自打回到长安之后,许多事情千头万绪,一切都要贺融亲力亲为,下面的臣子固然跑断腿,他作为皇帝,其实也没有民间想象的那样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艳福,因为贺融甚至连去向裴太后请安的工夫都快挤不出来了。只想享乐,不愿承担职责的皇帝自然也有,贺融对的父亲嘉佑帝就是这么一位天子,结局却也是显而易见的,贺融现在面对的处境,并不比开国时的高祖皇帝轻松多少,所要耗费的心血自然也就更多。
贺融颔首:“端一碗来,多放些糖。”
他旋即似想起什么,忽然笑了:“五郎最爱在酪子里放盐,我却喜欢放糖,有一回他错拿了我的,当时舀一口吃进嘴时,那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马宏陪笑:“陛下记性可真好,这是多久前的事?”
贺融想了想:“大概得有十年了吧,五郎那时候还勉强吞下,转头想骗我将另一碗咸的吃下,却不知道我早就识破了。”
裴太后与贺僖匆匆来到宣政殿外,正好入耳最后一句话,贺僖不知不觉缓下脚步,脸上流露伤感。
他也记得这件事,当时他就在旁边,吃完了自己的一碗,还眼巴巴瞧着那碗咸酪子,结果却是后到的二哥大喊天气太热,等不及侍女上茶,就将那碗酪子一饮而尽,气得他与二哥闹起来。
时移世易,人事已非。
看见他们来到,贺融有点诧异,起身相迎:“母后怎么来了?”
裴太后含笑:“这两日都不见你,怕你案牍劳神,过来看看你。”
贺融歉然:“母后恕罪,都因政务缠身,我没法亲自去请安,只能让人过去向母后告罪,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好好向您赔罪。”
裴太后很是深明大义:“你忙你的,不必管我,我只是听说,秦国公家,想向你求封,不知可有此事?”
秦国公是裴太后娘家,上一任秦国公,也就是裴太后的父亲战死沙场,由于他膝下只有裴太后一人,爵位就由文德帝赐给了裴太后的叔父。但裴太后的叔父并无其兄的能耐,文不成武不就,在嘉佑帝时就不得重用,反倒是因祸得福,因为早早避到乡下去,从而躲过长安动乱的劫难,也没跟着南下,如今重新回到京城,作为裴太后的母族,依照惯例是要给予敕封的。
贺融点头:“秦国公的确前来求见,想要请封世子。”
这几天忙着大事,贺融一时没顾得上封赏太后母族,裴氏就等不及地入宫来了。
但秦国公并非世袭爵位,按理说是不可能有世子的,当年文德帝将爵位赐予裴太后的叔父,是念在秦国公马革裹尸的份上。
裴太后脸色一沉,露出罕见的严肃:“你不必惦记我的颜面,该驳斥就驳斥,否则一些人自以为鸡犬升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贺融笑道:“母后不必着急上火,前两日他们入宫拜见时,我见裴氏族人中有一少年人,叫裴翡的,应答流利,进退有据,倒是个好苗子。”
裴氏族人随后也去拜见过裴太后,她自然是有印象的,闻言就点点头:“这孩子的祖父,与我祖父乃是亲手足,可惜父亲早逝,母亲又是妾室,在族中不太显眼。陛下提起他,是为了?”
贺融道:“我想让他过继到先秦国公名下,母后以为如何?”
裴太后很意外,随后又明白贺融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感动。
这样一来,裴翡就成了太后之弟,将来如果没有意外,他自己又争气,肯定会得到天子重用,说不定重新得爵,让爵位回到他们这一房之手,皇帝这个提议,完全是为了裴太后着想。
裴太后就道:“多谢你的好意,过继之事可行,至于封爵,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不必问过我,如果裴家人触犯国法,行差踏错,皇帝也只管发落,我不会为他们求情的。”
正因有裴太后在,与皇位的纷争才少了许多,否则她若真抬着自己的嫡子想与贺融分庭抗礼,就算贺融有必胜把握,免不了也会被分散心神。她如此通情达理,贺融自然要投桃报李,闻言笑道:“母后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他又望向贺僖:“你不在青龙寺,怎么倒入宫来了?”
贺僖经过方才贺融与裴太后的对话,已经渐渐冷静下来,闻言就双手合十,稽首道:“是我孟浪了,请皇兄恕罪。”
贺融也不问他到底入宫为了什么,只道:“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事,正如男耕女织,庙堂江湖,泾渭分明,你若肯还俗,便来帮我处理朝政,既然想要出家,就该彻底放下,不要掺和太多,须知身在红尘,心向菩提,方是修行之人正道。”
贺僖被当头棒喝,不由满面羞愧:“陛下教训得是,我知错了,这就回青龙寺去!”
他告退离去,裴太后温声道:“四郎一心向佛,只是年纪尚轻,难免有些跳脱,他这也是看重兄弟情谊,没有恶意。”
贺融点点头:“我知道,但他身份使然,难免有人会从旁煽风点火,若不绝了源头,那些人便会得寸进尺,做出更加难以收拾的事情来。”
裴太后最欣赏贺融的一点正是对方做人做事都有自己一套原则,对兄弟也很拎得清,并不无故猜忌,这对帝王而言是极为难得的品质,若像先帝那样,心肠固然更软,但耳根子也跟着软,很容易就会稀里糊涂被别人说动。
二人分头落座,裴太后见他面露疲倦,就劝道:“国事繁琐,一日两日是理不完的,你得多注意休息。”
贺融还未应答,外面便有人匆匆而至。
为免打扰了贺融与裴太后的谈话,马宏赶紧上前,与那内侍低声说话,不多片刻却脸色大变,回身禀告:“陛下,荆州那边传来的紧急军情,说是两军交战,兴王重伤!”
他一时没听见动静,只得大着胆子抬头望去。
皇帝坐在那里,身形未动,竟似石像泥胎一般,毫无反应。
第169章 大结局()
逆着光;马宏看不清皇帝的神情,却听裴太后竟急切起来:“三郎!”
马宏赶紧上前几步,这才看见贺融面色苍白,令人心生不妙;他反应极快;也急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贺融一言不发,端坐良久,才轻声问马宏:“重伤?伤到什么程度?”
见他似乎终于回过神;马宏暗暗松一口气;忙道:“急报里没说;想必应该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贺融却摇摇头:“若真有性命之危,他也不会在急报上说的。”
说到这里,贺融将马宏与其他内侍屏退;只余自己与裴太后;然后道:“母后,我想立储。”
这样大的事情;亏得裴太后还能勉强维持住镇定;甚至皱着眉头驳回这个提议。
“你如今正当盛年,身体康泰;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待局势平定下来,你便可立后择妃,何愁没有后嗣!”
贺融却又语出惊人道:“我想亲自去看五郎!”
裴太后愀然变色;想也不想就反对:“圣天子岂可轻移尊驾!”
贺融反倒平静下来,语调温和道:“母后不妨听我说完。五郎当初带兵北上,原可与我一决雌雄,却看在兄弟情的份上,选择拱手相让,甚至还带兵前去打李宽。京城这些流言也就罢了,我根本不放在心上,但如果五郎果真重伤,若不去看他一眼,我恐怕这一辈子,也寝食难安。”
裴太后何等理智之人,听见这一席话,也禁不住心头一叹,她早已知道贺融为人外冷内热,却想不到他内心竟如此看重情义。
“并非我危言耸听,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战场瞬息万变,万一等你赶过去,五郎已经又或者”
她露出苦笑,没有再说下去,但言外之意,贺融很清楚。
如果李宽打赢了这场仗,贺融现在赶过去,也晚了一步,再退一万步说,裴太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人性,万一贺湛当真起了异心,与李宽联合起来给贺融设下陷阱,那么贺融这一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贺融微微一笑:“你们既以真心相待于我,我又怎可负你们?至于人心易变,眼见为实,既然还未发生,又何须自寻烦恼?但正如母后所说,朕乃天子,一旦离京,就得做好万全准备,所以才想借由立储一事,来稳定人心。立储以长,我会留下诏书,立十一郎为皇太弟,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就请母后垂帘辅政,您以为如何?”
“不可!”裴太后却斩钉截铁道,“立皇太弟一事,决不可开此首例,你若离京的主意已定,京城这边,我会帮忙照拂,再加上薛潭他们,大事无忧,至于立储的话,就不要说了!”
“母后”
裴太后不等他开口,语气一缓:“三郎,你方才说,你不愿负我们,我与十一郎,又怎能负你?自古天家皇位,最是诱惑人心,我能把持得住,是因为我见识过太子与纪王他们为了皇位之争,闹得江山残破,民不聊生,但十一郎现在牙牙学语,就算你平安归来,等他长大,必然会有人在他耳边说起当年皇太弟的事,到头来反倒容易让他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所以,为了你我的母子情分也好,为了皇室的安宁也好,甚至为了十一郎,此例也决不可开!”
当皇帝固然尊荣,但这同时也是个极为危险的活儿,十一郎现在还小,饶是作为亲生母亲,裴太后也根本不知道他长大后,会像他的皇兄贺融这样能干,还是像先帝那样平庸,又或者更有可能像他的长兄二兄那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比起让儿子当皇帝的诱惑,她更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事情,裴太后这份自知之明,放眼当朝许多男性官员,乃至高官名士,都未必拥有。
能娶到裴太后为妻,是先帝这一辈子最大的幸事,贺融从前这样认为,现在更有这样的感叹。
他起身,郑重一拜:“那京城诸事,就拜托母后了。”
裴太后笑道:“只管放心就是!”
过了两日,伴随着天子轻装简阵,悄然离开京城,长安城中又有新的谣言兴起,说是李贼扣着先帝灵柩不放,以此威胁兴王,让他不得前进一步,还有人说其实兴王已经把李贼给擒获了,只因与长安相隔遥远,消息一时没能传过来。
纷纷扰扰,人心万象。
远在荆州的贺湛,此时正挣扎于高热体温与伤口疼痛的折磨之间,不要说关心京城那边的反应了,他连身边人说话都未必能听见,整整三天,始终意识模糊,大夫看过一个又一个,无不神色沉重,摇头叹息。
事情要从一个月之前说起。
当时两军对垒,相隔不远,李宽不愧是精于兵事之人,抓住贺湛生怕自己急于渡江的心理,让对方小败一场。
贺湛退回长林,李宽则在荆门县,双方按兵不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其实若是要强攻,贺湛未必没有胜算,只是他还记得贺融之前私下的嘱咐,让他见机行事,救下落在李宽手中的季凌和文姜等人,如张嵩这等老臣的性命,也是能保全就尽量保全。贺湛生怕李宽狗急跳墙,用这些人的性命来威胁自己,所以一方面他派了张泽,带着一小队人绕道荆州后方,伺机救人,另一方面则按兵不动,拖延时间。
李宽那边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马上渡江南下,未必不能保存实力,但如果能一举消灭贺湛军队,带来的巨大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这让他一时举棋不定,一方面让人准备渡江船只,将一些不大重要的辎重先运走,另一方面暂不拔营,留意等待敌方破绽。
贺湛本就让人不时留意京城消息,长安那边谣言一起,过了数日,也渐渐传到这边。贺湛亲近的将领自然群情激奋,有的说要亲自回京向陛下陈述冤情,有的怀疑陛下是不是也起了疑心,才放任流言四处传播。
但贺湛却想到了将计就计。
流言正好给了他一个出兵的借口——因为生怕皇帝猜忌,所以硬着头皮出战——这样的理由,即使多疑如李宽,也会相信的。
为了这个陷阱,贺湛做了精心的布局:他先是派出一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