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趾-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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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恕是真不明白,安王向天子要了这块封地,又不收礼不受贿不寻欢作乐,到底想干什么?
可安王在这里半年,他们的收入来源也不知不觉少了一些,商人少赚一文钱都会痛心疾首,更何况是被断了一条财路。
贺融似乎并不关心他们在想什么,闻言就道:“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了,过年时余刺史设宴,我因故未去,也没见上诸位,有些失礼,趁着清明将近,正好将诸位请到这里来,共聚闲聊,也算是我这东道主补上迟来的宴请。”
仿佛一阵无形的风吹过,场面陷入尴尬。
听过中秋宴,元宵宴,七夕宴的,还真没听过清明宴,安王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故意来挤兑他们的?
周恕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余丰看着桌案上的杯盏,好像那杯盏上快要开出花来,容不得他分心片刻。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别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只不过今日这场宴会,摆明了自己仅仅是来当陪客的,既然如此,那他还是少开口为妙,管他清明宴还是中元宴,反正不是他余丰的鸿门宴。
范轩扯出笑容:“安王殿下可真会说笑!”
安王微微一笑:“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他抬袖指了樱桃:“这樱桃是准备运入长安进贡的,那些商人听说我如今在灵州,便托人送了几筐过来。”
又指向干瘪的橘子:“橘子则是库房里去年冬天剩下的,我让他们挑些还没坏的,拿出来招待客人,克勤克俭,物尽其用,方是处世之道,各位说呢?”
说了半天,敢情都不是自己花钱买的东西?这安王怎么抠成这样?
范轩嘴角一阵抽搐,那盘橘子他现在看也不想看上一眼了。
还有,老半天也不见其它菜肴上来,虽说大家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吃东西,但安王连做做样子也省了?
周恕知道贺融不会无缘无故请他们吃饭,这两盘水果,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敢问殿下今日宣召我们,有何吩咐?”
“吩咐称不上,就是有点小事,想与在座各位商量一二。”贺融道。
戏肉来了,周恕坐直了身体,准备接招。
贺融道:“我自封王,除了亲王俸禄与陛下封赏,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来到灵州之后,你们也瞧见了,这都督府落成两个月,可这里头别说古董摆设,就连几间厢房,至今因我囊中羞涩,也拿不出钱来布置,我厚着脸皮向余刺史借钱,可灵州府也拿不出多少,余者皆为民生所用,就算余刺史敢给,我也不敢要。”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笑容如沐春风:“早就听闻各位点石成金,经商有道,所以今日将各位请到这里,想请教请教,是否有什么来钱快的法子,好让我也沾沾光。”
来此之前,周恕曾与其他几家私下议论,觉得安王宴请他们,无非是为两件事,要么为钱,要么为关系。
严格来说,他们虽然只是高门世族的旁支远房,但同姓同根,依靠世家的关系行商,赚的钱也要上贡本家,世家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也由他们代劳,双方互惠互利,这也是半公开的事情了,安王想要在灵州落地生根,迟早都会找上他们,周恕等人并不意外。
不过一位皇子这样公然提出要钱,还是让周恕有些不适应。
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市侩没见识,周恕笑容满面,起身拱手道:“殿下,您便是不说,我等也得禀报此事,您刚到灵州时,我等便已几次三番上门,想要给殿下送上见面礼,奈何殿下那时不见外人,我等也无可奈何,今日总算亲眼得见殿下,往后承蒙殿下不弃,我等定会多多上门拜会请教。”
言下之意,我们早就想送礼送钱了,是你自己不要。
周恕说罢,拍拍手,让下人呈上木匣,又让人打开。
一尊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的佛像,霎时映入众人视线。
大家看着这尊在阳光下周身泛起莹润的莹润光芒,心里不约而同将其换算成等价金子。
贺融却看也不看那尊玉佛,温声道:“周郎君有心了,不过佛像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素来没有敬佛的习惯,这佛像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了,不如送些现钱过来,更实在些。”
周恕呆了一呆。
他不是没见过官员索贿,这些年他的所见所闻,也足以写一本官场现行记了,但寻常人总还有点羞耻之心,有些甚至连金银珠宝都不收,只收古董字画,似乎深怕自己沾上铜臭,周恕从没见过要钱要得这么直白不做作的人,对方还是堂堂皇子!
心里涌起无尽的鄙视之意,但周恕面上还是笑道:“殿下说得是,小人这就马上让人送一万钱过来!”
既然你都不要脸了,那我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
贺融挑眉:“周郎君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周恕又是一呆:“殿下的意思是?”
贺融环顾一周,叹了口气,似乎为他的不开窍而不快。
“这样吧,你们几家分一分,一共十二万五千钱,看什么时候能给我。”
十二万五千钱?!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本朝建立之初,天下未定,物价混乱,一斗米飞涨到三四百钱,当时百姓叫苦连天,到了先帝和当朝天子在位期间,一斗米约二十到三十文,视地区与大米品质而变动,是以十二万五千钱,这简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哪怕这些商户勉强凑凑也能拿得出来,他们仍不由为安王的狮子大开口而倒抽一口凉气。
这年头,最好最昂贵的突厥敦马也就九千多文。
安王可真敢开口啊!
真把他们当冤大头了不成?
周恕心头冷笑,面上也敛了笑容:“殿下,这有些过了吧?”
“哪里过了?”贺融面不改色地望着他。
揣着明白装糊涂!周恕几乎控制不住脸上也要露出冷笑了,他定定看向对方,似乎想从对方那里看出点端倪来。
无缘无故,凭什么就觉得他们会出这么一大笔钱?是他安王傻了,还是觉得他们像傻子?
余丰抬眼瞥见众人脸上古怪抽搐的神情,心里暗暗幸灾乐祸。
他还记得自己刚刚上任时,这些人给他的下马威,这下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们被整治了吧?
活该。
但他也怀疑安王这是穷疯了,张口就是十二万钱索贿,谁能给得起,谁又愿意给?
贺融拿了颗樱桃送入口中,嗯,挺甜。
“这样吧,我给诸位三天时间,你们大可好好回去考虑考虑。”
他站起身,顺手拿过竹杖,也不看旁人反应,抬步就往偏厅走。
余丰隐约还听见他跟旁边那少年的只言片语。
“今儿心情好,去市集买盆花回来摆。”
“还买啊,您都种死十八盆了!”
“胡说八道,什么叫我种死的?”
莫非安王还有什么倚仗不成?
余丰在心里转了几圈,将视线收回来,也跟着起身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好整以暇,踱着方步离开了。
安王身边的人陆续离开,连仆从也走了个精光,余下一干面色铁青的商人们互相对望,难抑心头怒火。
“父亲,这贺融实在欺人太”周致实在忍不住。
“住口!”周恕喝止他,要说也不能在这里说。“回去再说!”
另外一头,已经离开都督府,正要上马车的余丰,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桑林拦住。
“使君,我们家殿下找您。”
余丰诧异:“还回都督府吗?”
桑林冲他咧嘴一笑:“不,殿下说带您出去玩。”
作者有话要说:
融宝沉寂半年,要放大招了,这文写得好过瘾
蟹蟹大家没有因为无cp而却步,一直在支持大王喵︿ ̄ ̄︿
第120章()
玩什么?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余丰莫名其妙;一时也没多想,等到上了马车,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贺融,才如梦初醒;有点上了贼船的感觉。
“殿下;我们这是去哪儿?”他小心翼翼地问。
余丰自觉不像那几名商户,懵懂自大,以为他们有世家高门当靠山,就可以不将安王放在眼里;他毕竟是灵州刺史;这半年来;贺融深居简出,到底在鼓捣什么,余丰还是有点儿察觉的;他根本就不相信安王是真到这儿来隐居避祸的。
“我自来到灵州;还未好好与茂林促膝长谈,交换心迹;眼下春光正好;若茂林今日公务不忙,就陪我一道出去走走如何?”
余丰半点也不想跟安王交换什么心迹;但他还是干笑一声道:“殿下有此闲情,下官自当奉陪。不过,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贺融看了他一眼,终于给了答案:“北城军营。”
余丰一愣;下意识问:“去那儿做什么?”
贺融似笑非笑:“听说茂林上任两年,一次都没去过?”
余丰有些不自在,他知道安王这是看出什么了,轻咳一声,将身体挪了挪。
“殿下,灵州府兵积重难返,弊病重重,自下官上任以来就已是如此,我也曾试图动一动,但随即京城那边就来了训斥,非是下官不肯作为。”余丰低声为自己辩解道。
正如孙翎向贺融所汇报的那样,灵州府兵吃空饷的问题十分严重,一共十万的在册兵额,朝廷也拨下了十万的甲胄军饷,但余丰却知道,灵州实际兵员,可能连四成都不到。
这些问题,早在上任之初,他也曾摩拳擦掌,雄心勃勃,想要向朝廷奏报此事,当时他还不知道灵州这些商户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谁知一腔热血被当头冷水浇下,余丰没有等来朝廷的嘉奖,却等来一纸言辞严厉的训令,说他豢养男童,收受贿赂,又不思正务,罚俸三个月。
听他苦着脸说完,贺融却面色不变,问:“那你豢养男宠,收受贿赂,到底是不是真的?”
余丰面色一僵,勉强笑道:“殿下,您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提了吧?”
贺融冷冷道:“你持身不正,被人抓住把柄,告不倒别人是正常的,若一身清白,又怎会被倒打一耙?”
余丰唉声叹气:“说起这贿赂,其实也是他们设的圈套,当时我刚来上任,他们就频频请我吃饭,我知道这些人背后都是世家,不好得罪,想着虚与委蛇一番,也就去了,他们想送钱,我没肯收,想送字画古玩,我也都回绝了,结果有一日,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爱吃桃子,就送来整整一筐的桃子,下官一开始也没在意,就拿了一些,让人把剩下的送去咳,那谁,玉郎那里。”
在安王面前提起男宠,余丰的脸色很不自然,语速也快了许多,赶紧语焉不详地带过:“结果桃子吃完了,发现筐子还沉甸甸的,下人好奇,就将底下的桃叶给翻出来。”
贺融接下他的话:“结果却发现下面是黄金?”
余丰苦笑:“不是黄金,但也差不多,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家老母重病,需要上好灵芝和人参滋养,就在下面铺了厚厚一层的灵芝人参,那人参每根起码都有上百年了。若是金银财物,我还能坚拒,可事关老母,我殿下,若是您碰到这样的事,又会如何抉择?”
贺融淡淡道:“我娘早死了。”
余丰一噎,想起安王生母的传说,心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古忠孝难两全,收了他们的东西,注定就要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贺融道,大道理他懒得说,相信余丰知道的不比他少,但人心就是这样,往往一念之间,就会通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余丰叹了口气:“殿下所言甚是,那些药材,其实我只用了两份,我娘就已经回天无力,去世了,余下的,我也没占着,都原封不动送回给他们,可到底收了还是收了,自那次上奏未果之后,他们就不将我这灵州刺史放在眼里了,我也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经此一事,余丰心灰意冷,索性也不再管这些事,每日除了处理公务,就是与自家男宠厮混,对周家的作为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虽然没有再贪污受贿,也没有跟那些商户同流合污,却是不折不扣的毫无作为。
他对贺融诉苦:“不是下官不想整治,是我手底下那些人,十有都是前任和前前任刺史留下来的旧人,这些人跟周家陆家他们早就狼狈为奸,互通有无,连朝廷派来御史巡查,他们都能瞒天过海,更不要说下官单枪匹马,能干点什么了。”
还不忘溜须拍马两句:“其实殿下,您想整治这些人,下官是求之不得,举双手拥护的,灵州的风气早该好好整顿一下了,否则真要有突厥人打过来,这城还怎么守得住?也就是您来了,才能治得住他们!”
贺融闭上眼没说话。
余丰有点忐忑,忍不住又惴惴问道:“殿下,您这次去军营,是要对府兵中那些害群之马下手?可他们背后都是那些商户”
贺融没睁眼,身体靠在车壁养神,直到余丰有些坐立不安,才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何问他们要钱?”
余丰一愣。
他还真不知道。
他以为安王想钱想疯了。
难道还不是?
余丰闭上嘴巴,开始冥思苦想,贺融顿觉世界一片清静。
军营不远,很快就到。
下马车时,余丰见贺融拿着竹杖,伸手想要扶他一把,谁知横里伸出一只手,将他的手格挡开,余丰没反应过来,桑林已经扶了贺融一把。
余丰嘴角抽搐,只好装作不在意地跟在后面,心里一边琢磨着方才他与安王两人的对话。
安王蛰伏半年,今日先是宴请周家等人,然后又到北城军营来,难道真是想要涤清灵州的浊气?
他忽然发现今天安王带了不少人过来,这些人先他们一步到达军营,如今有些正列队迎候,有些则不知去向。
余丰跟着安王来到校场,发现往常这个时候,士兵们一般都在操练,此时却被薛潭召集到了一起,偌大校场,一眼望去,乌泱泱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