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堂燕-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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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矩微微顿足。
须臾后,云矩转身,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平静道:“走吧。”
“不必了,”裴行俨断然拒绝,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地看向云矩,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只问娘亲。。。。。。三句话,问完我就走。”
云矩的表情微微僵硬。
裴行俨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盯着云矩,眼也不眨地看着她道:“第一句,梁奶奶。。。。。。究竟是怎么死的。。。。。。”
云矩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最后却又闭上了。
云矩低下头,也认真地对上裴行俨通红的眼,轻声道:“行俨。。。。。。对不起。”
裴行俨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死死咬住下唇,强行抑制住自己声音里的呜咽,提高了嗓门道:“第二句。。。。。。你真的,曾有那么一刻,喜欢过我父亲么?!”
云矩凝眉看向裴行俨,不语。
裴行俨突然崩溃了,一边哭着一边质问云矩道:“你说啊!你真的有喜欢过他么?。。。。。。。如果你完全不曾喜欢过他,当初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如果你喜欢过他,当年的你,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洗去他的记忆,送他去替你顶罪、去死的呢?。。。。。。”
赵宁杨被这边的动静惊住,快步跑了过来,听到裴行俨说这种话,气得脸色都变了,怒道:“行俨,你怎么能这么跟你母亲说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裴行俨怒吼回去,“那你们告诉我啊!告诉我梁奶奶不是因为我娘的野心死的、不是为了让我娘把九叔和四伯的母妃拉下马而服毒自尽的!。。。。。告诉我,我父亲当年被流放不是为了给我娘顶罪!我娘当年也不是亲手送他去死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宁杨被裴行俨的突然爆发震住,一时愕然。
云矩轻轻地抬眼,冷静地看着裴行俨,问道:“行俨,第三句是什么。。。。。一起问了吧。”
裴行俨眼含怨恨地看着云矩,一字一句地问:“第三句,我想知道,我在娘心里。。。。。。究竟算是个什么?”
“一个对我父亲充满负疚感的补偿品?。。。。。。还是一个,和我的父亲、我的奶奶,乃至娘身边更多更多的人一样,随时可以被娘拿出去牺牲掉的儿子!”
云矩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裴行俨一巴掌。
裴行俨别开脸,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子。
赵宁杨一脸悚然地看着母子二人。
云矩平静无波道:“梁才人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是我的错。”
“但是行俨,我和你父亲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责我。。。。。。对于你,我更是,问心无愧。”
裴行俨死死地咬住唇,压抑住自己的笑声,下一刻,他又放声大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裴行俨一边笑着,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赵宁杨有些害怕了,想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了。
裴行俨讥诮地反问道:“。。。。。。只是有点抱歉?可是她死了。。。。。。奶奶死了啊!。。。。。。我没有资格质问你,那我父亲呢?他有资格么?您给他知情的资格了么?如果他有一天恢复了记忆,您当真觉得,他对您的怨恨会比我少么?!”
“。。。。。。对我问心无愧,问心无愧哈哈哈,娘,我敢不敢斗胆问您一句,是不是就算当初把我过继给了太子,您也能说一句问心无愧,然后笑着告诉我是要过去享福的?!”
赵宁杨甚至完全不敢去看云矩的脸色了。
凉天气(三)()
赵宁杨完全不敢去看云矩的脸色;脸色惶恐地劝裴行俨道:“行俨;你快别说了。。。。。。你冷静点;先少说两句啊。。。。。。”
裴行俨静静地看着赵宁杨;问她:“干娘;你为我娘付出了一辈子。。。。。。你难道;从来就没有后悔过么?”
赵宁杨肃然道:“那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是啊;”裴行俨低垂着眉眼,缓缓道,“你们都是自愿的。。。。。。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啊。”
赵宁杨心中陡然浮起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裴行俨抬起头来,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斩钉截铁道:“。。。。。。可是我;不愿意了。”
“这座洛阳城,这座王府。。。。。。呆的我厌倦了。”
裴行俨深深地看了云矩一眼;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跑走了。
赵宁杨正要去追;就见身边的云矩晃了一下;赵宁杨下意识地先伸手去扶住她;云矩咬住唇;将翻涌到喉咙口的鲜血又一点一点地咽回去;熬过了那份晕劲儿,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轻声对赵宁杨道:“。。。。。。叫个人;跟着他。。。。。。不用管他想去哪里。。。。。。也不必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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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俨一边擦着脸上的眼泪一边跑出来,他知道身后一定有云矩人跟着,心中厌烦,只想快点甩开他们,也不顾自己的骑术如何,跑到马厩里,翻身跃到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上,一拽缰绳,骑着马跑出了兴宁坊。
天上纷纷扬扬地落着鹅毛大雪,裴行俨出来时不曾留意,还是被那些冰冰凉凉的东西黏到脸上了,才陡然察觉。
这种雪势,是慧帝登基三十余年来都少见的了。
裴行俨骑着马漫无目的地溜达在正和大街上,天大地大,却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奶奶死了。。。。。。太冷了,出来时没加衣服,裴行俨冻得瑟瑟发抖,把自己缩在枣红大马威风凛凛的毛发里,脸上的泪水一缕一缕地落了下来,心里不住地想着:奶奶死了。。。。。。还有十六叔的弟弟。。。。。。都是因为。。。。。。都是因为。。。。。。
裴行俨把脑袋拱下去,痛苦地嚎啕出声,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都在一起,都在一起,好好的呢。。。。。。
有人过来了,身下的神骏的大马焦躁地动了动,把裴行俨惊醒了。
裴行俨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四十上下,憨厚地搓着手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包热气腾腾的油饼,递向他,讷讷道:“小公子,这天儿也太冷了,您还是快回家去吧。。。。。。这东西粗糙,您恐怕吃不惯,拿着暖暖手吧。。。。。。”
裴行俨愣愣地接过来,心里却木然地想着:回家?可是我现在,连该怎么面对我娘都不知道。。。。。。
中年男子见他接了,高兴地咧开嘴笑了笑,仓促地搓着手劝了他一句:“快回去吧,外面这天是真的冷。。。。。。”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从那中年男子身后探出头来,眼睛圆圆的,身子也被裹得圆滚滚的,遮得严严实实的嘴巴里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爹爹。。。。。。这个好漂亮的大马是这个小哥哥的么。。。。。。囡囡可以摸一下么?”
中年男子回头,用方言斥责了那小姑娘几句,风渐渐大了,裴行俨听的不清楚,只猜测大意该是不要叫她胡来之类的,小姑娘跺了跺脚,似乎不乐意了,反击了什么,那中年男子最后苦笑着低下了头,把小姑娘架到自己的脖子上,爱怜地摸了摸她,哄她:“不要乱摸哥哥的。。。。。。爹爹给你当大马嘛。。。。。。”
裴行俨从腰间摸出自己的荷包,递给那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连连摆手,示意不用。
裴行俨轻轻道:“一点碎银子,给小妹妹买点糖饴吃吧。”
小姑娘坐在父亲的脖子上,开心地接过裴行俨递过来的荷包,风一吹,露出了她笑出的一口豁牙:“谢谢哥哥了!”
中年男子拿女儿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裴行俨拱了拱手,喜气洋洋道:“小公子过年好啊!”
父女俩转过身,慢慢悠悠地回家了。
裴行俨看着他们的背影,神游了许久,突然一扯缰绳,下定了主意。
他的一生中,从未像那一刻般如此地渴求立刻见到云朔。
裴行俨一路风驰电闪地赶到兴宁坊,面对大门紧闭的黔南王府,大脑一片空白。
裴行俨对着其上的牌匾发了好久的呆,最后还是一个门房察觉不对,这么冷的天,怎么有个人搁大门口站着,探出头来,冲着裴行俨喊道:“我们家王爷已经走了!去青州了!”
裴行俨猝然抬起眼,恶狠狠地盯着那门房,怒吼道:“。。。。。。他走了?他怎么可以一声招呼也不把就这么走了!。。。。。。他怎么可以。。。。。。”
把我扔在这里就走了呢。。。。。。
方才隔得远,那门房认不清人,这下听声音,倒是立刻看出了裴行俨的身份,吓得一溜烟跑了出来,冲着裴行俨点头哈腰道:“世子殿下见谅,王爷一旬前就定好了今日要走,是和越将军一起的。。。。。。半个时辰前就出门了。。。。。。”
门房心里也不由纳罕,自家王爷要走的事,也不是什么机密要闻,该来送的人,刚才也都来送过了啊。。。。。。就你们颍川王府没人来,王爷走之前还不大高兴的模样。。。。。。看样子,还是真的不知道?。。。。。。这可真是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裴行俨冷冷地看着那门房道:“半个时辰前刚走?他们走的哪个方向出的城?”
门房下意识地回答道:“走的白虎门。。。。。。”
话音刚落,就见这位颍川王世子一拉缰绳,就要去追,意识到不对,赶紧在后门高声喊着补充道:“世子殿下,来不及了啊!。。。。。。现在大部队早都已经出城门了!追不上的!。。。。。。世子殿下要是找人,这回是真的迟了,等来年王爷回京述职吧!要是有急事,还是不妨去寄封信吧。。。。。。”
不过看这位世子殿下一骑绝尘的模样,也不像是听进去了,门房郁闷得在原地跺了跺脚,也是无奈。
裴行俨顺着黔南王府门房指的方向,从白虎门出城,一路追出了近二十里地,才追上了黔南王府大部队的尾巴。
裴行俨顾不着喘气,随手揪住一个小兵,冲他吼道:“带我去见你们王爷!”
那小兵愣了愣,下意识地警惕着看向他,问道:“。。。。。。你是什么人?做什么要见我们家王爷!”
裴行俨怒吼道:“。。。。。。我姓裴!”
小兵不屑地撇撇嘴:“你说你姓裴你就是了?。。。。。。我还说我姓赵呢?”
裴行俨大怒,想抽起鞭子给那小兵一下,一摸腰间才反应过来,自之前那条被云朔给弄断后,他很久没用鞭子了。
倒是前边有个小头目模样的,见了这边的动静,握着兵器打马过来,戒备地看着裴行俨道:“黔南王出行,百姓退散。。。。。。你是什么人,为何不避让行礼?”
裴行俨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要冷静,想摸出腰间的荷包,随便掏个什么东西来证明一下身份,接过一摸才想起来,之前那荷包给人家小姑娘拿去买糖吃了。
裴行俨平静地对着那头目道:“我是你们家王爷的故人。。。。。。劳烦军爷通报一句,就说有个叫裴行俨的人想见他。”
小头目上上下下打量了裴行俨一番,大雪风寒,裴行俨穿着正常的冬衣,衣服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沫子,看不出什么名贵不名贵来,怀里还塞着一包油渍渍的饼,看上去可真是莫名的寒碜,这也是一开始那小兵没把他当回事的原因。
不过那小头目往下一看,脸色就微微变了,他到底是比那小兵有见识,认得出裴行俨胯/下的那匹枣红大马,是纯种的汗血宝马,绝非一般人可有,故而勉勉强强地看了裴行俨一眼,对他啰啰嗦嗦道:“那你呆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通报。。。。。。先说好,你可不能再往前走了,不然被抓到当成奸细吊起来打一顿可别怪我没先提醒你。。。。。。而且,我去通报,王爷见不见可还未必,要是一会儿王爷正忙着不想见你,你可不能赖在这里不走啊。。。。。。”
裴行俨是手死死拽住缰绳,手心已经被勒得毫无知觉了。
风雪呼号里,那小头目听见了裴行俨漠然的声音:“。。。。。。谢过军爷了。。。。。。军爷放心,在下读过两天私塾,尚还要那两分脸面。。。。。。他若是不想见我,我立刻就走,绝不做那死皮赖脸之事。”
半个时辰后,连一开始差点跟裴行俨吵起来的那小兵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塞给了他一件大袄搭着,裴行俨就这么跟着黔南王和越家军出行的队伍,吊在最末尾等了这么久。
所以当那小头目终于回来,满脸不屑地对着裴行俨说出:“王爷正忙呢,没空见你。。。。。。走吧走吧快走吧。。。。。。”时,裴行俨心中毫无惊讶。
凉天气(四)()
所以当那小头目终于回来;满脸不屑地对着裴行俨说出:“王爷正忙呢;没空见你。。。。。。走吧走吧快走吧。。。。。。”的时候;裴行俨心中毫无惊讶。
裴行俨没有任何异议;也不再做任何挣扎;掉过马头就走。
他竟然是真的不想见我。
裴行俨在心里冰冰凉凉地想;那就这样吧;那就这样吧。。。。。。我是什么?我算什么?我对他们来说才算什么啊哈哈哈?!。。。。。。裴行俨伏在马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裴行俨恍恍惚惚走了一段,隐约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他也懒得去理睬,直到宋则一个着急,不顾尊卑直接跃到他的马上从后面抱住他;拽着绳子让胯/下的马停下;裴行俨才满眼茫然地抬头看着对方。
宋则一摸裴行俨的手,已经被冻成了整整齐齐的十根胡萝卜;怒得脸色都变了;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将裴行俨笼了个严严实实。
宋则从马上跳下来;拽住缰绳;怕裴行俨再乱跑;强忍着怒气询问他:“。。。。。。小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裴行俨久冻乍暖,脑子晕乎乎的,语气发飘地回答宋则:“。。。。。。我啊?我来找他;想跟他一起走。。。。。。可惜他也不要我啊;我就打算要回去了。。。。。。”
宋则满眼问号地看着裴行俨。
裴行俨一个激灵,脑子突然清醒了。
裴行俨冷冷地看着宋则,问道:“。。。。。。是黔南王让小宋将军过来送我一程的么?”
宋则没有回答,而是神情很奇怪地反问裴行俨道:“小殿下跑这么远。。。。。。难道只是为了专程来找我家王爷?”
裴行俨面无表情道:“怎么,本殿下还�